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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此杨不是彼扬 遇见,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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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颗诚心、真心。你该不会拒绝一个来消费的顾客吧?他依旧笑着,吃定我的样子。我离开柜台时,不自觉用脚把旺旺的小提篮朝里踢了踢。那一刻,我有些许不愿意他看到旺旺。那个白痴竟然呜呜嘟囔了几声,表示抗议,还好店里低低的古典音乐声盖过,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
这些玉石,前阵子刚进货的。你愿意消费多少消费多少。
我只有心。这颗心值多少,你估个价吧。他随手拿起个玛瑙石吊坠,看着我。
他这阵势吓不了我。在我短短又很漫长的二十八年的人生生涯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男人的表白。
你们男人的手段,我熟悉的很。我打开柜子,随手抓出几样玉石,摆放在他面前,你看看。
我的脸上有两团热切的东西在流转。即使不抬头,再怎么若无其事,我也能感受的到。谁能告诉我,爱情是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可思议,方正扬,一个我刚认识不久的人,他算个什么东西?能带我去午夜飙车的男人,这个世界有么?谁肯赌上一条命,只为我解答什么是爱呢?
水杯放在玻璃柜的右边,杯沿的口红还留着,几滴附着在杯壁的水滴摇摇欲坠。我伸手弹了一下,它们就纷纷掉下来了,泯灭成水。
水像个明净的孩子仰头看着世界上难以捉摸的人。
阿紫就在这个时候从店外跑进来。她晃着手中的快递。杨老大,你的信。
信?我迟疑地接过来一看,是上海的来信。
麦子:
见信如面。
我知道你好几次都想开口问我们,为什么花销这么大?我们犹豫了再三,当面不好说,最后决定以这封信的形式告诉你。我们去做体外受精了。我们怕老了,到养老院都没有人签字。我们怕走不动了,身边没个孩子照顾我们。我怕我们百年之后,没有人过问。馨兰,我们的心头肉。即使再有一个孩子,也不能抚平我们心头的痛,但是,这个想象中的孩子可以带给我们生存下去的勇气。因此,我几次三番地向你开口要钱,来上海碰碰运气。
我们无论到哪,都怀揣着兰儿的照片。我想消除生命存在与否漂泊、宿命感。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但我固执地这么做。我挣扎在对兰儿的想念中,常常不能自拔。我试图找出一点她快乐的迹象,安抚我想起她时那无法平静、凄清的心境。没有了兰儿,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要求是个男孩子,但至少有个孩子来为我们养老送终。
……
信的末尾草草书写着四个字:傅姨落笔。
我对周围没有任何知觉,听力却出奇的好。门外那盆常青藤叶子擦出细小的声响也能听得见。我的听力越敏锐,内心就越空寂得厉害。我的心在微微震动,随着跺脚声一下一下,不太冷,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发抖。我站在那儿,寒风就在耳边擦过,我触到了些语言类东西,但我无法捕捉。
当我转过头来,只看到我背后那扇明净的玻璃门。馨兰苗条而美丽的身影就出现在玻璃上。
她朝我笑。
她说,麦子,你的梦里的白衣女子就是你自己!
她疏忽地不见了。我猛地从神思恍惚中回过神来,馨兰,我是谁?那个从黄金色的竹筒里飘出来的人又是谁?方正杨在我撑不住身体的时候,绕过柜台接住我。他附在我耳边,温柔地说,麦子,怎么了?
你见过那玻璃上馨兰的身影么?我冷得发抖,依附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过了一会儿,我抬头,看着他的下巴,打着寒颤问道,你见过一个白衣女子么?
没有看见。那是你的幻觉。他温柔地说道。
卡夫卡笔下那位饥饿的艺术家对艺术荒谬和可怕的执着,在麻木的现实的马戏团里,生命的消亡如推土机推去一堆无用的、需要平整的泥土。不是有心,就可以办好所有的事。人其实是多么渺小、多么狭隘。我虚弱、无力地靠在方正扬的身上,呼吸着稀薄的空气。除了他,我再也找不出其他人来共同分担这件事。陆超凡不可以,即使艾格对我和他的交往表现得再怎么不屑一顾,我也能感到她的防意。她放弃一切也要离婚,跟了超凡。怎么可能对其他女人不介意呢?特别是当年超凡热烈地追求过我。艾格更不行,我不允许一个我曾经鄙夷过的人来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上。
超凡,你、你帮我看看这封信。我把信递给他,扶着自己的头,站了起来。
馨兰?你朋友?他们用你的钱?看了信后,他一脸疑惑和凝重。这两种表情和他本来略带有大男孩味道的表情融合起来,看上去给人一种奇怪的稳重感。油然而生的信赖感促使我点了点头。
他把信方方正正折叠好,放在我手里。走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我点了点头,温顺得出奇,令我自己都难以置信。或许,我真的太累了,太需要有一个人来支撑起我的世界。刚走到门外,阿紫追了出来,老大,旺……
我一会儿会打电话让罗莉过来带他。我打断了她的话。
麦子,你还有什么事么?他站住。
没事。哦,不,小事而已。我心里莫名有些慌,随即拉起他,快步往外走。坐在他的车上,我才镇定下来,想起那天我去看我母亲时,初遇他。我侧过头,盯着他弧度优美的侧脸,你怎么会出现在小食店?又怎么会在福州?
他一时语塞,似乎不怎么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我刚从国外回来。去看望大学时的一位国内笔友。他是我在国内唯一的朋友。我来福州是有一些私人问题得处理。
你、你大学刚毕业?我倒抽一口冷气,你多大?
24岁。现在应聘于福州传艺文化传媒公司。
我已经快29岁了,足足大你五岁。
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爱,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沉默不语:此杨不是彼扬。再说了,年轻意味着更多机会。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儿的。到时候,也许,我会妒忌、会心酸、会怀念,又也许什么都不会,平淡而平静。爱是什么?你会带我午夜飙车么?如果不会,那什么都不是。
以后,你会明白,问题不在于爱,而在于现实!我微笑着看着他。
不,现实可以由人来改变。他抱紧我。
我怎么觉得“现实”这两个字,很薄凉?
车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而暧昧。开车窗。我说。
车外的空气一股脑儿地涌进来。我的脑袋霎那变得清醒了。你家在哪?
他正专注地开车,听见我的问话,嘴角微微向上一勾,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脸上又高又大的鼻子。据说,鼻子长成这样,必得贤内助。在福州。他答道,笑容年轻而帅气。
你家人呢?你年轻而前途无量。一定是你父母心中的骄傲吧?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我从小就随母亲漂流海外。谈不上什么骄傲不骄傲。我从小努力学习只是希望不让我母亲的付出白费。我机械地读完小学、中学、大学,然后研究生毕业。直到回国的一天,我无意中在小餐馆遇见你。美丽而单薄的你,看上去那么柔弱之中又带着倔强。你喝汤时,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那么弱不禁风,柔柔弱弱地击中我的内心。有个清晰、强烈的念头催促我坐到你的桌子前,认识你,保护你!这是我二十四年生命中发生的最有意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