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世界］新生》长鲸一剑

13、第 13 章 阿托亚

　　布朗印刷厂是曼彻斯特小有名气的手工活字印刷厂，主营镇上的商业传单、工厂告示、教区小册子，偶尔也承接私人信件的誊印，算不上大作坊，却五脏俱全。厂房是两层的红砖房，一楼是印刷车间，摆着四台木质螺旋压印机，靠墙的位置立着十几排活字架，二楼是排字间和纸张仓库，狭窄的木梯被常年踩踏，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凹槽。

　　每天天未亮，于连便是印刷厂第一个到的人。他的第一件事是生炉，车间角落的铸铁壁炉连着铁皮烟筒，得
　　用干松枝引火，再添上煤块，让炉火慢慢烘暖冰冷的车间，印刷最忌温度过低，油墨会凝固在铜辊上，纸张也会因受潮变脆。生好炉，他要去后院的水井挑水，倒进车间的大缸，兑上松节油，准备清洗前一天用过的印版和压辊。

　　等其他工人陆续到厂时，于连已经把四台压印机的铜辊都擦拭干净，摆好了当天要用的纸张。印刷厂的工人算上于连共八人，两个排字工，三个印刷工，一个切纸工。

　　于连的日常工作从排字开始，这是印刷的第一道工序，也是最磨人的工序。活字架立在车间南侧，分上下两层，每层都按字母表顺序划分出小格子，里面摆满了铅制活字，还有少量铜字和木字，分别用于标题和特殊符号。铅字分大小号，最小的如指甲盖，最大的如拇指，都刻着凸起的字母。

　　于连要先从汤姆手里接过印稿，大多是工厂的招工告示或商铺的传单，字迹潦草，得先辨认清楚，再按顺序捡字，字面向下放进排字盘，因为印刷时活字的字面要朝上贴在印版上，排字时必须反向排列，这是最让新手头疼的事。

　　捡字的动作看似简单，却要全神贯注，稍一分心就会捡错。
　　布朗印刷厂的规矩是“当日稿当日排”，迟了便会耽误后续的印刷。遇到篇幅长的印稿，他要蹲在活字架前一两个小时，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腰杆挺得笔直，生怕漏看一个字母。
　　排好的字要先用细绳捆在排字盘里，再用木槌轻轻敲实，防止活字在移动时错位，这一步力道要拿捏得当，敲轻了活字松动，敲重了会把铅字敲变形。

　　排好字便是上版，这是印刷的核心工序。印版是长方形的厚铁板，边缘有卡槽，要先在铁板上刷一层薄薄的动物胶，再把排好的活字从排字盘里转移到铁板上，按顺序摆好，用卡条固定住。动物胶要现熬，每天早上汤姆会让于连熬一小锅，胶块是牛皮熬制的，放在铜锅里用文火煮，煮到粘稠状，不能太稀，否则粘不住活字，也不能太稠，否则会在铁板上结硬块。上胶时要用羊毛刷，刷得均匀，不留死角，于连初学时总刷得厚薄不一，活字粘不牢，印刷时便会掉字，汤姆便让他用清水代替胶，一遍遍练习刷版，直到羊毛刷在铁板上走过的轨迹平直均匀。

　　固定好活字的印版，要安在压印机的底座上。布朗印刷厂的压印机是典型的哥特式螺旋压印机，由木质机架、螺旋杆、压印板和底座组成，操作时要先把印版固定在底座的卡槽里，再在活字表面刷上油墨，铺上纸张，转动右侧的木质转轮，让螺旋杆带动压印板向下压，利用压力将活字上的油墨印在纸张上。

　　刷油墨是另一个技术活，油墨是煤烟、亚麻籽油和松节油按比例调和的，装在陶瓷碗里，粘稠度如蜂蜜。刷墨要用马鬃刷，蘸上油墨后，要先在石板上反复揉搓，让油墨均匀地沾在刷毛上，再刷在活字表面，既要刷满，又不能太多，否则油墨会在纸张上晕开，模糊字迹；也不能太少，否则字迹会浅淡不清。于连练了整整两天，才掌握刷墨的力道，马鬃刷的硬毛磨得他手掌生疼，可他不敢懈怠，每次刷墨都盯着活字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遗漏。

　　压印是体力活，也是个精细活。转动转轮时要匀速，太快会让压印板受力不均，纸张上的字迹深浅不一；太慢则效率太低，布朗先生要求每台机器每天至少印五百张。于连个子不高，转动转轮时要踮着脚，手臂发力，每转一圈，压印板落下一次，他要同时用左手把纸张铺平整，右手转动转轮，印完一张后，左手迅速抽出印好的纸张，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再铺上一张新纸，动作要一气呵成，丝毫不能停顿。

　　刚开始于连总协调不好手脚，要么纸张铺歪，要么转轮转得太快，压印板砸在印版上，震得他手臂发麻。汤姆便站在一旁，手把手教他找节奏，嘴里念着“铺纸、转筒、抽纸”的口诀，于连跟着口诀一遍遍练，直到动作形成肌肉记忆。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布朗先生会提供一块黑面包和一碗稀粥，于连总把面包掰一半藏起来，留着晚上带给凯特拉姆，自己只喝稀粥填肚子，吃完便立刻回到车间，利用休息时间擦拭活字和印版，熟悉每一个活字的位置。

