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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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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撩起翠绿色的瓜叶,翻腾的瓜海一望无际,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就像是辉煌闪烁一般。那是炎热天气之下的错觉,阳光窸窸窣窣的撒在那碧绿的叶子之上,亮的几乎刺眼。
楚昭在这玄门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此地靠近某位长老的隐居地,鲜少有弟子会来。
他的鼻尖已经微微冒汗,但站在这片土地之上,却顿觉凉爽的风从旁传来。不远处能听到流水之声,水车咕噜咕噜的转动着。
她的穿着与一般的弟子不同。背后所绣的纹章精细而繁复,晃眼一看,仿佛是一柄小小的宝剑,她的外套之后垂着长长的衣摆,她便干脆一手抓着那衣摆,一边蹲在那地上,轻轻的用手在那西瓜上拍拍打打。
玄门的沐宗主卸下了一身的威严与庄重,偶尔勾起的笑容显得无比的轻松和爽快。
“师叔,你在做什么?”
沐清霁表情严肃道:“挑西瓜...吧。”
她话尾那不确定的声音总觉得让人难以安心。于是,楚昭便眼见着她在那些西瓜之上拍拍打打,最后挑了一个最好看的,割断了瓜藤,将瓜直接抱了起来。
“师叔,这...”是不是有人种的?
沐清霁将那还粘着些许沙土的西瓜直接塞给了他,摸着下巴,低头在那瓜田里渡步,似乎还想再拍拍打打的挑选一个。
一声中气十足的吒声从远处响起,楚昭眼看着那传闻之中脾气最为暴躁的长老,以完全不像个老人一般的速度向这边跑来。
“臭丫头!又来偷西瓜了!老朽这次一定要逮着你!让你师尊给评评理!”
沐清霁一转头便抓住楚昭的手,逃命似得跑着。
“我师尊云游去了,你告不了状啦!”
她大笑着,像是个恶作剧的顽童一般,卸下那身荣誉与威严,她显得十分稚气。
虽是在被人拿着剑给追赶,但楚昭的心情却从未这般的轻松着。
她会带他去哪里?
无论是哪里,此时此刻他都甘愿相随。
“老不死的,我现在已经是剑宗的宗主了,给点面子别追啦。”
老人呼吸有些不稳道:“其身不正,何以御下!老朽如果逮到你!肯定狠狠的教训你!”
沐清霁冲身后做了一个鬼脸,道:“你可是一次都没有逮到过我啊!还是服老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口小儿!妄自尊大!”
身后的声音更加的愤怒了。
不远之处是那布满青草的山坡,他们行走之处是沙地,而那山坡并不很高,形状却显得有些怪异。
沐清霁冲他压低了声音,道:“师侄,翻到那边的山坡上去。”
楚昭毫无犹豫,他盲目的信任着她,便听着她的话往山坡上跳去。
脚上没有踩上几片实地的触感,身体往下陷落着,紧接着便是落入水中的清凉感。
那是一汪潭水,清澈的水流,在炎热的夏天之中,却如同坠入冰窖,过凉的温度让骨头有些发冷。
沐清霁向岸上的老人吐着舌头,道:“啥时候学会游水,再来抓我吧,死老头。”
老人冷冷道:“你先看看你旁边那个臭小子,再得意吧。”
沐清霁往旁边一看,只见身旁的师侄已经往下在沉了,便连忙伸手捞住了他。
沐清霁手忙脚乱的架着楚昭往另一边的岸上游去,好不容易才将呛了几口水的楚昭弄到了岸上。
楚昭差点溺水,手中却还死死的抱着那个她塞给他的西瓜,看得沐清霁顿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沐清霁蹲下来看着他,问道:“师侄你不会游水?”
湿湿的黑发黏在他的脸上,那双黑眼睛显得更加的明澈,他静静的点了点头。哪怕是现在这个时刻,望着她的眼神也充满了盲目的信任。
就像小动物一样的。
明明刚刚才因为她那欠妥的考虑,而差点溺水。
对面岸上的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的骂了几句便回去了,沐清霁找了块石头,一屁股便坐了下去,她一向喜净,从未这么不讲究过。
她身上也湿着,但这个天气之下,估计用不上多久衣裳就能干了吧。
沐清霁将手搭成了篷,眺望着远方的山岳,朗然笑道。
“师侄,你相信我会救你吗?”
楚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低下头道:“楚昭觉得,师叔应当更顾及自身,若无余暇,大可对我弃之不理。”
沐清霁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她的眼眸在阳光之下就像是陈年的蜂蜜,剔透的就像是琥珀。
沐清霁咧嘴一笑,道:“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她的笑比这阳光要炫目,就这么面对她的笑颜,他却比方才落水之时更加的不知所措。
仿佛再慢一瞬移开眼睛,便会陷入永不超生的泥沼之中。楚昭别开目光,手指揪紧了自己胸口的衣裳,有些狼狈的喘着气。
“师侄,我不会将你弃之不理的。”沐清霁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笑道:“就算你嘴上说不在乎,无论何时,我也会这么做的。”
楚昭无法辨明心中游离不清的是怎样的感情,渴望握住她的手,渴望将她拉到怀中,而所能感觉到的只是指甲陷入手心之中所带来的麻木疼痛。
仿佛一步之遥,却终是不可去触碰。
他说服自己满足于她那与对旁人没有不同的温柔,然后独自抱着她给予的那片刻的温暖,心满意足的止步不前。
就像是听不见脑海中的声音是如何哗闹的一般。
‘咔嚓’
沐清霁利落的用怀中的小刀将那西瓜切成了几块,然后自顾自的咬了一口,满足的眯起眼睛,示意他自己动手去拿。
那西瓜的水分很足,甜度也十分的喜人。楚昭一口一口的吃着西瓜,默默的看着她。
楚昭问道:“师叔,常像这般来此吗?”
