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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梦中故人 我梦见了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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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清宫里我觉得十足的心累,便想着坐在榻上小憩片刻,许是奔波乏累,这一觉睡得很满足。
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前半段无非是年少时诸善与孟越带着我四处历练,而这后半段一阵疾风吹来,将我刮得远远的,眼睛被风沙迷了,待我睁开眼时着实的吓了一跳。
我梦见了榆树精,怀辛。
梦里他满身是血,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他惯用的那柄红缨长戟。那柄长戟支撑着他屹立不倒,他的身子在风中颤巍巍的,可看出摇摇欲坠。他笑着向我伸出手,带血的笑容显得可怖。
我一向胆子小,哪怕同他关系好,他也不能就这么随意的进我梦里来吓我。更何况,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何必吓我?
只是说来也奇怪,自他去后数万载,我已不曾再想起过他。
他悠悠地唤我:“小阿晚。”回音长长地在耳边萦绕回荡。
那眼神里已带了几分凄然的意味。
我一下没忍住,“唰”地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怅然长叹:“留你在天族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也只是为了我一颗私心罢了。”
我心里难过极了,想安慰他,在扑过去拥抱他的时候,醒了。
我一个跟斗从榻上翻了下来,给疼醒了。猝不及防。
那年天族册封天后,大发请帖,诸善因以往为天族打造了不少法器,故而也收到了一张喜帖。他不喜见生人,一昧假借各种说辞推脱不去。我那时正是好动的年纪,,也没听闻多少新鲜事,便苦苦央求诸善带我出去见见世面。诸善竟也发了好心,不仅答应带我前去观礼,还要亲自为我束发。
我打小便是孟越为我梳理头发,他也不会梳女子的发髻,只能粗粗地给我绑两个辫子。偶见得别的女子的发式,他总要研究上一盏茶的时间,回来再拿我的头发练手,结果必是惨不忍睹的。鬼知龄那时为了讨好孟越,主动要求帮我梳一些六界女子都欢喜的发式。这厢孟越还没发话,诸善就先把鬼知龄赶了出去。所以,通常都是孟越什么发式,我就是什么发式。作为一个爱美的小姑娘,我那时讨厌极了出门见人。
此刻听到诸善要为我束发,我全身一个哆嗦。
我讪讪地说:“不必了吧,孟越有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发式,我自己即可。”
他似笑非笑:“孟越的手艺哪及得上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把心一横,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全程闭着眼,不敢面对,又担心诸善面上过不去,心里纠结着待会儿不管梳成什么模样都要先夸上几句,满足他的虚荣心。
我听见他冷笑:“呵,你这表情。”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此刻我的表情一定是,视死如归。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他拍拍我的脸,说:“好了,别睡了。”
我是着实的困倦,闭上眼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睁开眼时还很朦胧,脑袋里仍是一片惺忪睡意,但我能从镜中看出诸善的手艺的确是比孟越巧上不少。并不是多么繁复精美的发式,两股头发盘结双叠于两顶角,有一枚青绿色的玉簪插在发间,倒是凡界常见的发式。没想到他竟真有这等功夫。
我谄媚的笑着蹭他手臂,他皱着眉厌恶的躲开我,我连忙奉承他:“你的手艺一等一的好,孟越哪里比得过你?”
他状似漫不经心:“知道就好。”末了,又道:“这发式配你甚是合适,衬得你比往日秀气。”
我很配合的笑,却显得傻气。
天族不愧是一个大族,光是一个南天门就修得特别气派,彰显着富贵之气。递交了请帖后有仙娥领着我们,一路上花草繁盛,云海苍茫,瑞气腾腾。
我意趣盎然,对诸善说:“回去我们也把玲珑境改得阔气些,怎么样?”
他面色不善:“俗气。”
......
承办此次婚宴的宫殿装扮得很是喜庆,梁上垂下大红色的绫罗,一串串作为分隔的珠帘光彩闪烁。我一路好奇的左顾右盼,诸善总是要不耐烦地提点我,见我只是敷衍了事,后来也就懒得搭理我。
路旁的小景装点得很是精致,我不由停下脚步观赏。等我回神去找诸善夸赞这小景时,他的身影已离我极远。我快步追上去,只听见人群中有道极熟悉的声音在与诸善问好。
那人向诸善拱手:“诸善大人此番亲临,于我天族甚是荣幸。”
诸善也是虚扶一把,道:“不敢。天君喜事,我这里备了一份薄礼送予天君。”随即回头唤我上前,我连忙将手中的“薄礼”递过去。
天帝接过时神色窘迫,呵呵笑了两声,道:“大人的礼果然不同凡响。”
我看了看天帝手中的长戟,心里暗自替他感叹,诸善心里崇武,能想出来的贺礼自然跟法器沾边。因着我死活缠着诸善要来参加这宴席,他头一次连着三天不眠不休的赶制出了这柄长戟。从取材到雕琢花纹,无一不是精品。
但作为婚宴贺礼,这礼就显得突兀了些。
我不厚道的笑着说:“我师傅做的都是好东西,天君意下如何,可满意否?”他这才正眼瞧我。
我两眼上下打量他,剑眉星目,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一顶金冠熠熠生光,云白色的锦袍勾着金边,不张扬却也奢华大气。一身气度不同寻常,怪不得能当上这一族的天君。
诸善揶揄的笑着瞥了我一眼,说:“我这小徒儿顽劣,言辞不当之处还请天君见谅。”
天君笑得云淡风轻:“无妨,这样的小姑娘倒是极为可爱。”
天君招招手便有仙娥领着我们入席,我心里还是觉得蹊跷疑惑,回头向天君做了口型询问。他愣了愣,没说话,转身去与别的宾客寒暄。
我问他:你是榆树精吗?
