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侄》夜咄

6、第 6 章

　　楚昭可不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便是给人突然拿剑刺过来，也落不得下风。

　　“看来就算是勤，也未必能补拙啊。”

　　呵，这小兔崽子甚至还有精神出言讽刺。

　　沐清霁亲眼看着烟雪的眼睛发红，表情都变得有些狰狞，而她却还坐下来，慢悠悠的给自己续上一杯茶。

　　烟雪冷叱道：“废话少说！”

　　沐清霁抿了一口茶水，劝道：“爱徒，你要冷静啊。”

　　也许是烟雪也觉得她这架拉得太没有诚意了，理都没有理她，剑势未顿，使劲朝人刺了过去。

　　沐清霁就坐在那里研究着摆在桌上的衣摆，翻来覆去的看着，直到最后不得不放弃一般的哀叹一声。

　　就凭她，是绝不可能将这衣摆完美无缺的又给缝回去的。

　　沐清霁想着干脆买一件新的给他，又轻抿了一口茶盏里的茶水。信阳毛尖的味浓，茶水也是清澈，轻咽下一口便让人觉得淡香直透心脾。

　　“烟雪。”

　　沐清霁用手背撑着下巴，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只是这么淡淡的两个字便让烟雪停下了手中的剑势，不甘心的哼了一声，瞪着楚昭的目光就好像是要杀人似得。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求他。”

　　烟雪紧紧的握着拳头，走到她的面前，声音之中透着不甘。

　　“你误会了。”沐清霁用手指轻扣了一下桌子，道：“球球咬住了昭儿的衣摆，为师去抢之时，不小心将他的衣裳弄破了。”

　　烟雪哼了一声，道：“就算如此，你将他叫来，又是为何？”

　　沐清霁道：“哦，我叫师侄过几日便搬来抱剑峰住。”

　　沐清霁以为烟雪会出言反对，但她却什么没有说，只是脸上的表情难看的吓人。

　　沐清霁饶有兴趣的问道：“喔？爱徒并不反对？”

　　烟雪冷冷道：“我反对有用吗？”

　　沐清霁道：“你好歹象征性反对一下。不然为师想了那么多说服你的话，都没有用了。”

　　烟雪厌恶道：“省了。”

　　烟雪冷哼一声，挂在剑柄上的长穗子随着她的步伐飘动，不到须臾便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师侄。”沐清霁撑着下巴，唤了他一声。

　　楚昭敛眸问道：“师叔可是要我在试炼之时多照顾烟雪？”

　　“为难吗？”沐清霁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你刚正不阿，光明磊落。一年之前，林师兄承诺一柄刚铸好的长剑予你，你也未有答应。但...”

　　楚昭看着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毫不犹豫道：“我应了。”

　　“真的？”

　　她脸上的笑容太过晃眼睛，让再冷若冰霜的心思也要给她笑得化了。

　　楚昭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啊。”

　　沐清霁沉思道：“师叔也不难为你，不会让你做有所偏颇之行，只要你替师叔看着烟雪就好了。”

　　“师叔从未求过人，却为了烟雪来求我。”楚昭抱拳行礼，低头将眼睛藏在了手之后，道：“师叔虽不信我，但我应了师叔之事，纵使生死，便一定不会食言。”

　　“我何时...等等！难道，你将那一句话记到现在吗？”沐清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楚昭低头道：“自然。”

　　“好吧，怪我。”沐清霁有些头痛的按着额头，说道：“师叔那时的话没有说完。师叔是说不信你能照顾好自己，不是不相信你。”

　　楚昭沉沉道：“只要师叔信我，那楚昭便什么都能为师叔做。”

　　“哦？什么都能做？”沐清霁轻笑道：“那师侄现在便来对师叔撒撒娇吧。”

　　连沐清霁自己都惊讶于自己还有这么顽劣的一面，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克制。

　　楚昭有些为难道：“楚昭不知该如何...”

　　冷酷无情的男人此时皱紧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无措。

　　可爱的吓人。

　　沐清霁露出了一种失望的表情，道：“师侄明明说过什么都能为师叔做，如此...难道是要食言吗？”

　　她的性格比她想象之中还要恶劣的多。

　　楚昭脸上的表情更加的慌张了，绷紧了背脊，目光显得惶惑不安，说话的声音竟然有些结巴。

　　“不，我没...没...”

　　沐清霁觉得自己憋笑简直憋得有点辛苦了，将脑袋埋进手臂之间，却控制不住双肩的颤抖。

　　若让那些新进门的弟子们，看到他们那不讲人情的楚昭师兄露出这种表情，肯定会很有意思！

　　楚昭伸出了手，却在快碰到她的时候又收回去了，如此反复了几次，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用手去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

　　楚昭咬着牙，用一副壮士断腕的语气说道：“请...师叔怜我。”

　　他这句话说起来的气势凶狠，但说出口却显得飘忽，声量极低，让人听不清楚。

　　“哈哈...你说什么？”沐清霁抬起头，眼睛里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楚昭面无表情的答道：“没什么。”

　　沐清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梳的整齐的发给揉的凌乱，直冲他笑道。

　　“唬你呢，师叔听到了。”沐清霁故意拖长了调子道：“你说要让师叔......”