沐清霁小口小口的吃着西瓜,笑道:“当然,我与那疯老头的对话,你应是听见了吧。”
“也与旁人来此?”
楚昭听不出自己的声音里是否带着些别样的滋味,低头咬着西瓜,却尝不出味道。
“以前,我们师兄妹几个经常会来这里偷西瓜。”沐清霁咬了一口西瓜,满不在乎道:“现在...就只有我了。”
楚昭垂眸道:“那师叔为何会带我来此?”
沐清霁从未带烟雪来过此地,她从不想让小辈看见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带他来此地的理由很简单,她只是想让他放松一下,莫要一直都太过逞强罢了。
在她看来,今天这般其实挺有意思的。今天的行为虽也称不上多么正派,但也不至于太超过。
啧,她总不能领着他去药宗,和他划着拳,谁输了就捡着她师兄新炼好的药丹扔嘴里吧?啧...那是挺刺激了!
沐清霁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开心吗?若是开心,那师叔便常领着你来吃西瓜。”
楚昭低下头,道:“开心,但不必了。”
沐清霁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
“已然足够。”楚昭沉声道:“楚昭会永远记着今日,所以师叔不必再为楚昭费心了。”
剑宗最出色的弟子应当清楚如何箝制自己的所求,佯作不知,然后独自抱着美好的回忆苟延残喘,这才是他应当做的。
他不应在自己那凛然正直的师叔的身上索求更多,这本就是不被允许的东西,连他此时所抱有的情感,都该让他自愧,让他罪恶。
“你的话都要反着来听。”沐清霁朗然一笑,道:“那便下次有空再来吃西瓜吧。”
“师叔....”
沐清霁佯作失落道:“喔?难道刚才是不好意思说你今天不开心?因为落水,所以还是觉得过得不自在吗?”
“不,我很开心...我长这么大,从未像今天这般开心过。但是...”
他嗫嚅着,不知所措,完全不像是往日那般威严而淡漠。
他以训导之时的毫不留情被他的师弟妹们所畏惧,而此时却像是犯了错的稚童一般的手足无措。
沐清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来得教会你,享乐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师叔...”
“过刚易折,若人只知勉强自己,那也迟早会折了的。”
她将手抄在了袖子里,偏了偏头,冲人扬起了笑容。她的笑容总是那么耀眼,就像是庭院里那颗栾树的叶间透下的阳光一般。
她总是这样,只用一个笑,便能夺走人的所有的心神与目光。
弟子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师叔,不能明了自己的迷恋是否更深,不能察觉自己的目光是否逾越,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胸口跃动之物挣扎着只想要撕开他的胸膛,逃到她的身边去。
而他只能沉默的按住了心口,低下头看着地面,无力而苍白的遏制那不应存在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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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崖上,风如利刃一般的吹过来,弟子们站在风口之上,忍受着那如刀子一般的劲风刮在脸上的疼痛,却无一人敢有怨言。
那沉着脸的男人背着手立于人群之前,弟子们便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稍有不妥,便会遭这人的冷眼瞪视。
弟子们偷瞄着他的脸色,忽见他松开了紧抿的唇角,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比最开始之时要温和了许多。
弟子们感慨棺材脸也会转性的同时,便听到几声咳嗽从旁传来。
剑气两宗的宗主从旁走来,素来以性格温柔著称的林宗主的到来,便让弟子们都松了一口气。而看到自家宗主的身影,也让剑宗弟子安下了心神。仿佛是认为只要她来,那即使是发生再糟糕的事情,也无所畏惧。
林玉书仍然挂着柔和的笑容,轻轻的挥了挥手,那意味着试炼开始的鼓声便从旁响起。扎着飘飞的白腰带的汉子们卖力的擂鼓,那鼓声震天而响。
沐清霁在他的身后,第一次开始打量那立在人群之中的皇亲贵胄。
穿着黑白色的弟子服的男人抱着手臂立在人群中央,神态倨傲,眼眸之中隐隐有些不耐。
沐清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她刻意略过去看烟雪,虽然她很清楚烟雪站在什么样的位置。
既然她言辞确凿的说她能够独自完成此次试炼,她所能做到的便是不去干涉她。
沐清霁转过头去看楚昭,他立在人群的最前,脸上依然是那般冷漠的表情,用毫无波动的语调读着‘契令’。
看到他如此成长,沐清霁不禁感到有些欣慰和感慨。因为她当年可是一次都没有拿到过‘契令’,更没有这种在师弟妹面前读‘契令’的机会。虽然原因大多是因为她的懒惰,还有某位师兄太过热心于此。
‘契令’之上写着此次试炼的规条,据说这是几百年前某位掌门特别书写的。她也拜读过这位掌门的笔墨,评价不过‘乏善可陈’四个字罢了。
这次试炼,事先便列出可能的危险与规则,而试炼之中随时都允许人退出,实在是算是温和了。
沐清霁看着楚昭,唇边隐隐带着笑。
冷淡的声音读到了第十七条的规条,楚昭的表情仍然十分的漠然,便好似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容一般。
离得近的弟子悄悄的瞧着他,苦着脸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将‘契令’给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