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栈》沈如

11、咸宁路

　　去咸宁路的路上，韩其仍旧步行。
　　这会儿已经快到正午，来之前韩其做了些安排，为的是以防万一。
　　接到他电话的陆妙生刚开完一个碰头会，让领导骂了个狗血喷头，心里憋气窝火，一脑门的官司。
　　韩其说他出门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把自己的行李先寄存在陆妙生那儿。
　　陆妙生没听出不对劲来，他心烦得厉害，随口应了两声，就想挂电话。
　　“旅行箱里有张存折，密码是我生日。”
　　韩其最后又说了一句，不等陆妙生反应，就挂了。
　　陆妙生愣了半天，还是没琢磨透韩其的意思，他闷着头从会议室里出来，临到办公室的时候，才回过味来，大骂道：“你这交待遗言呢！死胖子！”

　　不提陆妙生怎么发火，只说韩其。
　　大天白日，朗朗乾坤，韩其突然发现，他与辟灵珠溶合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大街上，原来是这样热闹的。
　　桥洞底下，街角的拐弯处，不经意间，抬眼便能看到一两个或站或飘的游魂。
　　这些鬼物，还保持着喜静喜阴的习性，他们窝在阴暗处，惶惶的游荡，比起子夜时分，少了攻击性，而多了几分/身为鬼物，所应有的虚无诡异。
　　不知道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冒出头来，也不知道自己看到和交谈的“人”，是否真能称之为人。
　　韩其觉得幸亏他胆子大，而且有了这些天的经历，基本已经练就一副金刚钻石的心肝，百无禁忌，看见什么都能泰然处之，不然一出大门，他就得被眼前的景象吓出心脏病来。

　　按照地址找到永安街一百九十三号，韩其看着眼前的小书店，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卡片上说的阴阳栈。
　　带着一肚子疑惑，韩其转头去了对面。
　　永安街地处闹市，和一条步行街相连，十分热闹繁华，没到周末这里也是人来人往，在这么个人头攒动的地方谈鬼事，总让韩其觉得，有种买鞋进了狗肉铺的错觉。
　　“老板，跟您打听点儿事。”韩其买了包香烟，问小超市的店员，“对面是一百九十三号吗？”
　　韩其指了指对面的书店，店员看了一眼，点头说：“没错。我们这条街两边分单双号排序，南边一三五，北边二四六，他们那个书店，就是一百九十三号。”

　　韩其拿了香烟，道谢出来，直奔对面。
　　既然地址没错，也就什么可犹豫的了。他迈步过去，抬眼打量，书店不大，然而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能租到这样一个七十多平米的小店铺，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店里的装潢很新潮，金属色的主色调和门口闪亮的橱窗交相辉映，让人一走近就觉得眼前一亮。橱窗里摆放了各种热门书籍，一张巨大的海报前面，由新书堆砌成的城堡，就摆在一簇簇绿色植被里。

　　店里的客人不多，中午正是吃饭的时候，除了少数嗜书如命的人，这会儿很少有人还钻在书店里。
　　韩其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柜台前面，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您知道阴阳栈吗？”
　　韩其心里发虚，他真怕被人当疯子扔出去。阴阳栈，这名字一听就不正常，古古怪怪的，听着就一股装神弄鬼的意思，正常人谁会起这样的名字。
　　这点韩其就多虑了，如今这个推崇个性，放飞自我的年代，给自己起奇怪名字的人都不少，更何况是地名呢。
　　他小心的问过去，店里的小姑娘连眼皮都没撩，就答韩其道：“老板吃饭去了，你坐那儿等会儿。”

　　韩其愣了半天，他深觉自己孤陋寡闻，原来阴阳栈这样平常，引不起别人一丝异样，甚至连这么个十八/九岁的小丫头，都那么理所当然的知道这个地方。

　　找了本书坐下，翻了没有两篇，书店老板就回来了。
　　“吆吼，人家回来了呢！”
　　人到声音也到了，韩其就见一个花团锦簇的中年男人飞了进来，一溜小碎步扑向了柜台。
　　“茉茉亲爱的，想我了没？”
　　小姑娘横了他一眼，“您老人家才刚出去了半个小时，我记性没那么不好。”
　　男人一副受伤的样子，简直要泫然泪下，不等他那副撩妹技能完全打开，小姑娘已经把韩其拎了过来，挡在自己面前，对男人介绍说：“要去阴阳栈的。”

