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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替罪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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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连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人猛地拽紧了神经。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安娜金和凯特拉姆往身后一拉,小小的身子挡在两个妹妹前面,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脏狂跳不止。
来了。
格林先生的人,还是杰克带了帮手来报复?
“谁?”他强装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紧。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更粗暴的砸门声。
安娜金紧紧抱住凯特拉姆,小脸惨白,凯特拉姆吓得往姐姐怀里缩,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于连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栓,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讨债者,也不是满脸怨毒的杰克。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腰佩短棍的男人笔直地立在门口,面色冷硬,眼神像石头一样没有任何情绪。他们的衣服干净得过分,纽扣锃亮,和贫民窟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于连·阿尔芒斯?”其中一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是……我是。”于连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比面对杰克时更冷,更慌,“你们是谁?我没有欠任何人钱……”
“奉镇法庭之命,对你实施逮捕。”
不等他说完,一只大手猛地伸进来,狠狠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住他,几乎要捏碎骨头。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于连猛地挣扎,脚死死蹬着地面,“我没做错任何事!”
“抗拒抓捕,罪加一等。”
另一个人上前,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嗒”一声锁在他手腕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心底。安娜金尖叫一声冲上来,死死拽住于连的衣角:“放开我哥哥!你们放开他!”
凯特拉姆吓得放声大哭,小小的身子扑过来抱住于连的腿:“哥哥……哥哥不要走……”
执达员看都没看两个孩子一眼,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硬生生将于连往外拉。
于连拼命回头,嘶吼声破音:“安娜金!看好妹妹!别开门!去找玛莎阿姨!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哥哥——!”
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妹妹们的哭声,也隔绝了他唯一熟悉、唯一温暖的小小世界。
巷子里静得可怕。
两旁的邻居门窗紧闭,没有人探头,没有人询问,甚至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又像……根本看不见。
于连被押着往前走,手腕被铐得生疼。他一遍遍地问,一遍遍地挣扎,可那两个执达员始终一言不发,像两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
他们穿过熟悉的窄巷,走过泥泞的街道,越走越远,一直走到小镇边缘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空地。
然后,他看见了一栋建筑。
一栋崭新得刺眼的建筑。
白色的石材墙面,平整的台阶,高大的立柱,玻璃窗干净明亮,屋顶线条笔直庄严——那是一座法庭。
可于连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这座小镇从他记事起,从父母还在的时候起,就几十年没有新建过任何一栋大型建筑。所有房屋都是旧的、破的、矮的,连修补都要凑钱。
眼前这座法庭,就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崭新、规整、冰冷,和整个小镇格格不入,甚至……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被推搡着走进法庭旁一间狭小阴暗的囚室。铁门“哐当”一声锁死,没有解释,没有审问,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为什么被捕。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从门缝里飘进来:
“安心等着,庭审开始,你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于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他只是一个刚失去父母、带着两个妹妹挣扎求生的少年,他今天刚刚应聘上印刷厂的学徒,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领到第一份薪水,还没来得及让妹妹们吃上一顿饱饭。
他能犯什么罪?
门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口音优雅、轻快、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来自遥远的大城市。
那些人在笑,在闲聊,在讨论着什么座位、视角、流程。
于连贴在门缝上,却听不真切。
没过多久,囚室门再次被打开。他被粗暴地拽起,推搡着走进法庭大厅。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高高的穹顶,整齐的席位,明亮的灯光,正前方是法官席,一位穿着黑袍的法官端坐其上,面无表情。
而在侧面的陪审席上,坐满了衣香鬓影的外乡人。
他们穿着精致考究的衣服,面料光滑,配饰闪亮,男的优雅,女的艳丽,每个人都神态轻松,眼神散漫,像来看一场戏剧,一场表演,
他们的目光落在于连身上,没有同情,没有严肃,只有好奇、玩味,甚至……一丝兴奋。
于连站在被告席上,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他听不懂他们偶尔飘过来的低语,那些词语陌生得可怕。
“这就是这次顶罪的背景板NPC?贫民窟这个线做得真够沉浸。”
“我赌十个信用点,直接判绞刑,速通剧情,别耽误我们去庄园线。”
“你看他那表情,还真以为自己要被判死刑,演技可以啊。”
“反正结束就重置,怕什么。”
信用点?NPC?剧情?重置?
这些词像陌生的咒语,在于连耳边打转。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些人眼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物件。
一个玩具。
一个供他们取乐的东西。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法官拿起法槌,轻轻一敲。
“咚。”
全场瞬间安静。
“被告于连·阿尔芒斯,本院现在对你进行公开审判。”法官的声音平稳而冷漠,“你被控三项罪名——”
于连抬起头,嘴唇颤抖,等待那个他从未做过的“罪”。
“第一,谋杀布莱克勋爵私人助理埃德加;第二,纵火焚毁布莱克勋爵名下城西仓库,造成巨额财产损失;第三,煽动贫民窟民众集会谋反,意图颠覆地方秩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于连头上。
他猛地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布莱克……
他连布莱克勋爵是谁都不知道,连那位助理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连城西仓库在哪都不清楚。
纵火?谋杀?煽动谋反?
