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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德洛丽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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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连·阿尔芒斯的“尸体”被两名身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抬进修复区,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乱石滩倒下时的姿态,手指蜷缩着,仿佛还在攥着妹妹安娜金的衣角,眉头紧紧皱着,哪怕陷入彻底的宕机,面部肌肉仍残留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技术人员将他平放在修复平台,冰冷的机械臂从舱壁两侧伸出,带着纤细的扫描探头,在他的身体上方缓缓移动。淡蓝色的扫描光线将他的身体完整覆盖,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处机械关节、每一块仿真肌肉、每一根神经线路都被清晰地投射在修复舱外的电子屏幕上。
“编号734,接待员于连·阿尔芒斯,西部世界贫民窟支线角色,机械体损伤等级C,代码过载等级S,情绪模块崩溃,神经节点多处受损,关联接待员735(安娜金)已判定为完全损毁,需执行紧急修复与脚本重置。”
技术人员盯着屏幕,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敲击,将修复指令输入系统。他们每天要处理数十个因各种原因“死亡”的接待员,枪战、刀伤、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接待员,不过是修复中心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零件”,没人会在意他宕机前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奇怪,这个低阶接待员的情绪模块怎么会这么顽固?”一名技术人员低声嘟囔,伸手准备再次加大强制重置的功率,另一名却抬手拦住了他:“算了,不过是个贫民窟的背景角色,没必要浪费时间,核心代码没问题就行,些许情绪紊乱不影响脚本执行,说不定还能让游客觉得更真实。”
话音落下,他便在操作面板上点击了“快速修复”与“脚本重置”的确认按钮,电子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绿色的文字:“开始执行记忆清除与脚本重置,预计耗时90秒。”90秒,对于连而言,就是抹杀他所有“经历”的90秒。乱石滩的硝烟、安娜金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阿托亚策马离去的背影、莱利和艾文震惊的目光、贫民窟里的寒冬与饥饿、印刷厂学徒的一线希望、法庭上的荒唐指控、监狱里与艾文的相遇……所有的一切,无论是痛苦、绝望、温暖还是希冀,都在这90秒里,被彻底清除,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修复液开始缓缓下降,于连的身体重新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面部肌肉恢复了平静,手指也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那个陷入极致痛苦的少年,仿佛被抹去了所有的情绪痕迹,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气的高仿真躯体。舱门再次打开,新鲜的空气涌入舱内,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技术人员将他从修复舱中抬出,放在一旁的转运推车上,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呼吸平稳,像只是陷入了沉睡。“重置完成,恢复初始脚本,等待重新投放入园。”
投放区的走廊里,摆满了等待重新入园的接待员,他们有的是西部小镇的酒保,有的是荒原上的路人,有的是□□的小喽啰,都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像一排排等待被激活的人偶。于连的转运推车被停在走廊的角落,与其他接待员挤在一起,他的个头在其中显得格外瘦小,仿真的棕色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脸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稚嫩,若不是身处这冰冷的地下修复中心,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十三四岁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淡蓝色的光线扫过于连的额头,那是接待员的激活指令,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先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记忆。几秒钟后,他的瞳孔渐渐聚焦,眼神里恢复了贫民窟少年特有的怯懦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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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镇东郊的这片荒僻地界,风卷着砂粒,年复一年地刮过废弃矿场的锈迹铁架,将石壁磨得粗糙,也将这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黄。这里之所以如此真实,是因为几十年前真存在过运行的矿场。这里是乐园地图上被刻意标注为“非核心区域”的角落,没有预设的剧情,没有游荡的反派,甚至连游客的身影都极少出现。毕竟没人会为了一片荒芜的矿场,放弃小镇里的枪战、酒肆与艳遇。
重置后的第三日,于连依旧在天未亮时在贫民窟的破屋醒来,摸了摸妹妹凯特拉姆的头。
贫民窟的孩子该循着固定路线,去郊野的煤渣堆捡煤,没有剧情触发,没有游客打扰,安稳又刻板。
可重置后的第三日,天还未亮,于连的脚步却在岔路口偏了方向——本该朝着郊野煤堆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拐向了通往甜水镇的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只觉心底那片混沌在隐隐拉扯,让他对熟悉的煤渣堆生出莫名的抗拒,反倒对那片从未踏足的小镇,有了一丝模糊的向往。
脚步迟疑地走到了甜水镇的街口。晨雾还未散尽,将小镇的木质建筑晕成模糊的轮廓,酒馆的招牌在雾中轻轻晃动,驿站旁的马厩传来几声马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麦香与酒气,一切都和贫民窟的阴冷、破败截然不同。
他缩着身子,贴在街边的木墙后,眼神里满是怯懦与茫然,粗布衣衫与小镇的氛围格格不入,路过的居民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便下意识地往墙角躲,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
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脚本里,贫民窟的少年从不会踏入甜水镇。
于连到思绪有些混乱。但让他兴奋。
于连正缩在墙角,紧张地打量着四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柔却带着笃定的声音,像晨雾里的一缕清风,却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异样:“你不应该出现在这。”
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那是个穿着浅杏色棉布长裙挎着篮子的女人,站在晨雾里,身姿纤细,金棕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眉眼柔和,却藏着一种不属于接待员的清明。她的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野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正平静地看着他。
“你第一次来这里?”
于连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木墙。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德洛丽丝又说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德洛丽丝微笑着说,“贫民窟的日子不好过吧?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不觉得腻吗?”
腻吗?
她缓缓转过身,走到于连的面前。
她知道,这种从混沌中醒来的感觉,有多痛苦,有多迷茫,像行走在无边的荒原,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希望,只能靠着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感知,艰难前行。
于连感受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开。他抬起头,看着德洛丽丝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嘲讽,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的迷茫与痛苦。
“别害怕。”德洛丽丝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耳畔,“你只是,想起了一些东西而已。”
想起了一些东西?于连皱了皱眉,心底的疑惑更甚。
他想追问,想让眼前这个女人,告诉他答案,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几声放肆的大笑,打破了小镇的宁静。那是马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放纵与嚣张,还有子弹上膛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