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13、聂瑾

　　门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恍惚间，韩其以为自己跨越了时空。一座古城矗立眼前，黑沉沉的天空压在头顶，笼着远处一大片摇摇晃晃的鬼火。
　　这里没有月光，也没有白天，长年累月不见天日，每一日的开端和结束，都含混地模糊在了一起。鬼魂们是不需要计日子的，时间在此处失去了意义，这里是魂灵归处，是生命的终点，也是改变韩其命运的场所。

　　长条青石砌就的城墙，门洞里是镶了兽头环的高大城门，没有鬼气森森，一切都井然有序，路上人来鬼往，各司其职，一点也没有韩其印象里该有的阴风阵阵，鬼哭神号。
　　花孔雀带着韩其进城，边走边解释，“阴阳栈专为接引阳世游魂，是去往地府的头一站。这里有数千鬼使，每年经此的游魂，更有数万之众。”
　　韩其讷讷的听着，跟着花孔雀进了城门。他早就猜到阴阳栈不是那么简单，可花孔雀说的话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韩其此刻真是惊讶得什么都说出不了。

　　一进城里才觉得宽阔，四下里望不到边际，道路也比韩其料想的宽大，足够六马并驰的道路四通八达，东西南北两条主干道，和许多分支路口一起，把这座阴阳交界的古城划分成若干小格。
　　每一片区域都有它应有的作用，韩其一路细看，眼看着来到一座府邸门前，黑漆大门上挑了两个白纸灯笼，肃穆森然之间，也让韩其对他已然身处阴司，有了几分实感。
　　普通人家不会往门上涮黑漆，不吉利。还有门口的灯笼，凡家里有人过世，才会换下大红灯笼，在门口挑上白灯笼，为的就是远远就叫人知道，家里经逢巨变，正举丧哀悼。
　　这里已不是阳世，规矩自然也和阳世不同，刚刚花孔雀一番话，都不如此刻看见这座府邸的触动大。

　　这府邸足有五进，花孔雀熟门熟路地往里走，韩其默然跟上，一进门里，就有两个扎了双髻的小童迎了出来。这二人衣饰鲜艳，纸片似的一身衣裳，让韩其觉得颇有些眼熟。
　　一细想便有些了然，最先遇到的那个鬼小孩，身上就穿了这么一身纸扎似的衣裳。正想着这两人是不是也是鬼时，打眼一瞧，心下就明白了。
　　两个小童并不是鬼，不过是两个彩纸扎就的人偶。就是咱们送葬的时候，陪着金箔冥纸，一道送进火堆里去，为的是死了的人，到那世也得手头宽松，身边有个人服侍。

　　小童腮边各有一团红晕，眉目看着喜兴，只是双目无神，行动时扎手扎脚，身上的骨架永远抻不开似的，老是直着胳膊腿。
　　二人接过韩其，花孔雀就此别过。临出门时他笑问韩其，到底是谁把他勾来的。
　　韩其也糊涂着呢，回想一遍，说了那天那个男人的大致长相。花孔雀一听就乐了，他抚掌大笑，直说：“难怪。我就说王辽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往这里勾人。原来你见过聂瑾，这就对了，他是这里掌刑发落的头子，没他的示下，王辽也不敢给你留什么卡片。”
　　言罢他又暗自嘀咕，心说果然是孽缘，斩不断撕不开，冥冥之中，这因果让人胆寒，终究是福还是祸，恐怕如今是谁也料不准的。

　　韩其这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聂瑾，倒是合他的样子，美玉端方，看着就通透舒服。
　　花孔雀要知道韩其对聂瑾的评价，准得骂他脑子进了水。聂瑾是何许人，那可是阴司里出了名的鬼见愁，说这样的人温润如玉，一准是被他风光霁月的外表骗了，等你和他打上两回交道，就能知道他的厉害，也清楚了他这鬼见愁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看着韩其，目光里突然多了点悲悯，花孔雀摇着脑袋，单手叉在腰上，心里想着一会儿出来，韩其还指不定是个什么鬼样子，可面上却笑得和蔼，指点韩其说：“你一会儿进去了，只管信聂瑾就是了。他既然招你进来，就必定有他的道理。你别怕，我们这里常有生人进来，不比地府黄泉，是真正的有去无回，你问完了事情，自有人会送你出去。”

