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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事事不让人省心 冷是世间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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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滞留了四个月的店租没办法交,我按照之前的电话拨打过去,对方电话处在已关机状态。我坚决留下这笔钱,以备后患。这笔利润是我开店几个月来的微薄盈利。
      杨店主。我的身后响起低沉的女中音,一看,原来是街道办王大娘。我赶忙把她让进店内,奉上一杯热腾腾的观音茶。热气袅袅升起。王大娘满面春风夸了我一番,长的真俊、真能干。我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百元面值,心照不宣地塞到她的口袋里。王大娘眉开眼笑地摸了摸我的手,瞧瞧你,一个女人家出来赚钱不容易。我也替你为难。放心,街道方面的事,我出面帮你说说。你能掏多少掏多少。带个孩子,确实不容易。王大娘颇为同情地看着我。我心里厌恶得如同吃了只苍蝇,却不得不陪着笑脸。她掏出一张倡议书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准备修缮这条道路,你看,政府拨给我们的资金一部分,另一部分需要我们集资。喏,倡议书放在这。---哦,你现在赶紧看看。本来街道办的几个要一起过来,不巧的是,今天是个黄道吉日,他们几个去参加婚礼。刚开春,喜事特别多。
      大娘说的在理儿。前阵子我一个妹妹也刚刚订婚。这不,今天过来店内看看,碰巧就遇上您了。王大娘,你看,我迟缓几天,别人捐了,我再捐。你也知道,这阵子我的店确实不顺利,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投诉的事儿不断发生。家里有一大堆人要养,还有一个儿子嗷嗷待哺,不容易的。你说说,这世道怎么尽欺负弱女子呢?
      我拼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挤出了一点眼泪来。不是我不愿意交,是我不愿意这么点辛苦钱打水漂呀。王大娘,这么着吧。一两天,我凑的了的话,我给您亲自送到街道办去,您看,行不?我心里感叹着,请佛容易,送佛难。都怪我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到街道办认识一两个熟人好办事。唉!
      春天结束前,罗莉的婚期正式定了下来。他们把新家安在了福州。也就是说,以后,我恐怕得一个人住这个房子了。每每想到这,我就努力安慰自己说,没事。我从小到大孤独惯了。没有他们,我照样能过活。其实,我下意识地不去想他们搬走后,我会是怎样的孤单。可我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想到这些。比如,在晾衣服时,我望着阳台上满满的衣架,就会不自觉发呆几秒,以后,恐怕阳台没这么热闹了吧。比如,晚饭后,罗叔都会端着杯茶,把二郎腿敲在茶几上,吞云吐雾,一开始我相当不习惯,可现在一想到他们要搬走了,突然觉得烟味无比亲切。再比如,睡在客厅沙发的罗莉,常常半夜进屋来霸占我半张床铺,我很恼火,一想到他们要走了,我竟然体会到其中深含着的某种温馨和信赖。张阿姨整天罗里吧嗦,泡杯奶粉都得要用热水把奶瓶烫上几遍消毒,也没有之前的繁琐和婆婆妈妈,反倒变得异常和蔼、可爱。总之,我以前看不惯的一切,突然变得让人弥足留恋。张阿姨觉察出我的变化,抱着旺旺,即使没人跟她说话,她也自言自语说,旺仔,改天我常来看你,你可别不欢迎我哦?我立刻接口说,旺旺,还巴不得你长住呢。旺旺,是吧?旺旺突然扬起头,像是听懂了什么,冲我一笑。你看看,旺旺这小子精着呢。我很满意旺旺的配合。你们终归是母子,心意通着呢。张阿姨也笑了,摇晃着怀里的旺旺,以后,我们家罗莉也生了这么个可爱的宝贝的话,那我心花那个怒放呀---张阿姨特有闽方言腔调以及特意拉张的尾音使得气氛一下子活络很多。我心里有一刹那的凉意,同时无意中释然了:是的,我这里再怎么着,也不过是别人家,罗莉和罗莉的家才是他们家的。我跟旺旺,母子,可我怎么也品不出感情味道来。我生下他,只为算计,或者还带有复仇的意思。因此,我真的无法做到心无芥蒂地爱他,养他。如果可以,我会很迫切把他塞回我的肚子。往往,这个想法只会让我沮丧。
      当然,罗叔叔和张阿姨对我也有猜测的---拼命赚钱,为了什么?本性善良憨厚的罗叔以为我是为旺旺着想,尽一个母亲的职责给他最好的生活。张阿姨发现我没那么疼爱孩子的,争执说,估计是我小时候的穷苦生活对我造成阴影。其实,再怎么猜测,都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我不会浪费时间想怎么跟他们周全地解释。
      我咧嘴,笑了笑。旺旺清澈的大眼看到我,伸出双手,大老远朝我扑来,嘴里发出类似妈妈的声音。我抱着他小小的身躯,心中流过一丝温情:旺旺,你长大后,会有怎样的生活?我不愿意你的生活如同方正扬,也不愿意你过的像陆超凡。我连我自己的未来都无法预计,怎么能预计你?
