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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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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雪共一色,那座道殿屹立在这终年不化的雪峰之间,冷冽的寒风像是刀子一般的侵蚀着那绘着阴阳鱼的门墙。而与室外那冰寒袭人的冷气不同,这屋内燃着硬阔木做的
炭火,暖暖的灯光照着那块书写着‘白云苍狗’的牌匾,将那凌厉的笔锋也化得柔和了一些。
小巧的青铜茶壶搁在那小炉子上,袅袅白烟萦绕在壶嘴之上,升腾着,恍若仙人的衣袂。
一手纤细雪白的手裹着雪白抹布轻轻的提起了那青铜茶壶,慢慢的将壶中的白水注入那茶碗之中,溢出了淡淡的茶香气。
“我不管。”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在这室内响起。
那女人穿着墨白色的双绣阴阳鱼道袍,黑发高高的盘成了道髻,绑着墨白混色的流苏的银饰从发间垂下,她端起了身旁的人为她斟得茶,轻轻的吹了一口。
“小师叔,你讲讲道理!”
穿着与那女人相似的墨白道袍的英俊男人,有些焦急的看着她,间或瞄了几眼她身后立着的那冷若冰霜的少女,好似是想要她替自己说情。
“我这个人从不讲道理。”沐清霁只是用茶盖拨了拨茶水,迟迟没有低头饮茶。
那男人绕着这不大的屋子,来回走了几圈,脸上的表情十分的不虞。
男人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我入门比那小子早!凭什么他能得掌门的指点!我就不能!”
“楚昭能忍到现在才去揍你们,那真是脾气好。”沐清霁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道:“说吧,你们又怎么去招惹人家了?”
“我只是叫他别仗着家世太嚣张了,还有...”
沐清霁挑了一下眉头,道:“还有?”
男人摸着腰间的长剑,有些得意的说道:“顺道给他说了说,师叔你上个月赠我那柄‘如月’剑。”
一直立在沐清霁身后的少女听见他这话,目光冷冷的扫了过来,却仍是不作言语。
“我为什么送如月给你,你不知道吗?”沐清霁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看你不小心将配剑掉下了抱剑峰,哭得惨兮兮的,小可怜的样子。”
清都有些焦急的解释道:“胡说!!烟雪你别信小师叔说的!”
烟雪冷冷的扫了一眼他,转过头,并不搭话。
“真的!烟雪你相信我!”
沐清霁用手撑着下巴,道:“行了行了!你到底是来告状的,还是来纠缠我家烟雪的?”
清都又瞅了一眼烟雪,然后转过头不依不饶道:“小师叔,你必须得罚他!”
“要想报仇,就自己去。你若揍得了他,大不了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道:“师叔说真的?”
沐清霁微眯起眼睛,道:“但你若要走什么歪道,做些下作之事,那我便亲自去教训你。”
清都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的威胁一样,乐颠颠的转身就走了,高兴的连告退也不说,道冠上垂着的流苏一摇一摇,就和小狗的尾巴一样。
“这孩子真单纯。”沐清霁低头喝着那清香的茶水,感慨道:“这世上的坏人都像是他那样该有多好?”
“蠢蛋。”
一声稍显清冷的女声在这屋子中响起,恍惚之间让人觉得就像是幻觉一般。
沐清霁转过头直盯着她看,打趣的目光一点师尊的架子也不摆,十成十的玩味。
沐清霁笑道:“你要是早告诉我,就省了为师一柄好剑了啊。”
沐清霁看着她挂在腰间的两柄配剑,目光戏谑。而烟雪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毫无反应,就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冰一般无所动容。
“师尊若是舍不得那那柄‘如月’,大可不送。”
沐清霁轻笑道:“为师何曾舍不得‘如月’了?为师舍不得的是我那知冷知热知我心的好烟雪啊。”
白衣的少女沉默没有回应,清冷的面容之中毫无情绪的波动,就如那茶汤上袅袅的烟雾一样,光凭着白烟如何也无法探寻暖热。
一声虎啸从门外传来,沐清霁将视线转向了门边,将垂在身前的发往后一撩,便站起了身子。
烟雪抱着手臂,冷声道:“那家伙来了。”
沐清霁好笑的看着她,推开了门,那一瞬之间屋外的寒风便间杂这风雪飘了进来,而与之不同的还有一人灼热目光。
门外的男人穿着玄门弟子皆会穿着的墨白色道袍,身材颀长而高挑,冷峻的面容仿佛融进了这抱剑峰那终年不化的冰雪,凛然如剑也似寒冰。
他有着极为英俊的长相,美中不足的只有嘴角下垂,唇瓣偏薄,在面相之中多显得凉薄。
那男人见到她出来,拱手对她行礼,低头轻声便唤了一声师叔,恭敬而又有礼。
沐清霁摆了摆手,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那只还在低狺的白虎的脑袋,抬头直对他笑。
“你走窗子就行了,怎么非要去招惹球球?”
