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6、脱胎换骨

　　身体好像裂成了两半，韩其倒在地上，痛苦的蜷起身子。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刀剖开，一半在寒冰中浸泡，而另一半，却在烈火中焚烧。
　　两种不同的极端感受侵蚀着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整个身体都像要淬火重炼一样，每一寸骨节，每一分皮肤，每一丝血肉，都在那颗珠子的作用下，浴火重生。
　　寒冷的感觉逐渐被滚烫取代，灼热的烈焰吞噬了韩其，看不见的火光啃噬着他的身体，韩其痛苦难当，禁不住握紧双拳，低吼出声。
　　溶合的过程格外漫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韩其被抽筋剥骨一样，让这难挨的折磨折腾得痛不欲生。
　　他不知道这一切何时结束，更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结束。漫长的痛苦摧残着韩其的意志，他的神志开始模糊，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那一刻的韩其，头一次觉得离死亡如此之近，他触碰到死神的镰刀，与此同时，也感受到对生的渴望。
　　求生的意志鼓舞着韩其的心，那即将被强大力量吞噬的心灵，在渴望活下去的同时坚定起来。韩其跪爬着站起身来，他紧咬着牙关，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宣战：我这条命是爹妈给的，没人能轻易拿去。不管你是人是鬼，是仙是妖，都休想让我妥协，

　　低沉的声音带着沙沙的杂音，韩其几乎已经说出不话了。他咬牙发誓，努力平复着呼吸，并让自己时刻保持理智，不要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吞没。
　　烈焰一样的灼热温度，并没有因为韩其的坚定而退却，它的攻势愈加猛烈，带着比刚才强劲数倍的威力，想要将韩其重新击垮。
　　韩其发出嘶哑的嚎叫，他耗尽了体力，再也撑不下去了。身体像被滚开的热水浇过，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连五脏六腑都像要燃烧起来似的，疼痛钻心噬骨，韩其凭着一线清明，跌跌撞撞的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刺向自己的掌心。
　　鲜血喷涌而出，而那股力量也像找到了发泄口似的，自韩其掌心向外扩散。屋子里的东西都随着这股力量的外泄，而被震得东倒西歪，茶几上的杯子碎成渣滓，由此而外的电视，家具，也被强大的波动侵袭，液晶屏像被成吨的重物辗过，而厚重的实木家具，也被那股力量劈成了一堆碎木柴。

　　窗口里有数条黑影闪过，尖啸的声音直刺耳膜；昨晚韩其遇见的那个孩子，也被那股外泄的力量惊吓，呜咽着从墙壁中逃了出去。
　　韩其伏在沙发底下，大口喘着粗气，呼吸间一股灰尘的味道，呛得他不住的咳嗽。
　　方才那种吞噬骨髓，像要把人燃烧殆尽的灼热过后，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和煦如春风般的温润感觉。身体好像脱胎换骨一样，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清爽舒服。
　　韩其缓了口气，再次摊开手掌，刚刚用刀刺过的地方已经愈合，连刀疤都没有留下，右手掌心上，只余下一个殷红的印迹，刺目张扬的，好像它原本就该长在那里。

　　倦意随之而来，韩其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
　　这一夜韩其做了个梦，梦中的情景那样鲜活，好像亲身经历一样，真实到令人恐惧。
　　梦里的韩其身披战甲，跨马冲锋，正与敌军交战。他被数万敌军围困孤城，四面楚歌，无人救援，死战一场，最终还是落得城破兵败，被敌将挫骨分尸的下场。

　　韩其一身冷汗，他激灵一下坐了起来，看着四周熟悉的一切，确认再三，才确定他不是梦里的人，而真真切切的，是活在现实里的韩其。
　　梦里的遭遇太过真实，就连梦中人死前，被利刃刺穿身体，皮肉撕裂和骨头断开时所发出的细微声响，韩其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每一刀都好像真的砍在自己身上，那简直不像是梦，而像是真的发生过。真切到韩其一闭上眼睛，梦中的场景就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车辚辚，马啸啸，无数士兵死在韩其马前，短兵相接之后，入目满是鲜红的血色，厮杀声不绝于耳，城内到处都是火光……

