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66、第六十六章 暗中较量

　　天地苍茫，万籁俱寂。今夜无星，黑色如泼墨般从山的最高处兜头罩下，而后沿着山脉的沦落迅速浸染——漫过四野、漫过客栈、漫过闹市、漫过宫廷，最后，漫过人心。
　　黑夜总是能渗透到人们内心深处，引诱出人性里最脆弱的一面。
　　姜猗听着对面床上的呼吸声，悄悄下了床，穿上鞋履，从随身携带的鎏金双凤衔绶带纹银方盒，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圆盒，轻轻掀开盖子，一股药香味儿扑鼻而来。
　　“你在干什么？”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想起。
　　姜猗转头，一室黑暗中，微薄的光线映出少女泛着水色的双眸，她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姜猗条件反射般地合上盖子，轻声说道：“这是我母亲临走时给我的美颜膏，用了以后会让皮肤白白嫩嫩，你要不要试试？”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盯着少女的眼睛。
　　一双大大的杏眼泛出异彩，极快地，又敛了下去。少女张大嘴巴，目露奇异：“真的有这么好的效果？”
　　姜猗露出一个浅笑，道：“你摸摸我的脸就知道了。”
　　她抓住那双纤纤素手，往自己脸上蹭了蹭。少女如受惊的兔子般将手抽了回去，此时欲望已经压过了心底的怀疑。面上也带了几分希冀：“我可以用一点吗？”
　　“当然。”姜猗笑了笑。贫富贵贱、尊卑老幼、无论什么样的女子都逃不掉这样的诱惑，“你若想要，我送给你便是。”
　　…………

　　三日后。
　　姜猗算着时辰，直到傍晚时分，少女才过来找她。
　　“敛儿，你送给我的美颜膏真的很好，我才用了三天，就觉得皮肤滑嫩了不少。”她腼腆地笑了笑，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儿，手指不自觉的放在身前搅动，“可是那盒已经快用完了，你还有吗？可不可以，再送给我一点……”
　　姜猗面露难色：“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
　　少女急了：“你可以再跟你母亲要一些呀！”
　　“她已经不在了。”姜猗低垂着眼睛，轻声说道，“我还剩最后一盒，你若是要，就拿去吧。”
　　虽是做戏，说到这一句时，却有抑制不住的悲伤从心底涌出。少女感觉到她的心情，拉住她的手，软软地说道：“谢谢你，敛儿。”
　　“不用谢。”姜猗微微一笑，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因为你，是邓凝儿忠心耿耿的大婢女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姜猗去东厨取了些吃的装在篮盒里，正要到盥洗房去看看婉柔，却听闻宣唱之声从宫外传来，两个婢子正在廊下窃窃私语。
　　邓凝儿确实不负她的贤名，不仅给了姜猗二等宫人的身份，还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和优待。所以她平日里不仅极为悠闲，还能随意出入韶云宫，这让很多人心中不忿。
　　或许是想借此证明她的大度明理，或许是想让姜猗成为众矢之的，姜猗没有在意过。因为她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在中宫生存下去，若是想，她早就已经是婕妤娘娘。
　　但真心维护也好，精心算计也罢，她们两人都注定为敌。这是宿命，这是宿仇。

　　“还记得前几天在宫门前暴毙的那几人吗？”刻意压低的声音将姜猗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走过去，见两个穿着绿色曲裾的少女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们将声音压地很低，然而姜猗没费什么力气便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说话的少女闻言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眼中闪过惊惧和惶然。那日所见徒然又映入脑海，大片血光从眼前划过，一路蜿蜒……
　　“自然是、忘不了的。”少女顿了顿，才说。
　　“听说啊，那个杀人凶手已经查到了……啧啧，好好的乌纱帽不要，非要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活着不好吗？要知道，这世上可是有许多人为了活着费尽心思、耗尽青春呢。 ”
　　少女用手掩住嘴唇，拉长音调，惹得一旁的女子杏眼圆睁：“你说什么？”
　　“我说啊，凶手已经查到了……”说话的少女往前凑了凑 ，在另一人耳畔吐出一口气，轻飘飘地说。
　　“是谁？”
　　“是……咦？”少女浑身一震，愣了愣才慢慢转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颤，“谁在偷听？”

　　“偷听？”姜猗从拐角处走出来，唇角微勾，冷冷说道：“少看、少听、少说，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猗敛？”那绿衫少女吓了一跳，眸中闪过惧色，软声道，“猗姐姐，我知错了，我再也不多说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求求你了……”
　　她往前几步，企图拉住姜猗的袖口，却被她挥手避了开去 ：“我不会说出去的，只要你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

　　此时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平息，短暂的沸腾过后，皇宫重归宁静。可人心中那些恶念，却永远都无法休止。
　　“寇将军？呵，有意思……”
　　姜猗听了许久，大致明了后，忍不住轻笑出声——一个位高权重、一个万人之上，那两个人，都是她痛苦的根源、半生的执念。
　　他们斗的越狠，她就越是快意。只有他们相互残杀的时候，心里的怨气才能消散一点。只有他们痛不欲生的时候，姜猗觉得，若是可以，她愿为此付出一切。

　　她微微仰头，眼皮半垂，斜睨向下，唇角扬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绿衣少女见她如此，心里最后一丝惧意也消失了。她抬起头来，凑近姜猗，低声说道：“知道冷宫里关着的那个疯女人吗……听说，那个女人在先帝尸骨未寒的时候意图勾引皇上，没想到皇上半分不为所动，冷着脸就将人丢了出去。那时候，她只披着一件薄薄的轻纱……当时啊，这件事情传的沸沸扬扬呢。忘了说，那个女人姓寇……”
　　“为什么呢？”姜猗心中一跳，心头那颗石头仿佛瞬间轻了许多。她不由得勾了勾唇，道，“依照狄族宗制，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本就名正言顺。更何况，那个女子与皇上年龄相差无几。”
　　“谁知道呢。”少女眨了眨眼，似有所指道，“当今陛下，一直是这样的冷血绝情。这么多年，后宫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让冰山消融，铁树生花。”
　　这是在为她鸣不平了……真是自作聪明的女人啊。姜猗在心底轻轻一笑，转身道：“我就包庇你这一次，但你记住，祸从口出。在这偌大皇宫，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让你万劫不复。”
　　寒风凛冽，夹杂着点点霜气，如刀一般划过脸颊。少女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轻嗤道：“装什么，不过是下贱的婢子，还把自己当夫人了！”

　　离的很远，姜猗动了动嘴角，笑容和刚才一样，却让人觉得分外冰冷。
　　妫龑曾经给她看过一份资料，上面记载了大燮皇朝许多机密，姜猗清楚地记得，寇宁的名字就在其上。他表面是燮王麾下的右中郎将，实际上却暗暗投靠了独孤岚，为其提供消息、鞍前马后。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而独孤岚要踢出一只替罪羊，必然不会选择这样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棋子。唯一的解释，就是燮王发现了什么。这世上最不能原谅的就是背叛，尤其是对一个君王来说。所以他趁机割掉身上的毒瘤，并借此机会，露出了锋利的爪牙。独孤岚心怀鬼胎，自是不愿大动干戈，只好付出些许代价。
　　两人都在彼此找寻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因为整个天下都在看着他们。站得越高、束缚越多，这不仅仅是无限荣光，更是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