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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没有预兆的争吵 他看上去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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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店,我扶着砸得不像样子的柜台,像一只缺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呼吸空气,一想到苦心经营这么久的店被毁,心痛得不行。
      小杨畏缩着脖子走过来,老板,你、你的……她停下来,确定我没有生气的反应,才接着说,老板,你要不要喝点热水?你的脸色蜡白如纸。我想挤出一丝笑脸,表明我没事,可是我已经连扬扬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板,要不,你回医院吧。反正店关门了。警察已经过来拍照取证了,这里也没这么快整理,你去休息吧。小杨鼓起勇气说。我只能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她。
      估算一下损失多少?
      我把全身的力气都凝结在这句话里。
      老板,我还是给你一杯热水吧。小杨红扑扑的脸在我眼前晃动。青春真好。柜台玻璃上印出一个无力依靠的淡紫色运动衣的女子,脸色蜡白,借着店内昏暗的灯光,瓜子脸更尖了,眼睛更大了。据说,这样的脸很狐媚。以前,我也曾为这样的脸骄傲过。因为长成这样狐媚的一张脸,我是生活在灯火酒绿里的一只绵羊,软绵绵地穿过男人的世界,肆无忌惮地挥霍我的青春。青春,多华丽的词语。终究只是过去了,我一个二十岁末尾的女子还有多少青春?想到这,一种危机感顿时袭击而来,鄙薄我的脆弱。可我还是无力。二十几年的人生,我怎么就感觉自己度过了好漫长的一生?繁衍后代是一个女子最主要的任务,那我的任务是不是早已完成?我是不是就可以这么睡过去?没有人回答我。小杨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还没回答她喝不喝热水。这个世界真奇怪,一直以为小杨是那种相当有心机的人,可我如此境遇,竟然不是小王留下来,而是她。
      我不喝。损失多少?快点算。
      说完,我大口大口喘气。我看见她眉头纠了一下。她一定在心里骂我,很难听的话。但我不在乎。我的生活都已经潦倒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盼头。我在她的背影中,看到我的青春正面目狰狞地嘲笑现在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如同活雕塑。
      小杨走到我面前,试探地拉了拉我的衣袖,老板,请过目。
      我摆摆手,小杨,你先回去吧。我也去医院。
      警察们关心的大案子太多,店被砸这样的小案子的回答是,正在调查中。混过这么二十多年的社会,我不会对他们抱有太大答复的可能。住院两周之后,我自行回到店里,收拾了一些还能卖的货物,打发小杨摆地摊卖了。然后,又陪了一笔款目给那家商场的老板便关了那家店。我关店门时,听到隔壁店,总是跟我争生意的八婆在对她的员工说,瞧瞧,我不跟你们说过吗?那家店不干净。是不?果然关门了。
      我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罗莉的电话在我到达家门口时响起。姐,我的婚纱照已经压缩发到你邮箱。她的声音很快乐。
      我刚到家。一会儿看。
      姐姐,去储藏室取东西要记得先关制冷空调,上次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我心血来潮回去一趟带旺旺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啊。旺旺在我这很好。吃好穿饱睡暖。哦,现在是夏天,他几乎只穿小背心。两只肉乎乎的胳膊可有劲了。……
      行了,行了。一聊到旺旺,你就起劲了。婚宴都料理妥当了吗?
      嗯。应该差不多了吧。早上有点憋屈。姐,你说,结婚一定得把所有的金戒指啊、金手镯、金项链全戴在身上吗?我喜欢珍珠,可他们说不能这样。结婚那天只能戴金,并且全都戴。戴的越多金,就说明女方家底厚,对女儿的重视和宠爱吗?
      妞,这个风俗不止我们福州一带有,整个福建都很普遍。
      这时,我听到张阿姨唤她的声音,她答应了一声,就冲我说,改天聊,出嫁要准备的东西好多哦。
      好的。我柔声说。同时,又有电话进来,我一看电话就知道是谁,冷冷而不乏客气,你好。旺旺现在去他亲戚家。
      呃。什么亲戚?对方语气紧张,责问的意思明显。
      这用不着向你们汇报。反正,你们能见到他就是。钱准备好没有?现在旺旺大了,养着更费力了,每见一次五万!
