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4、附体

　　说是车上，其实更确切点，应该说是从车顶上，猛的蹿下一个人来。
　　那人手里拎着一把剔骨尖刀，飞扑下来，直奔韩其和陆妙生。
　　韩其大吃一惊，这个人他们认识，就是刚刚那个被陆妙生骂了的服务生。
　　服务生像变了个人似的，双目赤红，口角流涎，大张开的嘴里不住发出好像野兽一样的低咆。
　　他身形迅捷，四肢着地，动作快得简直超出人的想像。从帕萨特上蹿跳下来，连中间借力着陆都不用，就一个飞身蹿到韩其和陆妙生面前，举刀就砍。

　　陆妙生嘴里叼着半支香烟，这突然发生的异变让他愣在那里，一时忘了反应。
　　刚刚一场风波，服务生从顶楼的餐厅追到这里，韩其以为他是为了刚才的事，心存报复，才想拿刀砍陆妙生。一把推开他，韩其刚想叫陆妙生小心，却发现服务生的目标根本不是陆妙生，而是站在他旁边的自己。
　　一刀劈空，服务生立刻转头，步步紧逼，追着韩其往出口的方向跑。就在他一扭身的工夫，韩其就发现他背后伏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紧紧扒在服务生的肩膀上，就像我们平日里走在太阳底下，所看见的人影，此刻离开了地面，转而扒在人身上一样。
　　那影子头脸齐全，眉眼分明，只是黑乎乎一团，全然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人形。
　　它附在服务生身上，操控着他的一举一动。韩其左躲右闪，躲避着服务生的袭击，从停车位到门口一段短短的距离，服务生就几度蹿跳上来，接连砍了韩其二十八刀。

　　服务生的动作迅捷，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围，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刀砍下去，就能把厚实的车身劈开一道一尺长的豁口。最可怕的，是他不知疼痛，不惧疲累，快速发动攻击，中间连缓冲，歇气的工夫都没有。
　　韩其少年时经常打架，他身体特殊，时常被人嘲笑，为了让那些欺负他的人闭嘴，韩其打遍了街头，在一场场的混战中练出了一身实战技巧。

　　不过这些技巧在眼下这个诡异的情况下，压根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韩其身高树大，体重惊人，在速度上也许会吃亏，但是在力量上却占有绝对优势。
　　他躲开服务生一记斜劈，近身切近，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拳。就韩其这大巴掌，熊掌相似，一巴掌糊下来，当时就能把人拍个满脸花。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服务生的下颌骨上，喀嚓一声脆响，服务生的头歪向一边。
　　趁这一歪头的空当，韩其当胸就是一脚，正踢在服务生的小肚子上。
　　服务生当即飞了出去，身子顺势栽倒。他的身体直挺挺的，像已经硬了的僵尸一样，连膝盖都不会打弯，被韩其踹了一脚，身体几乎是以九十度直角向后仰去。
　　然而还没等他倒在地上，服务生就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直立起来，重力和惯性在他身上失去了效用，服务生的腰骨拧成了麻花，身体的骨头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他不用任何助力，就在身体栽倒的半途中拧身站了起来。

　　从他倒下到再度起来，不过短短一瞬，韩其的脚刚刚落下，服务生的身体就完成了一系列诡异的动作，重新扑向韩其。
　　陆妙生回过神来，急忙冲上前帮忙。几番拳脚下来，陆妙生心里发急，他左右四顾，停车场里没有其他客人，求助无门，陆妙生举起角落里摆放的灭火器，狠狠砸向险些劈中韩其的服务生。
　　灭火器砸在服务生背上，狠狠一记闷响。服务生被砸得身子一歪，紧跟着没事人一样，又挥刀扑向韩其。陆妙生四处踅摸，把能找到的重物一股脑的往服务生身上砸。服务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就像失去知觉的丧尸一样，执着地追着韩其，刀刀凶狠，想将他置于死地。

　　陆妙生急得跳脚，他大喊救命，正巧又有三个客人下来取车，闻声赶了过来。
　　这三人两男一女，女孩儿看见服务生就吓得尖叫，另两个男人过来帮忙，和韩其他们一起，四个人都制不住已经发了狂的服务生。
　　酒店的保安也从监控里发现异常，保安队长领着七八个保安员赶到现场，一拥而上，想强行摁住服务生。
　　十几个人一起动手，最后连电棍都用上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服务生制服。服务生不住嚎叫，像野兽一样连撕带咬，好几个保安员被他咬伤，保安队长也被尖刀刺中了胳膊。