      陆超凡曾经是个聪明的少年,小学跳级、保送。初中一年级时活得过全国初中数理化三科一等奖。那些日子在他刚升上初二那年骤然改变。那年,他家里突遭变故,父亲被村里的恶霸因土地纠纷被欺负,他自己也被那家人的几个兄弟打倒在地上。自此他无心学习,入了长荣的这个小混混的帮派,请他们帮自己打架、学做老大。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他见到我,就被我迷住了。才有后来的那些故事。
      艾格为了跟超凡在一起,把那男人踹了。其实,那男人也活该,养着艾格这个小三把原配踹了,艾格也把他踹了,算是个天道公平。她是个可恶又可恼的女人。这么个女人,陆超凡能对付一辈子吗?我仰天看着,长荣,你还是看好你的小兄弟吧。他就要往火坑里跳了。他的内心总是慈悲地想普渡众生,自欺欺人地想着,我是为了他(她)好。想当初,我决定跟周昌盛,我和他明明就是俩个人没戏,他还说什么动听的理由---为了让你自由。为了你想要的生活。他还对我说,无论怎样,开心要记得我,不开心也要想起我。在我看来,他简直就是神经病一个,懦夫一个!以后,他肯定招架不住艾格的伎俩和眼泪的。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他简直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嘛。可我也只能在这背后唠叨那么几句---他要真学恶了,我还真不乐意!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中午,超凡就背了个包走了进来。一个月多不见,整个人瘦了几圈,脸从颧骨边沿到下巴像是用刀子剔肉过。细眼凹陷了。身材更显得文弱弱。我愕然:不会吧?他被艾格这女人闹成这样?想当年,他不死乞白赖地追过我么?男人就这样。
      我今天过来,找你有事。他的声音疲惫,有气无力,再看看他憔悴的脸色。确实,我发现事情有些严重了。
      什么事?
      我干爷爷生病,在医院里……
      等等!陆超凡,你一会儿干哥,这会儿又冒出个干爷爷。你当你是编剧吗?
      我干哥就是我干爷爷。
      汗!我无语了。
      一个月前,他突然倒地,送医院之后,看了他的身份证之后才得知他的年龄。跟我爷爷一般大了。他是心脏门关不紧,血液循环不畅通,如果没有人看护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也就是,很可能他会骤然而死亡,如果脑部供血不足的话。
      骤然死亡?!我心里一直狂跳。我想到那个司机的话以及那张纸条。难道周昌盛的死别有原因?怎么可能?他在2008年包养我,我也没听他说过什么心脏病。不过,这事也很难说,谁得病了,会拿出来乍呼乍呼呢?当然,我最关心的是,这个纸条可以使我获得多少旺旺的合法权益。我不是福尔摩斯,可还是走了神,抓了抓脑壳。888186F27-c?到底指的是什么?他奶奶的周昌盛,果然是个财迷,连张纸条都是八和六。这么轻易就死了,太便宜他!
      骤然死亡?我不自觉出口这几个字。
      是。
      是个什么病?发病时是什么症状?
