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弼》史笔千秋

13、第十三章 来日方长

　　缕缕金光自窗罅间挤进大殿，榻上的女子无意识间翻了个身，引得头顶上细碎的流苏微微作响。浓长的睫毛蝶翅般轻轻抖动几下，而后缓缓睁开，狭长的凤眸中尚带着几分迷离，入骨的妖媚。
　　明黄随珠映入眼帘，帷帐内扔残留着暧昧的气息，昨夜那荒唐至极的一幕幕冲进脑海，男子刚强的体魄、沉重的呼吸、肆无忌惮的索取，都令她不堪回想。
　　此时晨曦初露，燮王已经去上早朝了，大殿中冷冷清清，可……她为何会在这里醒来？
　　心沉了一沉，终是回过神来。姜猗强忍着身上酸痛慢慢起身，高声唤道：“来人！”
　　鎏金雕花的殿门大开，淡金色华芒争先恐后涌入殿内，几名宫人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姜猗未等她们行礼，便冷冷问道：“我为何会在这里？”
　　“回少使，是皇上吩咐的……”在姜猗凌厉的注视下，说话的宫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皇上说娘娘累了，不许奴婢们打扰娘娘休息。”
　　好一个累了！
　　姜猗气极，她本不想太惹人注意，可他却非要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如今，更是将她逼上绝境！
　　一抹腥味涌上唇齿之间，姜猗强自咽下，而后猝然冷笑道：“替吾洗沐吧，待会儿还要去给皇太后请安呢。”
　　沐浴过后，姜猗披上轻纱浴衣坐在妆镜前，她从来没有细细打量过自己这幅容颜——二十二岁的皮肤光滑如玉，加上经年累月的锻炼，身段也是极好的。一头长发倾泻而下直至脚底，宫人以梳篦蘸了香油为她细细梳透，挽成精美的发髻，插上红翡滴珠镂空飞凤金步摇，施了朱粉，浅画娥眉，点染朱唇，又以靥钿贴在脸颊两侧。一旁静候的宫人自托盘上取过莲青色的对襟襦裙为她穿上，碧霞云纹联珠绣褙罩于其外，又将绣花青丝履套于足上。穿戴整齐，姜猗站起身，抬起手臂，微微转动身体，看着铜镜中清艳动人的丽影，心里一片荒芜。
　　离开大殿的时候，女子回首朝榻上看了一眼，被褥上那抹鲜红跃入眼眸，好似被刺痛了眼睛似得，她霍然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得往外走去。
　　此生只为仇恨而活，只要能达到目的，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为了那一天，她已经付出了如此之多，决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大胆！见娘娘为何不行礼？”步辇微微摇晃，姜猗正坐在上面闭目假寐，冷不丁听到一声断喝。
　　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路中间那架青色玉辇。珠帘微动，隐隐可见端坐在上的黛紫色身影。自己的宫人明明已经让开了路，她们还做出这般姿态，明显是故意刁难……摆摆手，示意宫人落辇，姜猗则在宫婢的搀扶下走下步辇。
　　“妾身见过柔婕妤，娘娘万福。”她福了福身，扬声说道。却不想，听到她的声音，玉辇上的人却落了辇，从辇上走了下来。
　　侍寝的嫔妃夜宿长乐宫，这是开朝未有之事，消息一早便传遍了中宫。柔悫没想到竟会在路上遇见，既然遇见了，她便想会会这个人，看一看她到底是什么品性。却未料到，竟是熟人……
　　“我当是什么人，竟能留宿长乐宫——”黛紫色的宫装上绣着七雀图案，朱红的雀冠与满手的丹寇两相辉映，在晨光下光彩逼人，“原来是你！”
　　她迈着优雅的碎步走到近前，用两个手指捏住姜猗的下巴，眼睛里闪着锐利而复杂的光。这一切太过巧合，可眼前这个女子，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平民，说是她精心安排的，又似乎太过牵强……
　　“妾身贪玩，昔日无意冲撞娘娘，望娘娘不计前嫌……”姜猗垂着眼帘遮住目光，面色却从始至终都带着令柔悫咬牙切齿的平静之色。
　　“呵……”柔悫轻笑一声，盛气凌人地道，“现在才知道后悔，你那日的嚣张呢？”她手下愈发用力，尖锐的指甲刺进皮肤里，目光灼灼，企图从她的脸上发现什么，可惜，姜猗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终是失去了耐心。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低眉垂首视而不见。
　　“狐媚子。”柔悫斜睨着她，轻蔑地骂了一句，而后甩甩手臂，扭着纤软腰肢，迈着细碎莲步，踩着双尖翘头方履，娉娉婷婷地往回折。她身份高贵，又向来盛气凌人，行事无忌，教训一个没有背景的低等妃嫔，谁都不会说什么。
　　珠帘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圆盖方座的玉辇由八名宫人抬着渐渐远去。姜猗面色平静地看着玉辇后镂空云纹的倚栏，纤纤素手缓缓抬起，摸了摸被打过的脸颊，灼热的触感自掌心传至四肢百骸。
　　很好……
　　从来没有人如此羞辱过她，这笔账，她记下了。来日方长，她会慢慢地与她算。
　　七月里的天气，端的是闷热无比，可立在她身侧的宫人，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