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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此杨不是彼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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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呢?
街道、云层,清晰着模糊,远远近近之间从脑海里随意一碰,就落到跟前。有点起风了。腹部升起的冷气直达背部,冷飕飕地打了个冷战。
我就近走进一家招牌写得歪歪扭扭的小食店要了一碗西红柿蛋汤,猛地灌几口,才见好些。
我隔着油腻腻的玻璃门往外看,街道杂乱、拥挤、无序。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小市场。对面楼上的阳台上一丛玫瑰开的正艳。我定定地盯着它看。五分钟,或许更长。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笑脸。终于连笑容都可以不用那么隐约。或许,那些旅行的人正需要这些自由自在,才爱上旅途。我呢?我计划了无数次旅行,不能成行的理由比比皆是。对面阳台走出一位穿格子裙的女子,她的眼神让人想起绵绵春雨。我承认我有些妒忌。年轻就是好,熬夜了以后,还可以大把大把挥霍白天。昨天赶了一夜火车,辗转反侧不能睡。我总把自己堆放在棉花中,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母亲的子宫,一切善恶的根源。无论是母亲和我,还是我和旺旺,我都无法选择。
从母亲的新家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告诉她,我生了孩子,然后,孩子的父亲死了。我又问她,我该怎么办?
你都二十八了,把孩子送人吧。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的难过。
这样,我就一无所有了。我直视她。
你应该找个人过日子。女人,没有男人是不行的。她的语气很淡。
就像你当年不管不顾地把我丢下一样么?
你不必来质问我。去问问那个你叫父亲的男人吧。好了,我得做饭了。我男人要回来了,你走吧。他见到你一定会不高兴的。我不希望这样。
她开了门,看了我一眼,兀自走到厨房,忙碌开了。温暖的子宫,冰冷的世界。原来,我也是一个不被爱祝福的孩子。我跌跌撞撞从她的家出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终于不再顾虑自己不够坚强。我冷的发抖,脸色肯定难看极了。进店的客人,都盯着怪物看着我。我大口大口喝着热汤,拼命驱赶从内心深处蒸发出来的寒意。
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会有人问我,你没事吧?
我只好不停喝汤,不停问我自己,你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可我依然冷的发抖。街对面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简陋的店门前开着一束灿烂的玫瑰。我想起了罗莉。温室培育的花朵真好。而我,天生就是自生自灭的。
你没事吧?很好听、磁力十足的声音。我怀疑我幻听,没有停下喝汤。很喜欢吗?这汤的味道看上去好极了。年轻人温和地笑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我对面。
如果你很冷,就能喝出这汤里不一样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控制不住眼泪。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汤里。他静静地递给洁白的纸巾,带着淡淡的香。
喝完热汤,我告诉他,我要走了。
去哪?他扬起脸,大眼睛、大鼻子、一脸明亮。
从哪来回哪去。我微笑。
可以问一下,怎么称呼你?他彬彬有礼。
我叫杨麦子。再见。
再见。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无数横在头上的电线杆、闭路线、废电闸,从乱七八糟的门板和斑驳的墙壁间穿过。在火车的硬卧上,我好几次梦见过爷爷奶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离我很远。我跑了过去,然而,他们一眨眼,一个晃动,又不见了。我从敞开的光亮的车窗看到一股幽冷不停地冒气。陷入在回忆里,我不停地回想着那些若有若无、却又无比清晰的童年记忆。……未来的未来,某个日子,我也会死的。周围人都很悲伤,可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也听不到。
周昌盛追悼会那天,我让张阿姨带旺旺去。我则远远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头,像在看一出热闹的电视剧。周昌盛,你应该感到庆幸,我没把旺旺掐死。
没有对手的落寞感让我顿时陷入空乏、疲惫,感到从未有过的困顿。
嗨!
有个人从我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惊讶转过身,迎接我的是激动的笑意。
大鼻子、大眼睛,一脸的青春。
杨麦子。他说,你还没问我叫什么。
那么你叫什么?我浅浅一问。我从来不主动问别人。我从不觉得我必须得认识那么多人。
他穿着黑色西装。炯炯的大眼能穿透阴霾。我莫名对他有了好感。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我想起他会忘了他叫什么,但是,他的模样会深深在我脑袋中,一下子就蹦出来,从未离开,从未接近,那么清晰,却又那么淡。
过些时候,我就会忘了你。因为不会再见面。说完,我打算离开,就在刚才,我接到店员的电话,说是店里的货见底了,必须再进货。
哦?那就试试看。
你来这里找我?
