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侄》夜咄

5、第 5 章

　　沐清霁不知道自己面对那一桌子的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说是惊吓好像有些太没有礼貌了。

　　这个人从小除了习武与背书，学什么都很慢。刚来玄门的时候，甚至连身上这身道袍也穿不好，也是她手把手的教着他怎么系的。

　　看了那桌上的菜，沐清霁不禁感慨时光荏苒，再一抬头看着楚昭，便觉有些想笑。

　　看惯了他一丝不苟的穿着道袍的模样，再看他这幅挽起了攀膊，系上了围裙的模样。不知怎么总觉得让人觉得发笑。

　　楚昭的肩背宽阔，平时被道袍遮掩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手臂之上绷着的肌理结实，小臂之上有一道利刃划过的旧疤痕，让她一看见便觉得刺眼。

　　沐清霁抓过他的手臂，几分心疼的触碰着他手臂上的疤痕，却又无意之间察觉到他手上的刀伤。

　　沐清霁拨开他的手套查看，发觉那伤看起来不似是旧伤，伤口很新，甚至手背之上还有些许的烫伤，有些伤口甚至还在冒血丝，顿时心头有些发紧。

　　那伤被半截手套给遮住。他在许久之前便戴着这手套了，她也曾命他脱下过，而他却以拒绝。她没有强硬的逼迫他，以至于她教他写字之时亦没有发觉。

　　“用膳吧，师叔。”

　　楚昭抽回了手，淡淡的将那手套重新带好，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沐清霁看了他一眼，执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的小炒肉，放进了嘴里。

　　这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菜，甚至因为她不喜吃姜，所有需要用上姜的菜都放得是姜片，又再给挑了出来。

　　“嗯，不错。”

　　楚昭从她拿起筷子便紧张的直盯着她看，直到她这句话出口，方才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你学了多久？”沐清霁放下了筷子，直盯着他看。

　　楚昭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起来，挺直了背脊，却没有回答。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绷着背的警惕老猫。

　　沐清霁叹了一口气，轻骂了一声‘傻崽子’，直接将他拉到了椅子上坐下来，按着他强硬的将他的手套扒了下来，掏出自己常备的药粉，就往他手上撒。

　　“伤没好之前，不许带。”

　　楚昭因那药粉洒在伤口上的痛感，抽了一口气，便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

　　沐清霁握着他的手，仔仔细细的将他手上的伤口都上了一遍药，然后才满意的松开了他。

　　楚昭看着自己的手，悄悄的握紧了空空荡荡的手心，轻轻的抿唇。

　　沐清霁尝了一口桌上的菜有没有冷，便干脆的夹起了一筷子的肉片，送到他的嘴边。

　　楚昭移开目光，说话的语气有些微妙。

　　“我自己...”

　　他话还未说完，嘴里便被人塞进了一口菜。沐清霁直接趁他说话间便将菜喂到他的嘴里，过了一会儿又舀了一口饭喂他。

　　楚昭只能老老实实的咽下她喂给的饭菜，想要开口让她不要只顾自己，却怎么也没有机会开口说话。

　　将碗里最后一勺汤喂给他之后，沐清霁才好像心满意足的放过了他，给自己添饭，准备吃饭了。

　　“师叔，你大可不必...”

　　沐清霁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瞟了他一眼，便让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楚昭无奈端起那好像有些凉了的饭菜，准备端去热，却又被她给扔了一个眼刀。

　　“我会小心。”

　　沐清霁慢条斯理的将嘴里的饭菜咽下，道：“放下。”

　　楚昭只好放下了手中的盘子，但仍是不死心道：“这菜凉了。”

　　“又没有凉透，温的也能吃。”沐清霁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汤，道：“明天开始，搬来抱剑峰住。你没得拒绝的余地，我已经不信你了。”