　　男人立刻收敛了刚才的玩闹，正色打量了韩其两眼。
　　他看韩其，韩其也一直在看他。
　　这个男人年过四十，衣着却比二十上下的年经人还要鲜艳。上面一件橙红色的开衫，下面一条嫩绿色的紧腿裤，再配上腰间鹅黄色的腰带，说花团锦簇都是轻的，依韩其看，他简直就跟一只正在开屏的花孔雀一样，嚣张的向人们展现着他身上的色彩。

　　花孔雀收回了目光，斜倚在柜台上，问韩其：“你怎么知道阴阳栈的？”
　　韩其忙把那张黑色卡片拿出来，递给花孔雀看，“有人给我留下了这张卡片。”
　　“哦，”花孔雀不用细看，那卡片一拿出来，他就能感到卡片上飘散过来浅淡灵力，的确出自王辽之手。
　　“你去阴阳栈想干什么？”花孔雀丝毫不避讳屋里的客人，他能够让人听到，就能够让人忘记，而且连一点听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韩其顿了顿，直说道：“我有点事想问问，是关于见鬼的。”
　　韩其只说了一半，辟灵珠和他身体的变化，他想等见到那天那个男人以后再说。
　　这也许是出自于对强者的信服，也许是一见有缘，单纯觉得那人可以信赖。这份信任感说来可笑，对于一个第一次见面就闯进自己家里的人，韩其自己都觉得他的信任来得莫名其妙。
　　可就是信他。没有理由的信任他。

　　花孔雀抱着肩膀，听完韩其的回答，也没再往下追问。他交待小姑娘看店，然后让韩其跟他走。
　　韩其急忙跟上，花孔雀带着他绕过柜台，一路往后面去。

　　书店的格局是长条形的，前面大半间做了店面，后面小半间估计是员工的休息室。
　　韩其跟着花孔雀进去，一看果然如此，后面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和前面隔断出来，看上去逼仄狭小，只一个柜子和一张单人床，就把这间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韩其忍不住问花孔雀：“这？不是去阴阳栈吗？”
　　花孔雀一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他打开衣柜门，让韩其进去，随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衣柜里没什么衣服，空荡荡的，但也站不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更何况韩其的身材比一般人胖得多，他一进来，衣柜里就基本塞不下什么了。
　　韩其的心里已经跟日了狗似的，这真是去阴阳栈吗？真不是找磕衣柜的白蚁去？这花孔雀一样的男人，真不是溜自己玩呢？

　　花孔雀钻进了衣柜，回手把柜门关上。
　　柜子里漆黑一团，空气里一股樟脑的味道。
　　韩其默默地等着花孔雀发话，花孔雀却像入定一样，半天都没言语。就这么耗了有半个多小时，两个人谁也没吱声。韩其是不知说什么，他有求于人，又时逢巨变，只要不是让他跟个恶鬼呆一块儿，他现在面对什么，都不会觉得惊讶奇怪了。
　　花孔雀则不同，他耗了一会儿，就拍着韩其的肩膀笑说：“行啊，小伙子，你还真沉得住气。我带这么多人过来，就你能坚持这么长时间，没开口骂我。”
　　韩其也笑：“我既然来了，就肯定是要去的。您这是试探也好，故意刁难也罢，都吓不走我。”
　　花孔雀的眼睛在黑暗里露出一道精光，他问韩其：“要是你去的地方，是鬼门关，你还敢去吗？”
　　韩其想了想，说：“去。”
　　不去的话，估计他离鬼门关也不远了。

　　“好！”花孔雀哈哈大笑，直说：“你这性格我喜欢！他们挑了这么些人过来，就你最合我的心意。”
　　花孔雀说完，眼前的景色就变了模样，周围不再是漆黑一团，他们也明显不在衣柜里了。韩其就觉得身子一沉，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再站稳时，面前赫然闪出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