他没回答我。
赴宴的多是些老头子,他们难得在如此平和的环境下见到诸善,免不得要同他聊上许久。诸善喝了几盅酒,心情似是不错,也跟着那些老头一问一答,亦或是讨论道法精髓,亦或是闲扯些有的没的。我觉得无趣,便跟诸善打了招呼从宴席溜了出去。
殿外云遮雾绕的,显得很祥和,殿内处处笙歌,人声鼎沸,成了极鲜明的对比。我绕着外殿闲逛,不经意间逛到了一处花圃,圃中的胭脂花开得灿烂,我忍不住伸手去逗弄。
不妨有人冷不丁的出声:“你也喜欢这花?”
吓得我将手躲在背后,往后跳了一大步。那人见状大笑出声,忍不住扶腰捧腹。我尴尬的搓了搓双手,讪笑道:“天君不在宴上应付宾客,怎么跑到这儿来嘲笑我?”
他一双眼笑得眯上,说:“正要去,路上见了你便来同你打声招呼。”这招呼打得可真及时。
他冲我颔首,转身欲走之时,我突然喊了一声:“榆树精,你还记得琴鼓山上那枚你怎么也吃不着的蛋吗?”
他身形顿住,转身时满脸的诧异,他扫了我好几眼,才道:“你为什么要问我此事?”
看来我隐约猜对了。我与怀辛相识时我还在蛋里,故而他并不识得我的模样,我也只能听得出他的声音。他不认识我实属正常。
我得意:“因为我就是那枚蛋啊!”
他双眉皱到了一起,连声说“不可能”。我心里郁闷,我总不能说凭借他的声音我就认出了他吧,这样暴露自己天赋异禀也真是太......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他疑惑地说:“那枚蛋我听说被诸善大人和孟越带回了九曲玲珑境......啊!”
他忽地高声道:“我明白了!”一脸终于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仔仔细细地将我从头到尾端详了许久,然后幽幽地说:“但是那枚蛋是我从天山带过去的。”
这次换我诧异了。我简直是惊呆了。
见我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他哈哈大笑,说:“那时我还是天族太子,道行尚浅,历练之时受了重伤,虚弱之时瞧见一枚巨蛋,想着可以充饥,可后有追兵,我就裹着你一路逃到了琴鼓山。”
我撇撇嘴:“没想到天君也有此落魄境遇!”
他点点头,无奈至极。
“所以,你并不是生长在琴鼓山。”
我又问他:“那你为何要骗我你是榆树精?”
他哑然失笑:“难不成我要对你说我是堂堂天族太子?何况那时你只是一枚蛋罢了,我怎知道我说的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不知道那蛋里有这么鬼灵精怪的小丫头!”
我对这话将信将疑,满肚子的气没地撒,他骗我诸多竟还如此坦然自若,真是该打。
他想伸手过来捏我的脸,我恶狠狠地一巴掌挥开,他便哭笑不得地说:“我的话里还是有几分真言的,比如我的名字就真的是怀辛。”
我迟疑:“真的?你莫要哄我。”
他说:“你可以去问诸善大人。”我这才信了他。
他感叹:“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面!”
“你既告诉了我你的名字,我也同你说说我的名字。”
“我叫青晚,青绿色的青,天色将晚的晚。”
他忍俊不禁:“哪有人这么介绍自己名字的?”我不解,追问他原因,他笑而不答,特别的神秘。
须臾,他又问我:“你适才说诸善大人是你的师傅?”
我摆摆手:“才不是呢,只是对外界才这么说罢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提步转身走了,我又继续看我的花,胭脂花鲜艳欲滴的模样煞是好看。
“日后我若邀你来天族玩乐,你可愿意?”他立在回廊转角处,长身玉立,神气十足的样子。
我那会儿正是缺少玩伴的时刻,他既主动邀请,焉有拒绝之理?
我满口答应:“好啊好啊,我当然愿意。”末了,我又问他一句:“那我可以喊你榆树精吗?”
他答:“随意,开心就好。”
那以后但凡天族宴会,他必会派专人到玲珑境给我投递请帖,诸善见了总要啧啧感叹上两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之类的话,而孟越只会和颜悦色的嘱咐我注意安全莫误了时辰回来。
怀辛还特意为我收拾出一间宫殿,供我玩累时休息之用,其中装饰气派辉煌,手笔之大令我瞠目结舌。他还换掉原来门口的匾额,亲自书写了“长清宫”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甚至还从天族中为我挑选了十八个仙娥,负责我不在长清宫时的日常洒扫照料。如此败家之君,实属罕见。
思绪纷杂,数万载的平和果然只是我自欺欺人。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往昔欢乐,如今想来,令人追悔莫及。
我何以在这梦中梦见了遗忘多年的怀辛不得而知,只是适才与昊天在太微玉清宫花圃前的那番情景,极为熟稔,令我不自觉就想起我与怀辛相认的那日。
此情此景,历历在目。
只是那人,步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