　　楚昭低下了头，应了一声‘是’，余留在心里与喉间的只是苦涩。

　　她吃相十分斯文，小口小口的吃，细嚼慢咽。沐清霁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咀嚼的声音极小，却连骨头都剔得十分干净。

　　这屋内除了她偶尔的咀嚼声，便再无声音，若是有旁人，兴许会觉得只有她一人在此屋内。

　　门外传来了脚步和压低的交谈声，紧接着便是奇怪的嘶嘶声响起。

　　十数只的青蛇被人从门外丢了进来，菜青蛇无毒，但是这么一大堆或盘或游走，仍是让人头皮发麻。

　　沐清霁并不畏惧这些长虫，但若是提剑砍杀，不但污了剑，也会脏了这屋子，便让她有些犹豫。

　　沐清霁刚将手上的剑推出了鞘，正犹豫的时候。楚昭却已站起了身，准确的捏着蛇的七寸，将那些蛇全都从窗子扔了出去，动作果断又利落。沐清霁喜净，若是她绝不会说用手直接掐着蛇给扔出去。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惨叫，沐清霁黑着脸走出了屋外。

　　无毒的青蛇给人从窗外扔到了身上，只是事发突然才会吓一跳。真正让门外的少年们吓得不敢出声的是此时怒气冲冲的从屋内冲出来的师叔。

　　飞琼想到了小时候贪玩剪了小师妹的辫子，便给师叔一脚踹下了台阶，压着自己将自己的头发剃光的惨痛回忆。一下子就想到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但却被她吓得一抖，一脚没站稳，便摔在了蛇堆里。

　　菜青蛇是没毒，但是也会咬人的啊！飞琼苦兮兮的捂着屁股，想叫痛又不敢叫，只好苦兮兮的又看向了清都。

　　但清都也没有照拂他的余裕，小师叔虽然一向对他们这些小辈照顾，与他的师尊更是交好，但她生气的时候，那便真是六亲不认。清都一张脸白的和纸一样，但仍是挺直着背脊，仍想保持着最后的威风。

　　“成何体统！”沐清霁狠狠的甩着袖子，这话就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似得。

　　飞琼干笑道：“小师叔，我们是和楚师弟闹着玩的。”

　　“噢？我没想到你还是这般喜欢闹着玩。”沐清霁冷笑道：“怎么？又想师叔和你闹着玩了？”

　　飞琼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头发，猛摇头。

　　清都撇撇嘴，仍是不服气道：“师叔，是你自己说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楚昭听到这话只是转头看了沐清霁一眼，并不言语。

　　沐清霁抱着手臂，道：“清都，你还记得我说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后又对你说了什么吗？”

　　清都不确定道：“呃...好像说，若我做得你看不过眼，就教训我？”

　　“真亏你还知道。我是不是该夸夸你，还有记得起我说过的话？”

　　沐清霁拧着眉头，话里话外全是恨铁不成钢之意，就差拿着手指头去戳他的额头了。

　　清都自知理亏，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忽然他瞥见了那房中的一桌子菜，立马就又来了精神。

　　清都恶里恶气的说道：“真卑鄙，居然贿赂小师叔，怪不得小师叔每次都偏心于你。”

　　楚昭淡淡的说道：“师叔明辨是非，从未有偏袒过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漠，但听到他说师叔每次都偏心于他的时候，眉头却微微扬了起来，心情说不出的轻快。

　　“不。”沐清霁摇了摇头，坦率道：“我还是很偏心烟雪的。”

　　清都有些焦急道：“烟雪不算，小师叔你偏心烟雪是应该的。人都是有私心的，师叔你该是去偏心烟雪的！”

　　沐清霁不知道可气还是可笑道：“你简直生怕我大义灭亲一样。”

　　“烟雪是师叔的徒弟，自然该是偏心的。”飞琼眼神闪烁，故意道：“若是楚师弟的师尊在，怕是也会偏心于他吧。只是我也有些记不起了，楚师弟的师尊是哪位师伯？”