　　楚昭皱紧了眉头，急忙的叫了她一声：“师叔。”

　　“行了，不逗你了。”沐清霁抬头看着他，轻笑道：“看你老是板着一张脸，师叔便想让你精神一下罢了。”

　　楚昭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心情十分的疲惫。

　　沐清霁站了起来，伸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轻轻的勾了勾唇角。

　　她的手总是温柔的，被她这么抚摸着头发，便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他也许并不是个贪心的人。

　　只要她能对他片刻的温柔，能冲他笑一下，他便总觉得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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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论剑坪上最后一块木桩四散成了碎片，那白裳的少女才终于放松了眉头。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站在这里砍木头，而是将某个死皮赖脸缠着她师尊的人给碎尸万段。

　　烟雪自小就与楚昭争，沐清霁夸了他一句，她便要努力让她夸她十句。

　　从小争到了大，烟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却没想过，那个人竟是从未将自己与楚昭放在相等的位置之上。

　　为何他做得，轮到她之时，她便要再三犹豫不舍？

　　烟雪紧紧的握住了剑柄，而这论剑坪之上，却再无给她发泄之物。

　　白老虎在她的手边蹭了蹭，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手心。

　　烟雪脸上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间，环视了四周，便才别别扭扭的伸手轻轻的揉了揉白虎的脑袋。

　　“烟——雪——”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烟雪触电一般的赶忙收回了手。

　　烟雪冷若冰霜道：“何事？”

　　高大英俊的男子捧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过来，他的衣摆翩飞，步伐稳重，但眸中却写满了急迫。

　　性格外向的他，一旦面对烟雪的时候，便总有些青涩。

　　清都挠了挠头，有些羞涩的笑道：“师傅予我了一包糖糕，给你吃吧。”

　　烟雪看着那个油纸包，沉默着没有说话：“......”

　　清都脸颊微红的笑道：“烟雪，你怎么了？难道是羞...”

　　烟雪冷冷的打断了他：“这芝麻糕是师尊上个月送给师叔的。”

　　连那外面的油纸都是烟雪亲自给包上的，离现在已经月余，能否食用都是个问题。

　　不知道为何，到了今天，烟雪才深刻的领会到自己的师尊为什么每次提起清都，都会说陆明行是个后娘。

　　清都没有生气，脸上的表情倒像是习惯了一样，看着她的眼中只有懊恼。

　　清都道：“这...那我领你去山门的食肆吃东西吧？”

　　烟雪冷冷的拒绝道：“不必。”

　　烟雪自己也记不清楚自己是多少次拒绝清都的邀请了，但他每次却还是笑嘻嘻的。

　　烟雪脚步有些急促的离开论剑坪，为了避免他跟上自己，还用上了轻功。

　　她今日的心情实在是够差，若是他还在自己眼前晃悠，她便难免又会说些伤人心的恶言语。

　　烟雪脚步匆匆，无法看见她身后的清都垂着脑袋，失落表情。

　　玄门之中，只有抱剑峰是一座雪峰，终年都是不化的白雪覆盖。往下走的太极广场，便已经能够窥见寻常四季的风采了。

　　但烟雪的目的并不是太极广场，那处逗留的人太多，不适合她静静的整理现在的错乱心情。

　　烟雪绕过了太极广场，去往人烟稀少的森林处。一般是不会有人喜欢往这阴暗的森林处走的，此处实在是过于阴森，也常常有师兄师姐们传来的怪谈些许。

　　烟雪也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现在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适合她用来整理现在的心思了。

　　阴暗的心思，和这阴暗的森林挺配的不是吗？烟雪自嘲的想道。

　　烟雪是第一次发觉那森林之后竟然是这么一处田地，不算茂盛的作物生在在这田地之中。与弟子劳作所圈出的那块田地不一样，这田地明显要小上许多。

　　而挽起裤脚的立在田地中央的人却意外的让人熟悉。

　　那个人偶尔会因为公事来拜访抱剑峰，立在师尊身后侍奉的她，也是见过这个人的。

　　那常年累月蹙起的眉头如今松开来，一丝不苟的道袍如今黏上了泥土，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平日要轻松太多。

　　这个人并不是别人，正是这玄门的掌门，贺延楼。

　　烟雪想，自己应该默默的退走，却无意间与那个人对视。

　　贺延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显得非常的尴尬，本来放开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像是能夹死几只苍蝇似得。

　　烟雪想，这个人还是松开的眉头比较顺眼。

　　烟雪抱拳行礼道：“见过掌门。”

