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3、陆妙生

　　到陆妙生家已经快一点了，忙活了一天，韩其实在有点累了，就打车去了他家。
　　因为要减肥，韩其几乎不坐车，能走路就走路，能爬楼就爬楼，不放过半点能够运动减重的机会。打的这种事对于他来说绝无仅有，有限的几次，几乎都是用在催命的急事上。

　　陆妙生出来开门，浑身的酒气差点熏了韩其一个跟头。他站都站不稳了，韩其急忙扶他，“怎么喝成这熊样了。”
　　拖着陆妙生到了沙发，这个醉鬼还没忘了嘱咐韩其，“先去关二爷那儿拜拜，你住的那破地方煞气重，别把我屋子里的风水破了。”
　　韩其无奈点头，他不信这些东西，可陆妙生却深信不疑，每回韩其来他家，都只能入乡随俗，顺着陆妙生的意思，上香参拜。

　　韩其和陆妙生同年出生，父母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住一个职工大院，从上幼儿园起就混在一块。长大后千里离家，两个人又一起从小县城里跑到这个大都市求学，在这里陆妙生就是他的亲人，韩其也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兄弟。
　　陆妙生大学毕业就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他聪明能干，人也机灵，才工作了两年，就当上了项目经理，还贷款在市区的繁华地段，买了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
　　兄弟的日子过得好，韩其自然觉得高兴，可自从陆妙生进了那家公司，人就变得越来越神叨，三天两头不是法师，就是高人，每天不断地往家里鼓捣什么辟邪灵物，装修的时候，还专门找风水大师过来，大兴土木，改了房子的格局，做了风水阵。

　　韩其去门口的神龛前拜了拜，手里拈了三支线香，插在关二爷前的香炉里。
　　香一插上，香炉里就起了一道火光，三支线香顷刻烧得精光，填满小米的香炉里，也被火光燎出一道黑印。
　　韩其试了三回，三回都无火自燃，香怎么也插不下去。盯着香炉里的三道印迹，韩其不由就想起今晚的遭遇。
　　好奇怪。韩其心里纳闷。一回是巧合，三回都是如此，连他这个不信邪的人，都开始觉得今天晚上不太对劲。

　　　“上柱香怎么这么慢？” 陆妙生等得不耐烦，在客厅里问韩其怎么回事。
　　“来了。”韩其没敢直说，脱了外套，把背包搁在门口的鞋柜上，转头进屋。
　　这屋子一明一暗，用风水先生的话说，叫阴阳调和。一进门口就供了一座神龛，通往客厅的小走廊上，还摆了一架鱼缸。
　　陆妙生家的神像供得特别齐全，中西合璧，内外兼修，只要能跟神仙这个词沾上点边儿的，都能在这个家里看到。
　　韩其真庆幸，昨天早上不是陆妙生遇到那个卖珠子给他的人，不然以陆妙生的个性，非得把那骗子包里的东西全都买回来不可。

　　陆妙生倒在沙发上，抱着罐啤酒一口一口地灌酒，韩其问他吃饭了没有，陆妙生也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连哭带嚎的叫我过来，不是就为了让我看你喝酒吧？”
　　陆妙生闭口不语，只是喝着酒瞪着天花板，目光里茫然空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韩其看茶几上乱的不行，文件夹、空酒瓶、易拉罐堆得到处都是。顺手把上面的东西收拾干净，文件夹归在一边，空酒瓶装进垃圾袋里，拎到门口，好明天出门的时候，扔到楼下的垃圾点去。
　　擦了桌子，把地也拖了，洗完手出来，韩其又去厨房做了碗热汤面，递到陆妙生手里。

　　陆妙生开始还盯着房顶，后来就看着韩其出出进进地忙活，等面碗递了过来，他就把手里的啤酒罐搁在茶几上，接过面碗，大口吃了起来。
　　陆妙生边吃边总结：“操，你也太贤惠了。我要不是不喜欢男的，我这辈子就跟你过了。”
　　韩其坐在陆妙生对面，刚拉开一罐啤酒，听见这话他连忙摆手：“别介！我虽然喜欢男人，可不喜欢丑的，你太丑，我稀罕不起来。”
　　“呸！说的你有多好看似的。”咬了一口荷包蛋，陆妙生愤愤地叫唤。
　　韩其笑起来，回忆道：“我小时候是好看啊。你忘了，咱们院里的阿姨大妈都喜欢我，没事儿就爱捏我的脸。我妈不是常说吗，我这么胖都是被她们给捏肿了。”
　　陆妙生一口面汤差点喷出来，他哈哈大笑，刚刚的沮丧也消散了不少。

　　韩其看陆妙生情绪好点，才问他：“到底怎么了？”
　　“没事儿。”跟韩其说了会儿话，陆妙生也不像刚才似的生无可恋了，他唏里呼噜地把最后一点面扒进嘴里，含糊道：“跟小美分手了。有点转不过弯了。”
　　小美是陆妙生谈了六年的女朋友，他俩是大学同学，从大一开始谈恋爱，今年已经准备要结婚了。
　　没有半点先兆，前些日子还听他们说要去挑结婚戒指，怎么突然之间就分手了？
　　韩其没往下追问，他是看着这两个人走到结婚这一步的，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很了解，陆妙生嘴坏人损，可对朋友和爱人，却是真正能够掏心掏肺的。