　　若是陆明行在这里，定会惊呼飞琼真不愧是那姓林的的关门弟子，这不见血的软刀子耍得倒是挺好。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修武之前，修心为上才是。”沐清霁甩给飞琼一个眼刀，道：“把这地方弄干净，然后按着老规矩去抄书。若是抄不好，我就将你们全都送去给明行师兄试药！”

　　沐清霁没有为楚昭或是白云苍说话，但从台阶走下来的时候，却状似无意的顺手摸了摸楚昭的脑袋。

　　这种程度的恶意并不能让他的心起哪怕一点的波澜，但他仍是得来了安慰。这像是意外所得的珍宝，让他诚惶诚恐，也受宠若惊。

　　楚昭专注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有人不识相的走上前将他的视线给挡住。

　　清都怒气冲冲道：“我告诉你，别太嚣张！师叔只是说说而已，她怎么可能真的把我推给师傅试药！”

　　楚昭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清都瞬间被他这轻飘飘的语句给点燃了怒火，撸起袖子便要上前去揍他，却被人给拉住了。

　　飞琼皱紧眉头道：“清都住手！师叔可还没走远呢！”

　　清都稍稍冷静了一些，仍是语气嫌弃道：“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

　　楚昭瞥了他一眼，问道：“我和你，谁才是小人？”

　　清都的怒气一瞬间就被点燃，道：“你居然敢骂我小人！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一定要在烟雪面前揭穿你！”

　　“清都，你冷静点。那个烟雪有什么好，你辛辛苦苦去讨好她，她连个笑模样也不给你，还只会叫你滚。”

　　清都转头便向飞琼吠道：“放屁！我家烟雪样样都好，叫我滚的样子也最好看！”

　　楚昭看着他，那一瞬间心中竟觉得一丝羡慕，然而转瞬之间便觉得自己竟会羡慕于他，实在是掉价。

　　楚昭转身回到了房间，冷淡的关上了房门，便又换来了清都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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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炼？由昭儿负责吗？嗯，挺好的啊。”

　　沐清霁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的说道。

　　烟雪将端来的糕点重重的放在了桌上，白瓷盘撞在木桌之上，发出了挺大的响动。

　　沐清霁有些不明所以道：“我的爱徒啊，你怎么了？你难道也想去主持试炼？你没必要去争那活吧？挺累人的啊。”

　　陆明行呷了一口茶，道：“烟雪今年满了十六，今年的试炼她也该去了。”

　　听到这话，沐清霁颇有些忧心忡忡道：“烟雪能行吗？”

　　烟雪冷道：“师尊你看我不起？那小子试炼的那一年，您可没有说过这话！”

　　“男娃要糙养，女娃要细养。这是我师尊，你师祖说的。”沐清霁皱紧了眉头，道：“将你一人扔在无风崖，你当真能活七日吗？”

　　“那无风崖什么地方？天险之地。不许人带水带干粮的，只给人一把剑，便要让人活过七天。”陆明行轻笑道：“若是清都与你同岁，你便还能差遣奴役一下他。可惜他比你年长，早几年便已经去过了。”

　　陆明行的语气，比起担忧，看热闹的成分更多。

　　沐清霁斜了他一眼，道：“...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把你徒弟当什么了。”

　　“我可不是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陆明行吸了一口烟，吞云吐雾道：“连平日的弟子劳作，你都给她推了吧。”

　　沐清霁道：“弟子劳作？那玩意儿我可是入门以来，就从没去过。”

　　“你们剑宗都是这么娇气吗？”陆明行耸肩道：“虽然我也没去过。”

　　沐清霁想了一会儿，道：“让昭儿稍微照顾一下烟雪吧。”

　　烟雪放下手中的东西，冷声道：“不必了，烟雪自不劳师尊师伯费心。”

　　这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黑色的细辫子甩在身后，就和鞭子似得。

　　陆明行含笑道：“这发脾气的样子，倒是和你很像。”