      他简单将症状说了一遍。神色明显有些犹豫,看着柜台上方的迷彩灯。白天,那灯没亮,他仿佛正穿透白天看到黑夜。眼神里有许多表情和心思。我看不清也看得清。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说过了。我拿捏着语气间的分寸,可他的注意力早就在他的干爷爷身上。
      我不能知恩,不图报。
      我了解。
      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让干爷爷的病好起来。
      八十多了吧。能保养那么好,真的花心思。想让我帮什么忙?我这人就是没耐心,磨磨蹭蹭最受不了的。
      上个月,他刚动过膝盖骨的手术,我把把十二万元的影楼利润全数拿出。
      够吗?不够,我这垫。我还是那句老话。
      不,不是这个。我想让你转告艾格。她的朋友在平安医院当护士。给问问看,如果我干爷爷动手术的话,行么?熬得住么?
      纯粹瞎闹,折腾!那么大岁数了,你没脑子吗?!
      我、我,陆超凡颓然坐在身后的沙发上,手指穿过发隙,揪着几厘米的短发,一副痛苦的思索状,我就是不忍他离开我。只要他能好,砸锅卖铁我也愿意。他对我的恩情,我一生都还不了。我不想欠别人的。
      听了这话,我发现我跟他其实是一类人。我已经听不清楚他接下来说什么了。我们都熟知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套牢在头上,不是没想过取下来,只是情感是一符最巧妙的金箍咒。是人,就不能无情无义。畜生不如,不仅仅是一句骂人的话。陆超凡,尽管对生活表现出千差万别,但骨子里,我和你都一样,一样的看不透,一样的需要暖。哪怕是那么一点点。不过,上天对你们都比对我好。艾格、罗莉、你、方正扬、阿紫。多好,虽有波折,但波折算得了什么。我的生活,只能靠我自己去闯荡。一切只有我自己。似乎方正扬对我说过,以后的生活是两个人一起过的话,但我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旺旺,他能从骨子里接受旺旺么?
      麦子!陆超凡总会让人扫兴,打断我的思绪。说吧。我没好气地回敬他。闽方言说,两人没相嫌,糙米煮饭也会粘。这孩子敢情想念艾格了,找个理由来下台阶。我故意缓慢、再缓慢地说,上次,艾格来我这。她说……我边说,边用眼角撇看他。他果然上当了,黯淡的眼神突地放亮了,她、她说什么了?说了我吗?
      哈哈,陆超凡,你成了狼外婆了,一听小红帽就两眼放绿光!
      她说她很想你。
      真的吗?
      真的。我说。有一天半夜,她喝醉了,把我当成你,说了一堆情话。
      深更半夜,她又跑去喝酒了?他腾地直起身。
      呃,是的。怎么?知道这女人棘手了吧?现在撤退还来得及。我斜眼看他。撤退吧,方正扬,这样我就省了一桩心事,艾格这女人你是摆不平的。
      既然爱她,那就相信她。
      我差点没拿手上的杯子砸他,都哪年哪月,人类都登上月球了,还提“相信”两字?!
      王大娘过来收捐款时,又一次提醒我赶紧把这店怎么着了。亏就亏店吧。王大娘双手摸了摸手臂,我一走进这店,就觉得阴森森的。可我舍不得那些盘下店的钱,不能打水漂。我拒绝了王大娘的好意。我默默对店里的空气说,周昌盛,你最好老实点,你儿子在我手里!否则,我掐死他。
      最近,该死的方正扬连个电话也没有。他说,他手头需要处理一些事情。到时候会告诉我。去他的!男人的借口,我还不熟么?当然,我是不会拉下面子给他打电话。我既不能判定自己内心的想法,又不能控制外在的感情趋势。方正扬来约我时,我心里有点小郁闷,是因为我觉得他让我的生活有了繁琐,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可他要是不来找,我浑身少了什么似的提不起劲头。我习惯他的追求,却又打不定主意走进他的生活。我常常在画画时,突然停下笔,感到无比厌烦,无比恼闷。我想发火,可我找不到发火的理由。手中的笔扔了又捡,如此反复好几次,我决定站起来,心里觉得无所适从,又坐下。坐着时,我心里空落落地没有着落,整个人似乎在空中飘浮着。
      这个周末,罗莉也没有外出。她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我的画,目光却落在她手上的书页上。姐,我查了好几天的《周易天地》和《周公解梦》,没有看到‘穿白衣的女子’这个解梦。我找了个相类似的,‘梦见风骚女子、风情女子’,我想啊,能穿白衣,而且还那么飘逸,肯定是个类型的。我读给你听哦。如果你梦见杀死一名风骚女子,就意味着你的欲望会实现。这一项肯定不适合你。嗯,这个就有点不那么好的了,你听:梦中看到一位风骚的女子,表示你有狡猾的敌人需要你去征服。姐,你是不是碰上什么生意对手了。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别拿这些诈唬人的东西来。我老早就有这个梦。
      不会吧?姐,这说明你有超强的预感能力。龙哲说过,人类有一个第六感,据说,很灵验。有一次,我梦见一个很久未见面的人,果然,第二天在逛超市时就遇上了。还有啊,我常在龙哲未开口说话,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或者让我给他递什么东西。……
      行了、行了。罗莉,赶紧找你的龙哲说去。我现在有些事情得安静想想。我边说,边把她往门外推。罗莉嘟着嘴,不情愿地往外走,好心没好报,忙了大半天,都成驴肝肺!
