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侄》夜咄

7、第 7 章

　　那个人总是温柔的，耐心的。

　　楚昭默默的看着她被新进的小弟子们包围着，看着她笑着听着那些童言童语。

　　在她心里，也许自己就与那些孩子一样，并无特别。

　　楚昭暗下了目光，不知如何去藏好自己那不可见人的心思，但那也许只是白费力气。

　　女子将年幼的弟子抱在自己的膝上，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扬起了一个笑容。

　　她的脸颊被难得的阳光给晒得有些发红，扬起的笑容那般干净，不掺杂着任何的杂质。

　　面对她的笑容，楚昭也不住的弯起了唇角。

　　沐清霁用极为精神的语气唤着他：“师侄。”

　　“师叔。”

　　楚昭低下头，恭敬的行礼，额发遮住了眼睛，仿佛在阻挡谁人窥探内心的目光。

　　他总是克制的，谦卑的。就连呼唤她的声音也仿佛经过计算，思考着怎样的声音才能不让她困扰，思考着怎样的声音才能不透露内心的灼烧。

　　年幼的弟子见他到来，瑟缩了一下脖子，便从她的膝盖上跳了下来，拉着自己的同伴们跑了。

　　他是不受欢迎的。

　　归根结底，大抵是因为他的师兄们都将那些不讨喜的差事推给了他吧。所以刚进门的弟子，对他，总是有着一份畏惧心。

　　沐清霁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语气有些寂寞道：“小孩子，总是一不留神，就会从身边跑走。”

　　她这话好像是在说那逃走的少年，但楚昭却心中清明她意指何人。

　　楚昭沉着嗓，问道：“师叔尚在忧心烟雪？”

　　沐清霁的目光飘远，喃喃道：“作为她的师尊，自然是高兴她的成长，但还是...有些不大习惯。”

　　那是一种焦躁感，慢慢的爬上内心，灼烧着心脏。

　　楚昭对这种焦躁感到恐惧，不知如何应对，便只好强硬的隐忍着，仿佛强行的压制着，这份感情便不会存在。

　　楚昭走近了她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会常伴师叔左右，不让师叔再难过。”

　　沐清霁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道：“哎呀，还是我的昭儿知道孝顺。”

　　我的昭儿。

　　楚昭表情沉稳的点了点头，唇角却不可自抑的扬了起来，看着她的目光深藏着炙热。

　　沐清霁将目光投向楚昭一直戴着的手套之上，楚昭心道不妙，还未来得及退却便给她按住了手，将那手套一下子扒了下来，喉中不禁溢出了一声痛喘。

　　他的手上旧伤未好，又添上了新伤，那新添上的鲜红烫伤更是刺人眼睛。

　　沐清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师侄，你是有多喜欢弄伤自己？怎么？上瘾了？你是越痛越开心的那类人吗？”

　　楚昭直接被她按着肩膀训了将近半个时辰，路过的师兄妹们幸灾乐祸，而他低垂着头，心中的想法无人可知。

　　自己的师叔不是很会缠绷带，但楚昭却任由她骂着自己不爱惜身体，一边将自己的手给裹成一个球，一点也没有伸手去帮她的意思。

　　气得脸都有些发红的师叔，也很好看。

　　沐清霁拎着他的衣领，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动手揍清都和飞琼，不会对你动手？”

　　对着自己怒吼的师叔，也很好看。

　　楚昭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师叔公正严明，自不会有徇私之意。”

　　沐清霁捏着他的脸，说道：“奉承话少说。再让我看着你这般不爱惜自己，我便亲手教训你。”

　　楚昭注视着她的眼瞳，模样有些呆愣，好半会儿才低头抿唇笑了。

　　沐清霁拧眉，怒道：“楚昭。”

　　沐清霁几乎准备揪着他的耳朵好好教训他要尊重师长，却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给打断。

　　“哟，今天又在欺负小辈啊。”

　　沐清霁在对面的人的瞪视下，不自然的改口道：“师...咳，师姐。”

　　楚昭转头亦是叫了一声师伯，但那声音与唤着身前之人的时候完全不同，陆明行也不在意，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陆明行今日所着衣衫是掺了金丝绣的罗纱裙，无论是身上的禁步亦或是脸上的妆容都是极致的精巧，唯一不变的只有头上簪着的那支梅花钗。

　　“师姐在山下集市看到了炒果，就买了些回来。”

　　陆明行笑得极为含蓄，轻轻的抿了抿那涂着鲜红唇脂的唇，用那涂着朱红蔻丹的手指轻挑了一块炒果喂到沐清霁的嘴边。

　　沐清霁下意识将那炒果给吃了下去，后知后觉的发觉楚昭还在这里站着。沐清霁顿时便觉自己在小辈的面前行事不稳重，转头便狠狠的瞪了陆明行一眼。

　　楚昭看着他们，眸色忽的一暗。

　　陆明行笑得花枝乱颤道：“哎呀，我好心怕你弄脏手，你竟然还瞪我。”

　　沐清霁皱眉道：“我又不爱吃炒果。”

　　陆明行笑容越发灿烂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是给你买的。”

　　沐清霁按着额头道：“你是专程来气我的吗？”

　　“我得了一块蓝缎子，好看是好看，却不衬我。买都买了，不如予你吧。”陆明行屈指放在唇边，轻笑道：“一会儿自己差弟子来我这拿。”

　　沐清霁莫名其妙道：“为什么不衬你？我们那年一起下山的时候，你穿蓝色儿的，不也挺好看的吗？”

　　陆明行沉默了，良久脸上才露出了笑容，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道：“年岁不同了，还停在当年的，怕是只有你了吧。”

