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满华》雨藻

12、第十二章

　　季嬷嬷转身使了几个绿衣丫鬟帮着小厮逐一打开箱中的精致匣子，啧，入眼的玉石宝珠无不拥有令人垂涎的色泽，微微华光隐隐倾漏，搅得众人的心波久久不能停息。

　　叶婧敛了敛神，闭上微微张开的小嘴，这是令她也痴迷的宝色。但瞧着季嬷嬷还要继续开箱的气势，叶婧几不可微地皱了皱眉，拉着季嬷嬷的衣袖，软声软气地开口道:“嬷嬷不必再开，祖母遣婧儿前来只要娘亲的画像。如此兴师动众，婧儿不敢劳烦。”

　　季嬷嬷似是有备而来，平淡的脸上添上几分亲切的笑意，转身对着叶婧说道:“大小姐可不再看看，这些都是以后的念想啊！”明明是殷切的目光，但叶婧看来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叶婧如何能答应，“娘亲现于画中，时时能叫婧儿看见，想见，便是婧儿最大的念想了。况且，娘亲的遗物岂可随意翻弄，这岂不是对娘亲的……”软糯的童声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呵责之意，但其中的意味却不容分辩。手上忙活的下人闻言停下手中忙事，听到大小姐隐隐压抑的哭声时，更是惶惶不安。

　　叶婧不顾其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为人子女，怎可……”

　　季嬷嬷着实是被噎了噎，脸上的细纹隐隐有加深的趋势，但她一瞬便换上了一副悲悯的神情，弯身在叶婧身旁道，“夫人和大小姐的母女情分真是极好不过的，以前嬷嬷见着也是夫人对大小姐真真的疼爱。夫人走的这几日，老夫人是寝食难安，心中还是时时挂系着大小姐你啊！”叶婧闻言挑眉，忍着收住嘴角溢出的嘲讽。

　　“老夫人唯恐大小姐因夫人憋闷不发，忧极伤心，心伤加旧病，可不叫老夫人碾碎了心肝。因着，老夫人想着最好不过满足大小姐所求，稍稍疏导大小姐心中的忧思也是好的。老夫人遣着嬷嬷前来，不就是要嬷嬷办妥此事，不叫大小姐落下半分遗憾啊！"说着季嬷嬷还添了一句，“嬷嬷虽愚钝，但嬷嬷认为母女之间的默契之物才能称得上最大的念想。大小姐，你说是不是？”

　　次奥！这分明就是套路！！抬出老夫人不过是借着老夫人的名头狠压叶婧一头，这古代——孝字大于天！！！若是再敢推辞，要是给那两位boss瞧出些端倪，叶婧看着自己还需八九年才算成年的身子，难免生出些焦躁与惧意，这处境怎么能不顺？

　　“嬷嬷说的自然有道理，祖母与嬷嬷如此真心待我，婧儿岂敢再添忧劳。”说着眼神在手帕的遮掩下迅速扫了扫四面打开的箱子，一时踌躇该如何应答，谁叫自己身为异客，没有半分原身的记忆。

　　正当叶婧心生焦躁时，身后的陈嬷嬷走上前来，不着痕迹地挥开季嬷嬷在叶婧肩上的手，牵着她到一侧的箱子前。叶婧满腹疑惑，在感触到陈嬷嬷黏腻的手掌时，更是疑惑不解——

　　嬷嬷似乎很紧张？！

　　古朴暗纹的箱子十分厚重大气，尤其是其中散发出的浓郁墨香叫叶婧纳罕不已，清新舒雅，令人一振。满满当当的书，无尘无灰，十分洁净，叫叶婧这个收集书迷十分中意。

　　“小姐喜爱听夫人讲解诗词，更喜欢听夫人讲些游世杂记。这些都是夫人早就备好留给小姐识字解闷的，其中还有部分夫人的注解。”陈嬷嬷拿起一本书，十分爱惜地摩挲着半旧不新的书皮，“嬷嬷愚见，见字如见人，小姐何不搬了回去好好品读一番。”

　　叶婧也不客气，有人给台阶当然下得顺，“嬷嬷最是懂我不过，娘亲生前便是叫我好好品读，自寻书中黄金。娘亲遗愿，婧儿岂敢违背。”转身便看了看季嬷嬷，季嬷嬷会意，使了几个小厮将书箱连带着几副画像一起搬了出去。

　　季嬷嬷眸光暗动——书中黄金是吗？

　　侯在外面的巧云见着小厮抬走的方向不是向着青璃院的方向，急急开口，“这是要搬到哪去？”季嬷嬷见巧云要阻挠的架势，不疾不徐开口对着叶婧说道:“大小姐莫慌，这东西自然要给老夫人安排安排，去去尘气，毕竟大小姐病愈不久，以防万一。”

　　尘气，如何再说得委婉，陈嬷嬷也是又怒又哀。叶婧见之使劲捏了捏陈嬷嬷微微颤抖的手，“嬷嬷送婧儿回青璃院吧，婧儿有些头昏难受。”一副欲倒在陈嬷嬷怀中的模样自是让现场的人紧张不堪……

　　这一箱的遗物，老夫人自是没有精力再整理半分，只能使人搬到叶良修的书房中。

　　叶婧的身子终究是孱弱，又在浓烈中草药的滋养下养了几日，安神的药材引着叶婧一次次陷入沉睡。

　　几日后，昏昏沉睡的叶婧被陈嬷嬷叫醒，嬷嬷温柔的脸上浮着哀伤，嘴中的话更是令人哀戚，“小姐，起身送送夫人吧。”叶婧听完，混沌的脑中顿开一丝清明的意识，由着她们给自己梳洗，穿上全身的白衣，披麻戴孝，还真是头一遭。虽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内心的哀愁不掺一分虚假，兴许是这身子的残留本能，兴许是为了异世父母痛失爱女的哀愁。

　　叶婧仰着头看见漫天的白绫与飞舞的铜钱，位居高官的父亲沉默不语，一旁的祖母垂泪点点，身后的姨娘神色各异。娇小的叶婧被陈嬷嬷抱在温厚的怀中，身子没由得感到寒冷，明明是初春啊。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远，如勾人链一般的白绫顺着风一路摇曳，直到叶婧再也看不见。长时的睁眼却引下一串断了弦的泪珠，一颗一颗，滚入陈嬷嬷的衣襟。叶婧双眼一黑，不知周遭，温热的泪珠从苍白的脸上滑落……

　　当晚，又是湖中一株艳丽桃花妖娆地开着，漫天的粉红比漫天的白绫赏心生动。不出所料，淡淡薄雾散去，现于湖心屿的便是那缠绵于叶婧梦中的女子——江秀茹。只见她含笑而视，眼波流转，温柔与艳丽共生一体，桃花般娇媚的女子。身旁是活泼可爱的叶尔婧，扎着俏丽可爱的双髻，对着叶婧调皮一笑。

　　四周的景象逐渐散去，叶婧却不焦躁，因为她心中知道——分手的时刻到了。

　　只见江秀茹右手拉住叶尔婧，转身而去，周遭的景物随着她的步伐逐渐散去，一步一点，从容不迫。

　　叶婧最后瞧见了，江秀茹左手抱着的是一个襁褓，婴儿白嫩的脸庞一闪而过。

　　叶婧只能祝他们的来世，而她，将以叶尔婧的名头走完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