      对方气的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妖妇!他是我们孙子,凭什么不让见!
      凭什么?有本事你生个孙子,也省得我这个妖妇生下的孽种整天花你的钱。哼。我用头和肩膀固定住手机,随手抓起茶几上的指甲剪,边修边欣赏指甲。
      你、你,好、好啊,你看着,我、我一定夺回我孙子的抚养权。那老头老太气得快发疯。我满不在乎地按掉电话。当然,在按下键钮之前,我以“我瞧着呢”的轻蔑口气说,随你便。谁说我在乎旺旺的抚养权?我也挺佩服这两老人的心机,知道自己儿子在外不检点,也为了确保能够认得真正的子孙,早就剪下旺旺的头发,做亲子鉴定。
      罗莉结婚这阵子,家里很忙。于是,他们把旺旺接过去,让他带带,好让他有活儿干。罗叔检查没事后,我就辞了月嫂,他们还拿着我的工资。罗莉试婚纱的那天,他也跟着去看热闹,结果倒好,他把一泡尿撒在罗莉身上。张阿姨反应比较快,拍手说,好、好。这是童子尿。我们家罗莉头胎肯定生男孩。旺旺也很识趣,咧着小嘴儿,几颗小牙齿的粉红牙床边的口水从嘴角滴下,可爱又逗。他还很适时地嗯、嗯几声。在场的人顿时爆发出哄笑声。张阿姨啪一口在他的脸颊上。这些都是罗莉通过电话告诉我。看来,旺旺那小子在那生活过的不错。不过,在她告诉我旺旺长了几颗小牙时,我惊讶地反问,长牙了吗?什么时候?她不满地嘟囔说,有你这么当妈的吗?连自己儿子长牙了没都不清楚。
      我确实不清楚他什么时候长牙。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热了杯牛奶,搬了张凳子,坐在阳台上,吹着晨风,小口小口抿着牛奶。在拥挤的福州城区,能有这样清新的空气还算不错。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渴望的生活状态。或许,得到的东西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了吧。我的生活总还缺少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其实,已经有很多了吧。
      我穿着湛蓝的睡衣,和这天早晨的天空颜色非常接近。真美啊。再远处是新开发小区的楼顶,巴洛克风格式。这让我的视线有个很和谐的幅度落到稍近处的榕树上。福州城的榕树就是多啊。榕城?因由榕树而来的吗?我不觉得又想起那个先有蛋,还是先有母鸡的争论。这时,门铃响起。小区物业真是敬业,一天不落地来催物业费。比我的月经可准时多了。我重新坐到阳台上时,眯起眼看榕树。有点不对劲,那榕树底下的那个人好眼熟。方正扬,对,是他。他在我眼前一点点近了、近了。确实是他,我从藤椅上跳起来。原来,思念早就埋在心里。他的影子点燃了思念的火花。
      别离让我更迫切见到他。
      我没远视吧?我怎么看到他脸上挂着的微笑?
      近了,更近了。
      他就站在楼前空地上,确切说,是站在阳台下方,抬头,我看到他沾满疲惫的笑脸。
      他不说话,只是微笑。那样好看的微笑。
      我开了门,他就一步步沿着楼梯上来。
      脸上微笑,是的,微笑,嘴角上钩的动作。看来,我跟他有着某些相似之处。
      他站在我跟前,笑容更迷人了,尽管一脸的憔悴。不过,这一脸的憔悴让我很不舒服。
      被哪些女人榨成这么憔悴了?
      话一问出口,我随即也从沉溺的美好世界里呼吸到一口空气。
      他朝我伸出手,在我脸颊上轻抚而过。
      没有。他柔声说。
      有也正常。人之常情。我平静了心情,用手掠掠头发。我心里想象着他左拥右抱的样子,心里竟然发堵得厉害。这是我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况。心不免暗暗发慌。
      那好吧。我说有。不知道他是呆,是傻,还是笨,我听他这么说,全身为之一纠!