　　沐清霁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楚昭说道：“师侄，我托人给你裁身新衣裳。”

　　陆明行好笑道：“佛还没走呢，你就搞什么借花献佛？”

　　沐清霁瞥了他一眼，道：“回你的西方极乐吧。”

　　“行了行了，我先走了，不耽搁你欺负小辈了。”

　　陆明行冲她摆了摆手，转身抱着那一包炒果，就干脆的走了。

　　沐清霁转头看着楚昭，问道：“你喜欢蓝色吗？”

　　楚昭低声道：“我并不讨厌。”

　　“一年到头都是一身道袍，未免太过无趣了吧。”沐清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人靠衣装，多换几身衣裳，才能惹姑娘喜欢嘛。”

　　楚昭沉沉的问道：“若是师叔，亦会欢喜吗？”

　　沐清霁：“自然。看见美丽之物会心情愉快，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美丽，他曾听见新入门的弟子用这个词来形容陆明行。

　　那些弟子大多只是远远的看过他一眼，未听过他说话，便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这位不时常在人前露面的师伯。

　　楚昭低下了头，问道：“师叔喜欢看陆师伯吗？”

　　沐清霁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道：“嗯？看他干什么？”

　　楚昭垂着头，低沉道：“我曾听闻新进弟子说过，师伯容颜妍丽，料想师叔会否也是这般认为。”

　　“噗，容颜妍丽！”

　　沐清霁一下子笑出了声，为了不在小辈面前有失庄重，便掩饰一般的端起了茶盏，却还是忍不住那抖动的双肩。

　　楚昭问道：“可是不妥？”

　　“妥，妥。”沐清霁摆了摆手，低头笑道：“师叔只是没想到，明行师兄在你们眼里原来容颜妍丽...哈，容颜妍丽。”

　　“那师叔是如何看待师伯？”

　　沐清霁摸了摸下巴，道：“师兄嘴硬心软，心思细密，待人体贴。就是太过执拗。”

　　沐清霁弯了弯嘴角，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以她对楚昭的了解，他对旁人似乎都没有表现过什么兴趣，像这样的被他追问还是头一遭。

　　沐清霁抿嘴偷笑道：“师侄，你真八卦啊。”

　　楚昭的表情难得一见的呆愣，对比平日的冷清，看在人的眼里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那也容师叔八卦一遭吧。”沐清霁凑近脸，压低声音问道：“师侄有喜欢的姑娘了吗？或者...小子？”

　　楚昭顿了顿，低下了头，沉声道：“楚昭唯存手中三尺青锋，再无浊念于心。”

　　沐清霁摇了摇头道：“让你修道，又不是让你当和尚。”

　　楚昭接着问道：“那师叔可有挂心之人？”

　　沐清霁挑眉道：“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楚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难得一见的有些紧张，他不自觉的将嘴唇咬的有些发白，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沐清霁看。

　　沐清霁故意的沉吟许久，甚至还端起了桌上的茶盏，慢悠悠的放在嘴边喝了一口。

　　“不如我一个人逍遥自在。”沐清霁皱眉道：“看着就累人，我可不想也寻死觅活的...”

　　沐清霁自知失言，咳嗽几声，便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楚昭看着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楚昭脸上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开心。

　　白老虎懒洋洋的伏在她的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脚，圆滚滚的眼睛半睁半闭的。

　　沐清霁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弯了弯嘴角，脸上的露出了些笑模样。

　　楚昭便立在一旁看着她逗弄着手中懒洋洋的白虎，这让他平白有些羡慕。

　　然而楚昭却从一早便明白，得人爱怜不易，人情冷暖，未必是心中所望，便能够如意。

　　他并非生性寡淡，只是自幼时起，嚎啕哭泣所求亦从来不得，便作出漠然的模样，不再主动去靠近什么。

　　沐清霁笑道：“羡慕啊？”

　　说完她便不等他的回答，将他完好的左手抓了过来，按在了那柔软的老虎脑袋之上。老虎喉咙里咕噜着，却敢怒不敢言，终是如它主人所愿一般低下了头颅。

　　她料错了他所羡之物。

　　楚昭低头轻轻的抿了抿唇角，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极为温柔。

　　“多谢师叔。”

　　沐清霁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满怀深意道：“想要的，如果不主动伸出手，那是没办法抓在手心里的。”

　　楚昭避开了她的目光，将手缩了回来，而后便紧紧的将手缩成了拳。

　　他不敢言语，甚至不敢去注视她的眼睛。

　　沐清霁摇了摇头，道：“你总是这样。”

　　什么也不敢要，什么也不敢讨，心里再是喜欢，也不会伸手去碰。

　　这性子...

　　和她完全相反。

　　心爱之物若不想方设法的去得到，又如何对得起心爱二字。

　　即使最后得不到，于她而言，也是不枉。

　　最喜欢吃的，最先吃，最想要的东西，最先伸出手去抓住。

　　沐清霁用手背撑着脸，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无论如何也想得到的东西吗？”

　　楚昭低低道：“有。”

　　“那就去抓住，去不择手段。人生若只有克制和忍让，那还有什么意思？”沐清霁轻笑着应道：“这人活着，总得疯一次吧。”

　　她的笑容宛若初冬时节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并不是十分的温暖，却晴朗的辉煌。

　　她的所有话他都听从，却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听进心里。

　　心脏中间仿佛有一根毒藤在发芽，充满着甜蜜的诱惑气味，他不该放弃的坠入，却不禁的为之眩目。

　　他不清楚她如果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否还会这般劝他肆意。

　　也许他应该将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埋入土里，但这一刻他却抬起了头，迎上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