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侄》夜咄

3、第 3 章

　　抱剑峰之上的雪难得停了，一片晴空万里。论剑坪之上便常有初入门派的小弟子握着雪追逐打闹，从旁看着的师兄师姐无奈的笑着摇头，像是感慨，也像是在怀念自己初入门派之时的光景。

　　沐清霁偶尔抬起头从那紫檀木的窗外望去，所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不是她不想专心，而是....唉。

　　沐清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偏开了一些视线。

　　楚昭握住那支紫竹笔，道：“师叔，楚昭太过愚钝，让您忧心了。”

　　沐清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道：“书法就是得慢慢练的，不必急于一时。”

　　沐清霁看了一眼那宣纸之上那让人难言的一行字，他写的一笔一捺都十分的认真，那拼在了一起，总有些错落感。

　　这个人怎么除了学武功，学什么都这么...笨？

　　自他答应与自己学书法，已过了一个月了，他的字却与最开始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得不让沐清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不擅为人师。

　　“真难看。”一个凉凉的声音在这书房之中响起。

　　一身雪白的少女拿起了旁的一只毛笔，笔走龙蛇一般的写上了他刚才在宣纸上写下的诗句。

　　烟雪，虽然从不肯和她好好学书法，但也是字迹工整娟秀。自然有本钱开口嘲讽。

　　她对楚昭总有莫名的敌意，大抵是因为她更年少的时候曾与他比剑，却被他踹到了论剑坪的雪堆里，最后还是沐清霁伸手才将这只雪娃娃给捞出来的。

　　别看她对什么都不咸不淡的态度，其实可记仇了。

　　沐清霁将手指抵在唇边，煞介有事的咳嗽一声，道：“咳，烟雪也是被我逼着学了一段时间的字的，你也莫要太过失落。”

　　烟雪的脸上扬起了嘲讽的笑容，道：“五天。”

　　楚昭握紧了手中的紫竹笔，冷道：“人各有所长。”

　　这话说得好像尚有余裕，但被他握得‘嘎吱’作响的紫竹笔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分明在意的很，却还是装出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

　　烟雪被他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弄得黑脸，他的意思是人各有所长，她的书法虽在他之上，但武功却是不如他。

　　若不是沐清霁还在，烟雪怕是早将腰间的长剑给抽了出来。

　　沐清霁叹了一口气，道：“勤能补拙，莫要妄自菲薄。”

　　烟雪听到这话，不发一言，就往门外走。

　　沐清霁纳闷的问道：“烟雪，你去哪里？”

　　烟雪回过头，哼了一声道：“补拙。”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沐清霁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论剑坪的那些木桩大抵是又要换了。

　　沐清霁转头看着楚昭，只见他仍是死死的盯着自己手中的笔，表情十分的凝重。

　　这个人真是超在意刚才烟雪说的话。

　　沐清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笑道：“来，我教你。”

　　恍惚之间，就像是与幼时的场景重叠一般的感觉。

　　昔时，她也是这般握住他的手，一招一式的教他用剑，声音温柔，连话语也未曾变过。

　　楚昭点了点头，道:“嗯。”

　　除了‘嗯’，他也许还该说些什么，但绞尽脑汁，说出来的也只有一个‘嗯’。

　　她的笔锋凌厉，便如她的剑一般，笔势猷劲，透着一股势破千军的迅猛之感。

　　楚昭看着宣纸之上的‘白云苍狗’，显得更加沉默，这四个字同样挂在峰头之上，一入抱剑峰便能看见，也让他每次看见都心中一痛。

　　楚昭低下头，问道： “师叔，昔日论剑坪之上，您是看在与师尊的情分之上，才相助于我的吗？”

　　沐清霁嗤笑一声，道：“因为白云苍？”

　　沐清霁与他名义上的师尊白云苍的确同出一门，甚至还是一个师傅教的，算得上青梅竹马，却互相不太对付。

　　白云苍叛逃玄门以后，玄门之中唯一和他尚有书信联系的，只有沐清霁。

　　听说他好像去了北疆，似乎混得还算不错。就是每个月都在抱怨他新收的徒弟，怎么愚钝怎么愚蠢。

　　“我是听说过，师傅做主替白云苍收了一个徒弟。”沐清霁挑了挑眉头，道：“但你真当白云苍面子这么大？我能替他照顾球球就算不错了！难道还得替他顾好他徒弟？”

　　楚昭听见这话，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甚至心头难得痛快。

　　楚昭转过看着她，语气认真道：“多谢师叔。”

　　沐清霁笑道：“谢我作甚么？我不过是指点了你几招剑术罢了，算得了什么？”

　　楚昭喃喃道：“......于我，已是一生莫忘之恩。”

　　楚昭的声音太小，让沐清霁没有听清，不解的让他再说一遍，他却只是摇头。

　　沐清霁放下笔，耸肩道：“我上次把这四个字寄给你师父，他寄回来的那把菜刀，张妈还说挺好用的，让我再多写几封给他。”

　　“以后见到你师父，一定要把这四个字写给他看。”沐清霁语重心长的教育道：“知道这四个字怎么断句吗？前三个字断一次，后一个字加重读音。”

　　楚昭表情有些复杂，道：“师尊大抵不会喜欢...我的字。”

　　沐清霁轻轻的咂舌道：“你的字，单看笔画的确也是不差，怎么拼在一起就...啧。”

　　楚昭的头更低了，更加用力的握住手中的笔。

　　沐清霁拉过他的手，轻轻叹气道：“别在意笔画是不是好看，字是要合在一起看的。”

　　她握住他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洋洋洒洒的写上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纸上的‘楚昭’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会比看见她在纸上写上‘白云苍狗’四个字要愉快的多。

　　楚昭看着她，道：“师叔，楚昭愚钝，可否再写一遍？”

　　沐清霁爽快的答应道：“行，我再写一遍，你看着。”

　　这一天，沐清霁足足写了十四遍这两个字，直到手有些酸了，才松开了手，吩咐他自己练习临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