      我的好妹妹。改天我有空带你上街,你看中什么衣服,我掏钱。行不?
      算啦。你有这份心就好。罗莉勉强地挤出笑脸,我找我的龙哲去了。
      不消片刻,卧室的敲门声又起。咚、咚咚、咚、咚。
      我恼火地拉开卧室的门。罗莉---你个王……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脸笑容的方正扬。嗨!七夕节快乐。罗莉从他的身后跳出来,姐哦,我姓罗,不姓王,你可差点变母老虎哦。说完,朝我扮了个鬼脸,往门外走去,姐,我去找我亲爱的老公了。
      滚吧你。
      心想:你个丫头,还好我没变母老虎,要不,撕烂你的小嘴儿。昨儿还在跟我抱怨时,一口一个‘死龙哲’、‘烂龙哲’、‘可恶’、‘可恨’,我估摸着龙哲要是在她跟前,转眼就被她一腔怒火烧的差不多了。今儿一眨眼就变成‘亲爱的’了。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
      这丫头,敲门时也不会说一声你来了。我最近有些事心烦。刚才心情不大好。张阿姨,给方正扬倒杯水。
      好嘞!我正准备茶水呢。
      旺旺从张阿姨的怀里抬起他那根莲藕节似的小手,揪扯方正扬的衣服,又顺便扑过去,把他沾着牛奶气味的嘴巴贴到他的脸颊上。张阿姨先是高声让旺旺放开叔叔衣服,然后又哈哈大笑,瞧瞧,小旺旺对叔叔亲着呢,亲了一口。门外几个人乐成一团。我幸福地想到一个词:家。随后,又很快黯淡下来。罗叔叔和张阿姨是罗莉的爸妈,旺旺不是因爱而生的孩子,方正扬在我的生活中又能扮演什么角色呢?这都很难说。我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回卧室稍作打扮和梳洗一番。
      你们准备出去啊?来、来,旺旺,跟叔叔说常来家里做客啊。
      张阿姨看到我从卧室里出来,麻利地从方正扬膝盖上接过正在耍欢的旺旺。旺旺左手紧扯他的衬衣,憋着劲,不让张阿姨抱开。哎哟,看看,旺旺多亲你呢。
      我能听出张阿姨话里的深意,正想开口,见方正扬的目光正紧紧黏着旺旺,那仿佛在欣赏一个艺术品。奇怪的是,我竟然看出里头包裹着蜂蜜水一样的清甘和棉花一样的柔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想再看仔细,方正扬已经把头掉过来,凝视着我,你这样穿,也别有韵味。
      没有生下旺旺之前,我穿衣服都很自信。现在,不一样。老了。我边回答,边在镜子前转了几圈。刚才肯定是我的幻觉。有一种棉花叫棉里藏针;有一种甜叫误食中毒。我绝不做误食中毒的那一个傻瓜!
      有没有旺旺,你都一样漂亮。他肯定地说,像是在表达某种决心。
      我笑了:原本我就在提醒他。
      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我该喂奶粉了。
      这几天,你去哪了?关好车门后,我问。
      家里一些矛盾要处理一下,还有,他们让我出国发展。我没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嘴上虽这么问,心里却巴望着他坚定回答我。
      那你愿意我出国吗?
      不愿意。我踟蹰地说出这三个字。他咧着大嘴,舒怀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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