　　沐清霁抿了一口茶水，道：“那还好啊，若是像师兄你，那可就麻烦咯。”

　　陆明行皱着眉，用手中的烟枪轻叩她的脑袋，道：“叫师姐，你这丫头怎么就是改不了口？”

　　“我若想得起来，还是会叫你一声师姐的。”沐清霁上下打量着他，感慨道：“我竟然都有些习惯了，你这幅装扮。”

　　陆明行哼道：“哼，若那两人也像你一样，那我的耳根可清静多了。”

　　沐清霁坦白道：“说实话，师兄。其实我也觉得你挺有病的。”

　　“叫师姐。”陆明行抬手便用烟枪敲了她一下，而后脸上的表情却像沉了下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有病吗？”

　　“你自己不治，也没人迫得了你。”沐清霁闪躲过以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够有病了，就这样吧，别再恶化下去了。”

　　陆明行冷哼道：“没人说过你们剑宗出来的，都挺欠打的吗？”

　　“我觉得我和白云苍比起来，还是挺好的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沐清霁咳嗽一声，轻道了一声‘进来’，便看见楚昭推门而入。

　　楚昭仍是十分恭敬道：“师叔，师伯。”

　　楚昭依然如往常一般，一身道袍一丝不苟，分毫不乱，领口的盘扣也扣在了最上的一颗。他看起来如傲峰之雪一般清冷又无所欲求，一切看似都与往常无二。

　　只除了一点。

　　他的衣摆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大猫，死死的咬住他的衣摆不放，而且那只白色的大猫看起来还十分的眼熟。

　　沐清霁黑着脸，命令道：“球球，松口。”

　　沐清霁总算知道为什么他来了，但是球球却没有叫了。嗯，嘴上没空呢。

　　沐清霁又重复了几遍，但白老虎仍然无动于衷，仿佛谁的衣摆是什么珍馐美味。

　　沐清霁怒道：“你这畜生，听不懂人话吗？”

　　陆明行仍是抿了一口茶水，凉薄道：“它若是听得懂人话，那便是得成精了。”

　　“啧。”

　　沐清霁咂舌，放下了茶盏，三步两步就走到了楚昭的身边，直接动手便要从虎口夺回衣摆。

　　楚昭被她扯住了衣摆，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之上难得一见的慌张。

　　楚昭有些无措道：“师叔...你松手！我自己来！”

　　沐清霁拧眉道：“这畜生怎么说也是我养着的，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陆明行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夺着衣摆，慢悠悠的将糕点送入了嘴中。

　　“澄镜，我先告辞了。”

　　陆明行理了理自己的长裙，优雅的站起了身，一句话说完便要走。

　　沐清霁一手拉着楚昭的衣摆，分神道：“你这就走了？”

　　“我对男人可没什么兴趣，若是再待在这里，怕是得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陆明行轻笑着甩下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沐清霁有些不明白他话中真意，不经意之间，便好像听到了衣帛撕裂的声音。

　　但当她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便已经晚了，那雪白的衣摆已经被撕破了，只留着她盯着手中的布料愣神。

　　白老虎仍是殷勤的看着她，雪白的尾巴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摆着，金色的兽瞳里充满了对新游戏的趣味。

　　她把自己师侄的衣服撕破了。

　　沐清霁此时特别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或是更简单一些，用手捂住脸，不想面对现在的状况。

　　但是她不能。

　　她是人家的师叔，不能因为尴尬便去逃避，而是要快点想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总之先道歉吧。

　　沐清霁咳嗽一声，认真的注视着楚昭那双眼睛。她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责怪，这让她有了勇气能够一气呵成的解决现在的状况。

　　‘嘎吱’，老旧的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响起，一身雪白的少女看着这屋内的场景，面无表情。

　　白衣少女二话不说，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便冲着楚昭狠狠的刺去。

　　沐清霁觉得很大程度之上，她其实是想报了当年的一脚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