　　韩其清楚地记得，死前最后一刻，梦中的自己一直在叫一个名字：“文渊……文渊……”
　　轻轻的呢喃划破了宁静的空气，韩其脱口而出，一叫出这个名字，胸前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似的，袭上一阵钻心的疼痛。
　　与刚才跟珠子溶合时的疼痛不同，现在这种痛楚，更像是掏空的心灵，强行被空虚和悔恨占满，所感受到的剜心刺骨的绞痛。
　　太疼了，比刚才的噬骨之痛还要疼上几分。
　　韩其疼痛难耐，他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梦，把梦中的一切驱逐出脑海，强迫自己不再记起。就这样缓了好一阵子，身体的痛感才渐渐消散。

　　四周一片昏暗，明月升上中天，透过窗口洒下一缕清辉。屋中早已是一片狼藉，一场七级地震过后，其惨相也不过如此。
　　今晚的月亮不错，看样子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韩其扶着沙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毫无异状，要不是手掌上的红痣殷红刺目，韩其险些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一颗蚕豆大小的珠子，就这样钻进了他的伤口里，与他的身体溶合在一起。这几天所遭遇的怪事，与这件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自己还会经历什么奇遇？这颗珠子又会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什么变化？
　　这些，韩其都一无所知。

　　左右无从解释，韩其烦恼了一会儿，干脆也不去费那个脑子了。事情已然如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与其闷头瞎想，倒不如赶快把屋里能用的东西收拾出来，找房搬家。

　　屋里杂乱不堪，韩其一阵头疼，虽说这里要拆了，可把屋子里的家具毁成这样，他要怎么跟房东交待？还有打工的地方，他无故旷工，连着两天不见人影，再去的时候，可要怎么跟老板解释？
　　韩其盘算着他那点存款，不由得长叹一声。弯腰收拾东西，地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翻了半天，才在门口的一堆碎木头渣滓里，翻出自己的挎包。
　　拎出来抖了抖，打开包一瞧，因为有书本挡着，手机倒是没坏，就连陆妙生给他的那块桃木牌，也完好无损。
　　韩其把挎包背在身上，回卧室收拾行李，好在电灯还能用，收拾起来速度也快了许多，十一点多的时候，韩其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一个单身汉，平时也不讲究穿戴，就算想讲究，也没他能穿的号，衣服能买着合适的就不错了，款式什么的，压根别想。
　　一个旅行箱装好全部家当，韩其把存折压进箱底，银/行卡随身带着，手机和桃木牌依旧搁进挎包里，扫出个干净地方，把东西全堆在一块，准备一有房就搬家。

　　折腾了半天，总算收拾停当。身体倒是不觉得累，不过精神上却已经抗不住了。这几天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桩桩件件都无法用常识解释，韩其的精神有些不堪重负，他草草洗漱了一下，就上床休息。
　　躺在床上，韩其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觉得有事，不安的情绪自打他醒来之后就没有消散过。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从床头的挎包里摸出手机，想着反正睡不着，干脆上会儿网。
　　划开屏幕，里面弹出几条短信，都是陆妙生发来的，说是同事那里有房出租，价钱、地段都挺合适，让韩其有空过去看看。
　　韩其一看时间，是下午的时候发过来的，这会儿都半夜了，陆妙生肯定睡了，不如明天再回复他。
　　退出收件箱，打开浏览器，连上网开始搜索灵异事件。
　　一下子蹦出来百十多个条目，光是专门的论坛和网站，就有好几个，韩其随手点开个论坛，迎面就是黑漆漆的网站版头，版头上黑红的好像用干涸的血迹写成的几个扭曲的大字：灵魂交流室。字体旁边，还配有一个右眼生了蛆虫的骷髅头。

　　韩其扫了两眼，论坛里的大部分内容，都需要注册后才能浏览，韩其懒得注册，就随手乱点，终于找到一个能进的版块，点进去一看，是个交流区，日常帖子和灵异帖子都有，在线人数数百，看来逛这个网站的夜猫子挺多。
　　跳过日常帖，专看灵异贴。
　　韩其看了十几个帖子，里面的人言之凿凿，都说自己曾经亲眼见过鬼，而且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在哪里遇见，什么时候，鬼是什么样的，都说得头头是道。

　　若是换了从前，韩其准得说这些人瞎扯，可事到如今，他所经历的怪事，比论坛里的人们说得还要离奇古怪、脱离常识，眼下就算有人跟韩其说，他和鬼一起喝过茶，唱过歌，韩其都会本着怀疑的态度，选择相信。
　　知情人们说得绘声绘色，不管真假，韩其都觉得挺有意思，当做睡前故事，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起来，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韩其的睡眠一向好，很少做梦，也很少失眠，有天大的事都挡不住他心宽。韩其沉沉的睡着，却不知道屋子外面，已经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不速之客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