我路过这里,看热闹。
这里没什么热闹好看的。……没等他说完,我转身就走。躺在床上,我睡不着,但也清醒不了。我只好拿了浴巾,到浴室里打开浴霸。墙壁、镜子一切都模糊,不可思议地模糊成一团。
我沾了水,在模糊的镜面上划了一行字,周昌盛,你以为死了就没事么?
跑了一趟广州,进了一批玉石饰品回来。这几天,没做成几单生意,心烦气躁。店员莉莉订婚,本来就缺人手,一时又聘不到,我只好自己亲自看店。
今年的冷空气来的特别早,出差时少带了衣服,以为熬一熬就能挺过,没想到,感冒了。两三个星期也不见好。前天,大姨妈造访,人一直不在状态中。今天,那面渗水的墙面让我窝火透了!他奶奶的,为了保证装修的质量,我又是多给他们些零头的钱,又是买好酒好烟伺候他们,不知好歹的家伙,竟然还是偷工减料!中午,一通电话打过去,噼里啪啦地乱骂了一顿,解气了,然后才扔下电话。中午饭没吃,下午几乎是坐在柜台边发呆度过。我喜欢下雨,但不喜欢下雨天造成潮润的湿气,全身毛孔没能透过气来的憋闷,无端的毛躁和不舒服。我甚至感觉到衣服上微微发潮的气味散播到空气中。我讨厌无所事事的无重量感,但一时又无法摆脱,眼睁睁数着时间一秒一秒、一分一分地滑过……我始终做不到像罗莉那样随心所欲地哭,又没心没肺地笑。昨天,她风风火火地闯进店里。
姐、姐姐,小白兔找到了。我的小白兔生了、生了一窝小兔子。
我喜欢她叫我姐,骨子里喜欢。自从爷爷奶奶去世后,父母各自有新家。我从骨子里感到孤单。因此,我微笑着听她说。她灌了口茶水,抹了抹嘴说,姐,你知道不?兔子,一窝,小小的蠕动。我太激动了。
她边说边指手画脚,龙哲太伟大了。送小白兔去找老公了。
她快乐地拉着我,盛情邀约说,姐,改天我们一去看小白兔。
她笑了,马尾在她身后一甩一甩,随着快乐跳舞。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曾如她这般哭也随意,笑也酣畅过。她喋喋不休地提到龙哲。姐,你知道不?原来我误会他了,原来那天我一生气就没听他解释的。他把小白兔送到郊区一家兔子养殖场配种。我去看过白兔了,和龙哲一起去的。龙哲对那里可熟悉了,他说,每周他都会去看小白兔,果然,我到那看到,我的小白兔养的可胖了。姐,我决定跟龙哲和好。可是,他总是有些奇怪,好像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你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我笑了笑,保持云淡风轻的姿势。
姐呀---罗莉焦急了,我说的是真的。我明明听见他在跟哥们开玩笑说,各种各样的食物多吃才会营养均衡。他带我去吃饭,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就回答说都可以。他竟然又点了我平时老吃老吃的那些东西。我心里就不舒服了。他这明明就不关心我,明知道这样我会营养不均衡的。……
那你就直接告诉他呀。
罗莉一嘟嘴,不乐意了,他连这个都想不到,还叫关心我么?还不是一句空话么?我就跟他吵架,说他不考虑我的感受,老吃一样东西吃都吃腻了。
正在这时,张阿姨提着旺旺走进店来。她说准备和罗叔去福州一趟,就先把旺旺送来店里。罗莉朝我扮了个鬼脸,不说话了。我慵懒得几近颓废,全身提不起一点劲,软趴趴地靠在柜台边。旺旺吃的胖墩墩的,两颊的肉往上推起,上嘴唇夸张地翻出,肥肥的双下巴使它看起来像个从中间切开的香肠。我随手把他放在柜台下方,递给他一个溜溜球,让他自个儿玩。然后,我又开始发呆。乍一看,我正聚精会神盯着不远处的榕树,仿佛被空中某种吸引力所吸引,又飘得远了些。张阿姨匆忙的身影就这样飘出我的视线。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便飘入我的视线。当他站到我跟前时,大眼里眯着笑意。
可以帮我挑样饰品么?我准备送给一个特别的人。
方正扬的笑容让人很舒坦。我坐在柜台边没有动。阿紫卖力地一件件解说,他总是含笑不语。最后,阿紫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我。在他走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的来意。
这家店的每一件东西都很特别,你买得起么?
阿紫听我这么说,惊得合不拢嘴。
包括这个店的店主么?他笑了。你觉得呢?是卖店赠送店主?还是卖店主赠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