      我想你。他又说。
      你想我吗?他声音有些异样,我转头看他。他紧紧拽住我的双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情节大概就像各类言情小说都描写的入骨的场面吧。门在身后嘭地关上了。我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含笑地痴往着我。偏偏,他伏在我耳边说了句:小妖精,我好想你。我心上的某处被狠狠刺了一下:妖精?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妖精?他仅仅因为难以忘记我的放荡才来找我?十四岁那年我变成妖精所承受的屈辱和唾沫淹死我的白眼、鄙夷、不屑一下子涌上我的眼前。我眼前的他变得狰狞不已,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过身,就给他来一巴掌!
      他愣住,惊愕、无辜、怒火、不解、沮丧。
      我抬头仰着下巴。这么狂暴的自己,连我的五脏六腑都扭成一团。
      你!没有想过我?也没有爱过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说我心动,他信么?我使劲咬住嘴唇,没回答。僵持了一会儿,我才梦一样清醒过来,你走吧,我不需要跟你说清楚什么。说完,我径直走回卧室。方正扬,你不明白“妖精”对我意味着什么。妖精,方正扬,我不乐意成为妖精。特别是对于你。我说不出为什么,我可以容忍别人这么说我,对我。但你,方正扬,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不要问我为什么。多少人骂我是妖精,但你不可以!绝不可以!
      他提起在地上的旅行包,冲了出去。这可怜的孩子,一切不是因为你,却都算到你头上。我挨过漫无边际的恍恍惚惚,顶着沉重的脑袋冲到楼下的花园里。开发商当初为了出售房子而设置的假山和小亭子早就闲置了。只有一个模子在。我绕过石头堆成山景,那底下本应该有一条小溪,游鱼都被住户捞走,干涸了。我走下溪底,靠着石壁坐下来,把全身蜷缩成一团,斜光以一个绝好的角度从我的头顶越过。我转过头,看到小桥底。刚好能容纳一两个人。我一弯腰就坐到里头。那一刻,我突然泪流下来---这感觉是久违的熟悉了。
      小时候的蜷缩和现在一样的无助。我紧紧贴着墙壁,爷爷、奶奶的体温透过冰冷的鹅卵石而来。我紧紧贴着,像只壁虎趴着。你们一定在庇护我,对吗?一切都是方正扬不对,是不?
      夏天正茂盛地来了。我想。因为我看到石壁上的小草是墨绿色。
      一个挑粪工的孙女,从小住的是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外头下大雨,房子里也下大雨,只能蜷缩在墙根睡。每年夏季,就担心台风和雨季,在风雨中岌岌可危的房子是爷爷、奶奶和我唯一的安身之处。如果连那么点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了,按爷爷的话说,天地这么大,找个我们仨容身之处都没有。那饱含凄凉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爷爷为了固定住摇摇欲坠的土屋,用木板把漏雨的地方钉上。水是那样顽强不屈,势不可挡地穿过阻拦,滴下、滴下。特别冬天,又潮又冷,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燥的。那样的日子一定很苦吧。可我想起来一点也不。我蜷缩在爷爷奶奶身上。我好怀念。好怀念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出神地盯着头顶上的木板。每隔一阵子,头顶上就会响起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下午了吧。头顶上的脚步声频繁了许多。我渴望下一场雨,从木板上渗下的水滴肯定像极小时候的土坯屋。大了吧,总要学很多东西。奶奶说过的话。
      奶奶,我可不可以不长大?那时,我刚学着拿筷子。我一点也不大吧。奶奶这么说,肯定盼望我长大呢。看来,我从小骨子里就慵懒。
      我的嘴角不觉浮出一丝笑容,很轻很细很沉溺。
      那怎么可以?女孩子大了就得嫁人、生孩子,然后煮饭、洗衣、喂孩子。
      我不!那谁来喂我呢?我不乐意。
      这孩子一点也不懂说话。要是别的孩子,肯定会说,奶奶,我要陪着你,跟你撒娇。当晚,我听到爷爷和奶奶的对话。
      奶奶,撒娇是什么?一次,在地里摘地瓜,我估摸个空儿问奶奶。
      撒娇就是乐意这样,却又故意不乐意。奶奶当时说。
      奶奶,我乐意撒娇却又做不到故意,该怎么办?木板上不时有行人走过。我默默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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