　　服务生不断挣扎，他背后的黑影也在服务生被制服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从他身上剥离开来，消散在车库横梁上的一片阴影里。
　　韩其看得清楚，黑影离开服务生时，撕裂成一道飘忽不定的黑烟，刚刚还能分辨清楚的四肢五官，在那一瞬间溶合在了一起。在它消失之前，它对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模糊不清，韩其却还是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混杂了嘲弄的笑容。
　　它在向自己宣战，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会放过自己，这一次的袭击，也许只是个开始。

　　韩其遍体生寒，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没有感受过这样深刻的恐惧。
　　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袭击自己？
　　无数的疑问涌了上来，让韩其有些混乱。他毫无头绪，更不知何时得罪过这个服务生。他们头一次见面，刚刚一场风波，也不至于让他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韩其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只能把症结，归咎到那个可疑的黑影身上。

　　黑影一走，服务生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保安队长叫来了警察和１２０，酒店经理带韩其和陆妙生去贵宾室休息。
　　所有当事人聚在一起，等着警察问话。原本以为只是一宗伤人事件，一会儿就能解决，没想到警察过来，带来的却是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服务生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袭击韩其之前。
　　众人吓了一跳，面对警察的质询，忙将当时的详细情况又说了一遍，那个服务生连蹿带跳，又砍又杀，哪像死了的样子，这是现实又不是拍电影，总不会真的出现什么丧尸吧。
　　可法医的初步验尸报告显示，服务生确实已经死了快两个小时，他的身体出现尸僵，身上有紫色瘀斑，肝温下降，种种迹象都说明他攻击韩其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力大无比，能走会跳，还能认准攻击目标，一再向他挥刀的死人。

　　警方要求调取监控，韩其也急忙把刚才看见黑影的事，告诉了查案的警员。
　　年轻人一脸怀疑，不过本着不放过任何线索的谨慎态度，他还是仔细查看了出事前到出事后，这一时段内的所有监控录像。
　　结果一无所获，酒店的监控严密，服务生的行动轨迹看得一清二楚，他从位于酒店二十三楼的酒楼出来，就直接上了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袭击韩其他们。除了他出餐厅前在卫生间的五分钟，其它时间他都没能逃脱监控器的记录。
　　压根没什么影子。问过其他当事人后，他们也都说没有看见。

　　众人越发惊奇，按照警方推算的时间，服务生离开餐厅，乘坐电梯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怀揣尖刀，自由行走，甚至还袭击路人。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就这么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陆妙生惊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他抖着手拿烟，连骂了好几声：“我操！”

　　录完笔录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耽搁了多半天，陆妙生只好向单位请假。他送韩其回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陆妙生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韩其，不然那个服务生也不会逮着韩其不放。
　　韩其更是心事重重，警方说服务生死于心脏骤停，死亡地点，就是酒楼的卫生间。那里已经被警方控制，初步勘察，里面没有任何异常，那段时间只有服务生一个人出入过卫生间，没有可疑人员进去，据他的同事说，服务生也没有心脏病史。
　　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死了，死后还像疯了一样，追着刚刚才见过一面的客人，连劈带砍。
　　韩其无法给今天发生的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闷声无语，又一次感觉到，这几天，他身边的经历有些不对劲。

　　到了小区前的大路上，韩其下了车，陆妙生从路边遮挡防护用的铝塑板壁里，看见韩其家住的小区已经一片狼藉。十几栋楼房拆得七零八落，四周都是挑了房顶的楼房残骸，地面上乱七八糟，到处是瓦砾、垃圾，只有远处还立着几栋完整的六层楼，在瓦砾堆里显得格外凄凉。
　　“这还能住人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搬我那儿去！”
　　陆妙生心里窝火，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见外。他和韩其一块长大，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为了追小美，陆妙生经常节衣缩食，打几份工都供不上小美对名牌服饰的需求，常常连吃饭钱都没有，全靠韩其接济，才熬过大学四年。
　　他吃了四年的白饭，韩其没有一句怨言，他手里也不宽裕，却能把他最后的一点生活费，分给自己一半。

　　韩其不愿麻烦别人，就说已经在找房子，过两天就搬了。陆妙生恨他固执，对韩其发了好一顿脾气。他张口就骂，韩其也不恼火，笑嘻嘻的跟陆妙生打着太极，就是不答应搬过去。
　　陆妙生每回斗嘴都能让韩其气笑了，这回也不例外，两个人说着说着，陆妙生就没了脾气，他咬牙切齿地咒骂，握着方向盘发动汽车，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开动的同时，从车窗里甩出个桃木雕的牌子来，正砸在韩其身上。
　　韩其急忙接住，低头一看，巴掌大的牌子上雕了一道符咒，敕字当头，一笔落下，刻好之后，又用黑狗血描了一遍，暗红的血迹刺入木纹，让那道敕符，格外刺目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