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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访旧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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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胡说八道!”药童高高举起药捻子,朝李承风头上劈下。
李承风下意识抬手去挡,忽然眼前一花,周身一轻,就听药童一声闷哼,萎顿在地。
“你没事吧?”一道温和的声线在李承风耳边响起。
李承风正安稳坐在方才坐过的地方,仿佛他的屁股从没挪过窝。入眼是个貌不惊人的灰衣人,再普通不过的五官,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他头发在脑后随意一绑,手中握着一柄轻薄的铁剑,边缘已有些卷刃,像是个落魄的剑客。
“呃……没事,”李承风反手擦了擦冷汗。
灰衣人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望向瑟瑟发抖的朱老板,“百年老店也不过如此。”
街上忽然嘈杂起来,灰衣人一蹙眉,立刻拉起李承风跑出杏和堂,躲进斜对面一条少人的小巷子。李承风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头,就看见一群公人提枪带棒冲进杏和堂,不多时就推搡着朱老板和那个李姓买家出来,往东边去了。
“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灰衣人回身温和一笑,拉着李承风出了小巷,拐上大街。
“那些是什么人?”李承风朝东边一抬下巴,问道。
“京兆府,听说盯这卖假药的店家许久了。”
李承风哦了一声,心有余悸,“还好跑得快,不然你少不得要进一回大牢了。”
灰衣人一愣,笑笑没接话。
李承风走了几步,忽想起来还没道谢,忙俯首作揖,“对了,刚才多谢壮士相救。”
“举手之劳。”
路边的异族小吃摊子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经方才那么一折腾,李承风有些饿了,他邀灰衣人同坐,自己点了一份婆罗门轻高面,灰衣人要了两个曼陀祥夹饼和羊油烹制的通花软牛肠,就在闹市中大快朵颐起来。
灰衣人吃得飞快,李承风的蒸面才吃了几筷子,灰衣人已解决掉了夹饼和牛肠。不愧是侠士,连吃饭都雷厉风行。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帝都人。”灰衣人擦了擦手,笑道。
李承风眼珠一转,含混点头,“投亲戚来的。”
灰衣人不置可否,像是不经意间起了话头,“寻常人遇到卖假药材的,若非损害自身,多半充耳不闻,你倒跟他们不同。”
李承风低头吃面,低垂的眼睫挡住他警惕的目光,“谁还没有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呢。”
他这时才重又想起裴则“不许生事”的告诫来,心里七上八下,美味的蒸面也食之无味了。李承风搁下筷子,掏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尽量保持神色自然,“我出来这么久,大哥该担心了。”
灰衣人点点头,也跟着李承风站起身来。
李承风转身欲走,忽觉右肩一沉。
“你的扇子。”灰衣人单手递上一把折扇,“未请教尊姓大名。”
“李大头。”李承风脱口而出,差点咬了舌头。
灰衣人愣了愣,嘴角泛开玩味的笑意,“好别致的名字。”他拱了拱手,“在下扶风。”
雾草,不要告诉我名字!知道得太多没好处的!李承风在心里咆哮,面上仍强作镇定,“扶风豪士天下奇,好名字!”
“后会有期。”
李承风胡乱点了点头,快步钻入人群,往相府回去。他一直不敢回头,虽然扶风面上和善,周身也没有半分杀气,但不知为什么,李承风总就得此人大有来头,而吸取前世的教训,他也知道,面善之人未必真善,毕竟人心隔肚皮,更别说还是习过武的硬肚皮了。
扶风站在原地,望着李某人逃难似的身影,挑眉微笑。
“李大头?”