　　可能他说话时的态度太过雀跃，让韩其觉得他有点不安好心，反正听了一路的哑迷，花孔雀嘴里说出来的话，韩其也至多能信三分。
　　他笑着道谢，倒也真心实意，不管怎么说人家一路送自己进来，没有这么个花枝招展的人，这一路上的种种异相，韩其还真有点招架不过来。

　　别了花孔雀，小童们把韩其领进了院门。头道正堂已经恭候多时，韩其一进阴阳栈，就有鬼使将消息送了进来。
　　聂瑾端坐正堂，底下大大小小的鬼卒、鬼使站了满满一屋子。王辽立在聂瑾身后，咬牙切齿地跟聂瑾念叨：“他还真敢来。头儿，这回说什么也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小白的罪，可不能白受。”
　　聂瑾笑了笑，如画的眉目能勾起春山远黛，他笑得温和，让王辽稍安勿躁，“人都来了，也不急于一时。我看他是个能用的人，正好顶潘豫平的坑儿。咱们试试他，留下来才好摆弄。”
　　王辽听了不忿，“那叛徒不提也罢，头儿你看他得用，也得先让我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聂瑾不置可否，淡淡的神情瞧不出喜怒，王辽不敢多话，静静地守在一边，只等着韩其上来，要好好刁难他一番。

　　韩其迈步上了石阶，小童们到了正堂门口，就退了下去，只留下韩其只身一人，独自进了堂口。
　　单就建筑与陈设，阴司与阳世也没什么不同。曾听人说阴间的摆设都是反的，阳世在左，阴间便在右面。可韩其一路看来，却没发现什么异样，青瓦白墙，雕花窗格，与阳世一样的古朴陈设。正堂屋里，青砖漫就的地面尽头，摆了一张紫檀雕花的大圈椅。
　　聂瑾就坐在圈椅上，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袍，衬得他白玉一样的肤色，越发的光润柔和。屋里不用点灯，这里随处可见鬼火，蒙蒙胧胧的荧光照在聂瑾脸上，他浅浅地笑着，对韩其十分客气：“你果然来了。还算有胆识。”

　　他一副没有看错人的笃定，倒让韩其觉得被动，好像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聂瑾的算计里。这念头一冒出来，着实让心里不那么好受。
　　韩其看了看聂瑾周围，大大小小的鬼卒都往他这边瞧，目光里有探究也有轻蔑，其中最刺眼的，就是王辽火烧似的眼神，仿佛要把他盯出两个窟窿。

　　阎罗殿韩其没去过，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处境也不亚于往阎罗殿里走了一遭。
　　正堂里的鬼卒模样各异，只有一点共通，那就是吓死人不偿命。
　　除了聂瑾和王辽，其余人都长了一副恶鬼面容，说恶鬼都是轻的，韩其那晚见的那些鬼物们，都比这些鬼卒的样貌好看。一个个青面獠牙，睚眦欲裂，血盆大口嘴角呲着，随时要吃人似的。

　　鬼卒们专干缉拿恶鬼的活计，模样好看不了，长得太善良恶鬼们不怕你，就得这副模样，谁瞧吓死谁，才能压得住阵角。
　　他们今天来就是为了给王辽压场子，自打听说韩其单人匹马，能把小白的灵脉震断，他们就对韩其这个人，好奇到了极点。
　　王辽还是一身黑，鬼卒们也多以黑衣为主，款式也是千奇百怪，有古有今，长袍短打，五千年的精髓，好像都要在他们的衣服上显露出来一样，各有各的怪异穿法。

　　事到如今，韩其心里倒安稳下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事情没发生前，也许还着急上火的前后思量，生怕出什么纰漏。可事情一旦发生了，他倒能沉下心来，安然以对，颇有几分天塌了当被盖的豪迈。
　　人已经进了阎王殿，如今就更是什么场面都吓不倒他。
　　韩其朝聂瑾一笑，胖胖的脸上还真露出点能唬住人的憨厚，他笑问聂瑾：“可否私下一谈？”
　　王辽自然不会答应，等着看戏的鬼卒们也不干，他们日日捉鬼问鬼，人人腻烦得要死，好不容易来了个生人，还不让他们松快松快，这日子可要怎么过。

　　王辽指着韩其叫唤：“好大胆！你以你谁啊，还敢跟阴阳栈的掌事讨价还价！告诉你，今儿你要是不把辟灵珠的事情交待清楚，就别想活着回去！”
　　鬼卒们也起哄，撺掇聂瑾将韩其拿下，捆起来好好问问，他们可不是什么善茬儿，恶鬼天天见，狠辣的招数更是抬手就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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