男人抱拳道:“如此于理不合。”
“有什么于理不...你的嘴角怎么了?”
沐清霁眼尖的看着他有些淤青的嘴角,声音稍稍的拔高了一些。
楚昭将头更低了一些,淡淡道:“意外之祸。”
“清都飞琼之流,怎可能伤得了你?更何况清都刚刚才来了我这,他可没破相啊!”沐清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不等他回答,便吩咐道:“烟雪,去拿药箱子。”
烟雪没有言语,转身就进了房间,只是偶尔看向楚昭的眼神极其冷淡。
楚昭摇了摇头,道:“我无碍。”
沐清霁可容不得他再在屋外去兜风雪了,直接一把就将他拽进了屋子。
身后的白老虎摇晃着尾巴,也跟着进了屋,踩出了一个一个沾着雪的梅花点点。
“师叔...”楚昭在她身后无奈的唤着她。
沐清霁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过来都不打把伞吗?肩膀上的衣裳都湿了。”
沐清霁皱着眉头将他按在了椅子上,伸手取下了他的发冠,便找来了一块干布,替他擦拭那被飞雪打湿的头发与肩膀上的衣裳。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有时还会勾住他的头发,让他感到疼痛,但他就是甘之如饴。
“雪既未停,师叔又为何出来?”楚昭拨开粘在她发上的雪花,皱眉问道。
“我不出来,就任由你和球球在我门口大眼瞪小眼的?待明天早上,一人一虎齐刷刷死在我门前?哟,挺震撼的嘛。”
沐清霁白了他一眼,用干布包着他的头发使劲揉了揉,揉了几下觉得他的头发摸起来就和自己养的老虎给人的感觉一样,动作便轻了许多。
宽大的衣袖被扯住的感觉让沐清霁低下了头,正好便对上了那咬住她衣袖不放的畜生那双蓝汪汪的眼睛。
沐清霁往那屋内一看,差点都要给气笑了。
“自己擦,我先去收拾它!”沐清霁将那干布往楚昭怀里一塞,拎着那白老虎就往屋外走。
楚昭顺从的接过那干布,便起身默默的打扫那屋内的残雪,打扫完了,再又默默的坐了回去。
他默默的听着屋外传来的老虎的哀嚎声,默默的整理着衣着。
烟雪回来的时候,他就维持着那副石像一般的姿势,静静的看着门外。
她不是她那小题大做的师尊,不要说这点小伤了,哪怕他在自己眼前自行了断,她也会放着他自生自灭。
烟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不做言语,将药箱往他面前一放,转身就走了。
楚昭刚打开药箱,想要自己上药,沐清霁便拍了拍手走了进来。
沐清霁顺手便接过了他手上的金疮药,用棉布沾了一点,小心的为他的嘴角上药:“师侄,你这脸到底怎么了?”
楚昭语气淡漠道:“一时分神罢了。师叔不必介意。”
“你也会分神吗?我不是听师兄说,你把《周易参同契》都给背下来了吗?”沐清霁摸了摸下巴,然后道:“那书,我抄过,可从没想过要去背。”
楚昭看着她,慢慢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得小心的笔帘递给了她。
“湖笔?这个墨绳...是湖州的慕容师傅吗?我惯用的毛笔,大多都是出自他手。”沐清霁打开了那笔帘,打趣道:“请令下了山,居然是假公济私呀?”
楚昭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她,眸中流转的是淡淡的温柔笑意。
“行了,我不会向掌门师兄告状的。”沐清霁将那笔帘缠好,又递回给了他,道:“明天就过来我这吧,我教你书法。”
楚昭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沐清霁讶异道:“你不想学吗?”
楚昭摇了摇头,道:“不。”
“真难得你有这份求知之心,明天就过来吧。”沐清霁有些期待的看着他,道:“我倒是想教烟雪,但她不肯学,你会好好学的对吧?”
楚昭点了点头,道:“定不负师叔重望。”
于是沐清霁又笑着夸了几句,师侄真是可造之材之类的话。分明是在旁的长辈那常听见的话,听在耳朵里却生了新意,在人的心里开满了花。
待楚昭走出了她的抱剑峰,才恍然发觉手上的湖笔根本没有送出去。
他面无表情的懊恼着,面无表情的捶胸顿足,面无表情的谴责自己被她那样看着,便连名姓都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