※※
李承风火急火燎地赶回相府,裴则还未回来,府上除了老管家就是几个打扫的仆役,安静得很。
李承风心神不宁,就觉得这安静别有一番恐怖的意味。他仰面躺在榻上,枕着双手盯着头顶的青竹帐子,不知什么时候,竟阖目睡了过去。
梦中他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他认得,这是圣上的寝殿。
不多时,一个身着豆青衣裳的老公公捉着拂尘从屏风后出来,语气十分恭敬:“陆太医,圣上宣见。”
哦,是了,这是先帝病危之时,他与太医院一班太医候在外面商量药方。
陆杳称是,欠身跟着郭公公进了内殿。
空气中弥漫着人之将死的腐朽气息,陆杳略抬头,那张宽阔得有些过分的睡榻上仰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似乎太过疲惫,微微阖着双眼,他侧脸已生了些老年斑,却并不损他威严的帝王之相。
这是帝国权力巅峰的九五之尊,也是一个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东宫背对着他们站在榻前,从陆杳的角度看,他有些居高临下。宫殿里的气氛有些凝滞,陆杳不知道,在这新旧君主交接的关键时候,他一个小小太医为什么会被宣召。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陆杳跪在七步之外。
东宫率先回过头来,往旁边站了站,“陆太医近前说话。”
“是。”陆杳欠身往前挪了几步,重新跪下。
“景延……”榻上老皇气息奄奄道。
东宫蹙眉,“儿臣在。”
先帝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一霎清明,他缓缓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一摸东宫的头。东宫喉头滚了滚,眼神既不甘又伤痛,他咬唇良久才跪下,握着先帝枯枝一样的手,放在了自己头顶。
“从前……是父皇……错了……”先帝面上戚戚,“大卫……江山……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东宫落下泪来,眼中满是血丝。那一刹陆杳觉得东宫是有些委屈的,毕竟多年来先帝虽没废掉他东宫的名分,却也从未让他打理过朝政,先帝一心一意要将大卫的江山传给他最偏爱的小儿子——许妃所生的三皇子卫景祐。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也落下泪来,“这江山……景延……你替朕……担着……”
东宫点头,张嘴欲言却早已哽咽难言。先帝朝顾命大臣郝太傅招了招手,郝太傅脸上有些泛青,手中的圣旨被他抓皱,似乎在隐忍着怒气。
“君怿……你当尽心……辅佐我儿……”先帝殷殷道。
郝太傅跪在东宫身侧,“臣,遵旨。”
“都……退下……”
陆杳跟在大太监身后要走。
“太医……留下……”
殿中众人像是习惯了一般,并没有惊讶,因为自先帝病重,几乎日日离不开神医陆杳,有精神时两人就下下棋,没精神时两人就说说话,先帝似乎对陆杳游历的故事很感兴趣,听起来也聚精会神。
陆杳依言留下,复跪在榻前,竭力用平常的语气笑问:“圣上今日想听哪一段?”
“都好……”
陆杳搜肠刮肚,想找一段喜乐的经历,因为此时这里的气氛实在不能更伤感了,“不如微臣说说东南沧波洲?”
先帝点了点头。
陆杳讲起往年那些趣事,先帝一瞬不眨眼望着陆杳,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陆杳一惊,迟疑道:“陛下?”
“你接着……讲。”
陆杳只得满腹狐疑的继续下去,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先皇正在他手心里写着什么,他身后七步之外就是大太监,而先皇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写的什么。陆杳面上不动声色,放缓了语速,尽量辨识手心的字。
小、心、令、人、枯?
陆杳心中默念。他疑惑望向先帝,只见后者眼中殷殷,似有千言万语不能说。故事讲到末尾,先帝抬手摸了摸陆杳的头,眼神中竟有几分慈爱。
“咱们算是……忘年……之交……朕给你……恩典……”先帝从枕下摸出一个金龙锦囊,递给陆杳,“随你……所愿……喜、喜……乐……”
再无下文,死而瞑目。
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陆杳呆愣愣捧着锦囊,只听身后大太监急急行来,一声哀嚎在耳边炸开。
“皇上驾崩!”
陆杳周身的空间扭曲起来,他倏忽失足,耳边风声飒飒,他仿佛从极高处急速跌落。
“不!”李承风猛地从床上弹身坐起,呆呆望着外面西下的太阳。
这一睡竟大半天过去。
李承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小心……令人枯……”
这和自己前世之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
李承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已近傍晚,裴则是时候回来了。
李承风跨过月亮门往主院去,远远看见韩效也在,身边还有个肃正的中年男子,正与裴则说着话。
“……犬子多有叨扰,还请裴相恕罪。老夫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中年男子一拱手,多有歉意。
裴则扶住他的手肘,浅笑,“韩大人言重。”
“哼,没义气。”韩效瞅了裴则一眼,嘟囔道。
韩准眉毛一竖,眼见一顿雷霆之怒就要发作,李承风急忙快走两步,“大师兄。”
李承风这么一打岔,韩准也不好再发火,“这位想必是李公子,你父亲还好么?”
“多谢韩大人记挂,家父身子骨还算硬朗。”
“那就好,多年未见,想起你父亲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韩准点头笑笑,带着韩效要打道回
府,“告辞了。”
韩效忙与李承风挤眉弄眼一阵。
李承风朝裴则笑了笑,“大师兄,晚上不是吃箸头香烤鹌鹑么?”韩效这小子就好这一口,要不留他一起吃?好歹可以解救他于水火。
裴则瞥了李承风一眼,道:“撤了。”
李承风尴尬地摸了摸后颈,顺道瞪了韩效一眼,隔空交流起来:这下好了,连我也没得吃了。
韩效:少吃一顿为健康。
李承风:……白眼狼。
韩效:傻狍子~
李承风:你走!
韩效被他老子揪着耳朵带走后,院中就剩下李承风和裴则两个,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李承风抓了抓耳朵,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憋出三个字。
“天真好。”
“砰!”裴则进了书房,反手阖上了门。
李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