　　贺延楼强自冷静道：“呃..嗯。”

　　烟雪也不顾被人认为不礼貌，紧接着说道：“告辞。”

　　“等等！”贺延楼犹豫再三，还是出言叫住了她，然后道：“此事...你切不要对旁人提起。”

　　烟雪冷声道：“烟雪自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请掌门放心。”

　　贺延楼看了她几眼，然后仍是不确定的问道：“你是...沐师妹之徒？”

　　烟雪冲他挑了一下眉头，表情说不上多愉快。

　　身为一派之掌门，他自是不会将所有弟子的脸都牢记于心。这个烟雪自是明白的。

　　但如今，她却不得有些毫无道理的迁怒。

　　掌门如此的器重楚昭，甚至将试炼的主持都交予他负责。烟雪的功夫在剑宗年轻弟子中也排得上前三，他看到她却连她的脸都认不出？

　　这是毫无道理的迁怒，她心知肚明，但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像是在面对一派之长一般，透着浓浓的火药味。

　　“不论我是何人的徒儿，亦会遵守信约。”烟雪冷声道：“莫道当我剑宗只出了一人，只有他一人光明磊落、恪守不渝。余下剑宗之人，便皆是无信无能的小人。”

　　贺延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善言辞，下意识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味，但却也说不上来。

　　烟雪将这话丢在了地上，转身便要离开这个让她更加烦躁之地。

　　“等...”

　　贺延楼的话音未落，烟雪已经失去了平衡，摔在了地上，一身雪白衣裳沾上了泥巴弄得脏兮兮的，因这突然之祸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呆愣。

　　贺延楼想要伸手拉她，却又犹豫着不敢去轻易触碰年轻女子的身体。

　　烟雪握紧了拳头，因为屈辱而涨红了脸，紧紧的咬住了牙齿。贺延楼以为她会哭，却没想到她只是沉默着便自己站起来了。

　　“这是为了防猪獾而设下的。”贺延楼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你可有伤着哪里了？这...可要我领你去药宗？”

　　烟雪抹了一把脸，冷声道：“我无碍。”

　　贺延楼斟酌许久，终还是放弃一般的叹气。

　　“收下吧。”贺延楼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金疮药硬是塞给了她，然后道：“我并非将你看作无信无能的小人。只是你师尊时常对人提起你，一时听到你的名字，有些讶异。”

　　烟雪脸上的表情稍作缓和，道：“师尊常提起我？”

　　贺延楼点了点头。

　　烟雪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尊，是如何说我的？”

　　贺延楼道：“我不常与师妹交谈，但她每次提起你，表情都十分自豪。”

　　烟雪哼了一声，道：“这是自然。”

　　少女的脸脏兮兮的，身上也全是泥土的狼狈，而此时脸上的表情虽然别扭，嘴角却微微的勾起了些许。

　　她依然还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作态，在转身之前，却还是看了贺延楼一眼，用小得不成样的声音，道了一句谢。

　　贺延楼道貌岸然的点了点头，就像是以往站在太极广场面向弟子们的问好之时的模样。但那一身的泥泞，却实在是看着让人发笑。

　　这一天，有人的偶像包袱都掉了。可那又怎样？反正，对面的那个人也算不得余裕，势均力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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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烟雪从门外走进来，沐清霁非常难得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万分讶异的盯着她看。

　　“你去偷煤啦？瞧这小脸脏的。”沐清霁摸出了手绢，冲她招了招手道：“过来，为师给你擦脸。”

　　烟雪没有向她那边走过去，而是认真道：“我已非稚童，不需要师尊这般看护。”

　　沐清霁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终是露出了笑颜，道：“好，你既有独立发奋之心，为师也不会拴着你。自去做吧。”

　　烟雪松开了眉头，轻声道：“谢师尊。”

　　沐清霁仍是不放心的叮嘱道：“但，莫要让为师担心，自己顾好自己。”

　　烟雪郑重的点了点头，心中并不嫌她唠叨，反而愉快的吓人。

　　沐清霁一条一条的给她说，烟雪一条条的答应了。沐清霁说得口干，便又端起了茶盏，看也没看便送入了嘴边。

　　她只喝了一口，便噗的一声将那茶都给喷了出来。

　　烟雪奇怪的看着她，往前查看，便只看见那茶盏之中的茶叶几乎装了小半碗，整个茶汤都呈现一种深褐色。

　　沐清霁用手绢拭去嘴边的茶水，不可置信的问道：“师侄？这茶是你泡的？”

　　楚昭表情僵硬的点了点头，紧紧的握着拳头，手臂之上几乎可见那青筋暴起。他虽然并无言语，但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搞砸了’的气氛之中。

　　烟雪嗤笑一声，眼神十分的轻蔑，接过沐清霁手中的茶盏当着楚昭的面就将里面的茶水全部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