　　下午的工作大多是重复印刷，偶尔会有临时的小活，比如给私人印名片，这就需要用铜字，铜字比铅字更光滑，油墨更容易附着，印出来的字迹更清晰，却也更滑，夹取和排列都更难。于连印第一张名片时，铜字总滑动，印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师傅便让他在排字盘的凹槽里撒上一点细沙，增加摩擦力，这才解决了问题。

　　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于连要开始准备收尾工作。先把印好的纸张整理好，按页码叠整齐，交给切纸工。切纸工用的是手动切纸刀，一块厚重的铁板上固定着锋利的钢刀，要把叠好的纸张放在铁板上，用压条固定，再按下钢刀，把纸张的毛边切齐，切纸时要力气大，且眼神准，否则会切歪，整叠纸张就废了。于连偶尔会帮切纸工搭手，学着掌握切纸刀的力道，切纸工是个沉默的老人，见他勤快，便偶尔教他几招，告诉他如何根据纸张厚度调整压条的位置。

　　切好的纸张，要按客户要求捆扎好，贴上标签，放在车间门口的木架上，等着客户来取。接下来便是清洗工具，把印版上的活字拆下来，用松节油擦拭干净，按字母顺序放回活字架的格子里，这一步最繁琐，也最不能马虎，铅字若放错位置，下次捡字便会耽误时间。于连拆字时总比别人慢，因为他要一边拆一边记，把每个字母对应的格子位置刻在心里，这样下次捡字时就能更快更准。

　　清洗压印机和铜辊是收尾的最后一步，要用蘸了松节油的粗布反复擦拭，直到没有一丝油墨痕迹，再在铜辊上抹一层薄薄的亚麻籽油，防止生锈。做完这一切，还要把车间的地面扫干净，把煤炉的火封好，只留一点余温，让车间在夜里不会太冷。

　　等于连锁上印刷厂的大门时，夕阳已经沉到工厂的烟囱后面，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他攥着口袋里的半块面包，快步朝着贫民窟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试用期的三天，于连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工作，从凌晨五点半到下午五点，十二个小时里，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手指被铅字和镊子划出道道小伤口，胳膊因转动转轮酸痛不已，可他从未喊过累，也从未迟到过一分钟。
　　布朗先生每天都会来车间检查，默默看着于连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从手都捏不稳的新手，变成能熟练排字、刷墨、压印的学徒，看着他把散落的活字整理得整整齐齐，看着他把印好的纸张叠得方方正正，眼里的冷漠渐渐褪去，多了一丝认可。

　　第三天傍晚，于连把最后一叠印好的教区小册子捆扎好，贴上标签，刚把清洗干净的活字放回活字架，布朗先生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铜制工牌，上面刻着“布朗印刷厂学徒于连”。“从明天起，你就是正式学徒了。”布朗先生把工牌递给于连，声音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苛责，“每周一镑半薪水，管一顿午饭，依旧早上五点半到，下午五点走，记住，印刷厂的规矩，容不得半点马虎。”

　　于连接过工牌，铜牌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心里，烫烫的，暖暖的。他攥着工牌，对着布朗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谢谢您，先生，我一定会好好干，不会让您失望的。”

　　布朗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车间，汤姆师傅拍了拍于连的肩膀，递给他一块烤土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于连东西，“小子，做得不错。”

　　那天晚上，于连回到贫民窟的破屋，把铜制工牌放在木桌上，凯特拉姆蹲在他身边，好奇地摸着工牌，凯特拉姆把工牌捧在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哥哥的名字，真好看。”

　　正式成为学徒后，于连的工作依旧繁琐，他渐渐摸清了每一个活字的位置，不用看活字架也能准确夹取，布朗先生渐渐把一些重要的活交给于连，比如印刷教区的圣经小册子，这类活要求极高，不能有一个错字，于连便格外小心，排字时一遍遍核对印稿，印刷时一张一张检查字迹，从未出过差错。他还学会了修补铅字，有些铅字因常年使用，边角磨损，字迹模糊，于连便用小锉刀一点点打磨，让字迹恢复清晰，汤姆师傅见他心思细，便教他熔铅补字，把磨损严重的铅字熔成铅水，倒进模具里，铸成新的活字。

　　熔铅是个技术活，要在小铁锅里熔铅，火候要掌握好，铅水太稀会让活字变形，太稠则铸不成型。于连初学时总把铅水洒在手上，烫出一个个水泡，可他忍着疼，一遍遍练习，直到能熟练地熔铅、灌模、脱模，铸出的活字字迹清晰，大小均匀。

　　再次见到阿托娅是于连的周薪涨到两磅的那天 ，他在贫民窟的一条破旧的垃圾巷子里看到了一双熟悉马皮靴。

　　“别动。”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新一年大家要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