　　收拾了面碗，韩其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打啤酒，陪着陆妙生喝。
　　两个人喝到半夜，陆妙生终于还是没忍住，在韩其面前掉了眼泪，“她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哪点对不起她？要房子我买了，要名牌我也买了，这六年她要什么我没答应，就这么二话不说的把我蹬了，我他妈想不通！”
　　韩其还是没有开口，他默默地听着陆妙生发泄，直到他醉得一瘫烂泥似的，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韩其叹了口气，感情方面他实在是个外行，从小到大他都没谈过恋爱，更没喜欢过谁，在感情这件事上，他的经验约等于零。

　　给陆妙生搭了条毯子，韩其随便找了个地方眯了一会儿，天很快就亮了，第二天起来，陆妙生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杂毛，把韩其叫醒，说要请他吃早饭。
　　“不用了，你没事我就回去了，回家看会儿书，我还得打工去呢。”
　　“别废话！快走！”
　　陆妙生不容韩其反对，略微收拾了一下，就拉着韩其出门。
　　韩其也没再客气，随着陆妙生下楼。临出门时，陆妙生挨个给供着的神位上香，又把挂在防盗门上的阴阳鱼扶正，这才安心出门。

　　陆妙生把车开出来，韩其把自己塞进副驾驶，拉好安全带，两个人开车去市中心。
　　找了家酒楼进去，陆妙生点了荦素烧卖和几样小菜，外带一壶龙井茶。他知道韩其的饭量，这点东西足够，也没问韩其还要什么，就把单子递给站在一边的服务生。
　　服务生看了看韩其的身板，觉得这点吃的还不够这位胖大哥塞牙缝的，就热情推荐道：“我们这里的蟹黄包和水晶蒸饺不错，您二位要不要试试？”
　　陆妙生心情欠佳，宿醉未醒，对着服务生的好心，实在是感激不起来。他当时就瞪了眼睛，“你聋了？我说就这样，你没听见？”
　　韩其急忙拉他，陆妙生不依不饶，对着服务生好一顿数落。
　　服务性行业难免受气，这服务生虽然年轻气盛，却也习惯了顾客们的刁难，他低着头一语不发，任陆妙生骂他什么，都不敢还口。不过表面不敢，心里却未必，服务生斜眼偷瞪着陆妙生，心里已经把陆家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遍。
　　陆妙生纯粹是借题发挥，他心情不好，想找人出气，韩其心里明白，连忙替服务生解围，“正好我饿了，那就再添笼蒸饺吧。”
　　把单子塞给服务生，韩其示意他快走，服务生感激地朝韩其点了点头，拿着单子一溜烟似的走了。

　　人走远了，韩其才跟陆妙生说：“你要窝火就冲我来，谁叫我是你兄弟，你拿我出气我也没二话。人家又没欠你的，你骂他心里就痛快了？”
　　陆妙生让韩其说得心里直发愧。颓丧地瘫坐在椅子上，他四肢大开，无力地搓了搓脸，然后红着一双眼睛问韩其：“我刚才是不是特欠揍？”
　　“有点。”韩其给陆妙生倒水，又劝他，“你和小美再谈谈，我就不信这么多年了，她就没一点舍不得。女孩子都重感情，你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买束花哄哄她，这事没准还能缓和。”
　　陆妙生瞪着韩其，低吼道：“我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男人从酒店里出来，还能有什么误会？再说了，你个万年处男，还教我怎么追女人？”
　　语罢他又沮丧起来，拍着桌子大骂：“最近真是干什么都不顺。老婆跑了，新项目怎么也进展不开，我真该找个法师好好算算，看看我最近到底是触了什么霉头，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韩其又劝了陆妙生几句，他还是不信小美会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陆妙生听得不耐烦，“你眼里谁都是好人，就没有坏人。我也纳闷了，从前那些欺负你的人最后都能跟你推心置腹，成了过命的哥们儿。我算服了你，我可没有你那份心胸气度，你也别劝我了。”
　　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听小美的名字，就气得要骂人。韩其也不好再往下劝了，点到即止，说了两句就岔开话题，改问陆妙生工作上的事。

　　两个人边吃边谈，陆妙生一肚子火，说起工作又发了脾气，“新开发的那片地方真是邪门。地基怎么也打不起来，土方开挖到一半准塌，下多少防护都没用，连护坡都建不了，防护网拉起来，钢筋隔天就腐蚀得只剩下渣滓……”
　　陆妙生学的是土木工程，而韩其学的是金融投资，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陆妙生说了半天，韩其只听懂个大概，至于那些请人堪舆、作法的事，韩其更是只当下饭的闲话听了。

　　吃完出来，去停车场取车。刚到地下，一出电梯口，韩其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而且像直奔着他们来的，韩其和陆妙生都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就见离他们不远的一辆帕萨特上，蹿出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