这是天底下最荒唐、最离谱、最没有道理的指控。
“我没有!”于连猛地嘶吼出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布莱克勋爵!我从来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更没有煽动任何人!法官大人,我是冤枉的!”
他拼命解释,说自己父母双亡,说自己带着两个年幼的妹妹,说自己今天刚刚去印刷厂应聘,说自己一整天都在干活,说他连离开小镇都做不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法官没有看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紧接着,法官淡淡开口:“传召证人。”
法庭侧门打开,两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
于连确信,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他们站在证人席上,神态镇定,语气清晰,一字一句,像背好的台词一样流利。
“我亲眼看见于连·阿尔芒斯在仓库附近持刀袭击埃德加先生。我看见他点燃火种,扔进仓库,看着大火烧起来。是的先生我还听见他在贫民窟里召集穷人,说要反抗贵族,造反作乱。”
紧接着,和他一起捡煤块的流浪儿汤姆也被带了上来,“你叫汤姆?”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冷硬。
“是……是的,法官大人。”汤姆的声音沙哑,刻意压低了语调,装出一副怯懦又委屈的样子,“我叫汤姆,以前和于连一起在贫民窟捡煤球。”
于连的心猛地一沉。
汤姆?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确实一起捡过煤球,可汤姆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抢过比他小的孩子的煤球,还曾因为于连不肯分他一块黑面包,把于连推进过泥坑。他怎么会站在这里作证?
“你与被告于连·阿尔芒斯相识,对吗?”法官继续问。
“是。”汤姆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们一起捡了快两年煤球,我最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陪审席上的外乡人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有人用折扇扇着风,低声调侃:“这流浪儿的戏码,比剧本还真实。”
“看看他那副样子,倒真像受了多大委屈。”
于连猛地抬头,嘶吼道:“法官大人!他撒谎!汤姆抢过小孩的煤球,还把我推进泥坑,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肃静!”法官厉声呵斥,法槌重重敲了一下,“被告不得打断证人陈述!”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声音陡然压低,却又刚好能让整个法庭听见:“还有……他父母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外乡人们的议论声停了,陪审席上有人坐直了身子,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汤姆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悲戚的样子:“法官大人,我知道我说出来会被他记恨,可我不能看着一个杀父母的凶手逍遥法外!他不仅坏,还残忍,这样的人,怎么配活在世上?他要是杀了自己的父母,那杀布莱克勋爵的助理、烧仓库,也绝对是他干的!”
陪审席上,外乡人A拍了拍手,低声笑道:“这证词够劲,完美补全了动机,园区编剧可以加鸡腿。”
外乡人B晃着酒杯,附和道:“杀父母的背景板NPC,这设定够暗黑,我赌这波他彻底翻不了身了。”
“就是可惜,全是编的,不过没关系,流程走完就行。”
法官翻了翻面前的卷宗,抬眼看向汤姆,语气严肃:“你所言是否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法庭将以伪证罪治你。”
汤姆立刻挺直腰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像是背熟了台词:“句句属实!法官大人,我以我捡的每一块煤球起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于连就是个坏透了的流脓小孩,他杀了自己的父母,还敢犯下谋杀、纵火的大罪!”
执达员将汤姆的证词记录在案,法官点了点头,沉声道:“证人证词,记录在案。”
证词完美、连贯、无懈可击。
伪造得干干净净。
于连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争辩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他没有证人,没有证据,没有背景,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能为他说一句话。
他只是一个贫民窟里无依无靠的孤儿。
一个最适合拿来顶罪,最适合拿来牺牲,最适合被某个想要上位的贵族当作踏脚石的……背景板。
陪审席上的外乡人又开始低声交谈。
“看到没,标准栽赃流程,完美。”
“这贵族线设计得真狠,拿一个小NPC的命换晋升。”
“绞刑吧,别拖了,我赶时间。”
“反正他也只是一段代码,死多少次都一样。”
于连听不懂“代码”是什么,可他听懂了“绞刑”。
法官拿起笔,在文件上落下名字,法槌再次落下。
“咚——”
“本院宣判,被告于连·阿尔芒斯,谋杀、纵火、煽动叛乱罪名成立。”
“判处——绞刑,择日执行。”
轻飘飘的一句话,定了他的生死。
于连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呆呆地站在被告席上,看着那座崭新得诡异的法庭,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外乡人,看着眼前这场荒唐到极致的审判。
他终于隐隐明白了。
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