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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以为这是个笑话 面对仇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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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周昌盛死讯那一刻,我以为这是个笑话。
确实,怎么可能呢?他死了的话,老天不是跟我开个天大的玩笑么?所以,我笃定这是个玩笑。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周昌盛的司机。一个瘦得扁长,穿黑衣,染着枣红色发的小年轻。他面无表情,或者,可能是他戴了黑超,遮住大半张脸,我没法看清他的全部表情,总之,他背对着阳光,以致我站在一片阴影中。我抬起头,他审视了我几秒,才缓缓开口,似乎在说一段电视上无关紧要的新闻:
周昌盛骤然而死亡。
笑话!他死了?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耍什么花招?我心里顿时冷冷一笑。跟我玩这招,好,老娘陪你玩。跑了和尚,庙还在。
你不信?----他仔细审视我的脸,不可捉摸地一笑,人家说婊子无情,果然有理。我没必要站在这跟你说废话。
你不是他的狗腿子心腹么?是不是他得知什么消息了?我试探问道,说实在,我真的不聪明,也没有成大事者的耐力-----我怀疑他是否得知孩子出生的消息?
得知什么消息?他反倒比我更惊讶。这让我不禁一愣,稍稍整理一下情绪,我便又恢复了冷冷的语气,他没有得到什么消息,怎么会突然死亡?
我的话一语双光。果然,他脸色一沉。我心里得意一笑。
树倒猢狲散,另外两名司机拿了结款后,早就另谋高就了。本来我今天也不回来你这里。我想想,董事长在的时候,待我不薄。有些事情,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
我不屑一顾地问,什么事?直说吧。
那晚,我送周总回到画室。一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没有找到纸张记下内容,他示意我尽快找张纸来,我灵机一动就想到身上的名片,就递给他。他随手就在这上面写上这么一行字。后来他下车了。我问他要不要这张名片,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话,也没回答,疾步赶向画室。第二天早上,我就听说他倒在画室内,是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了他。仔细回想那晚,他接完电话的神色大变,下车的脚步差点都迈不稳。……司机自顾沉浸在他的话里,表情凝重。一股冷气从我的脚底直升上来,嘴上还是逞强问道,停一下,他、他真的死了?还是他让你来我这编故事,还用这张名片后面的字当道具?!在这股冷气淹没我之前,我必须强有力地回击,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眨一眨眼了。
哎!我说什么你也不信。不过,这也好,如果你相信他死了,还没什么反应,那我真的会感觉你这人好无情。你好好保管这张纸吧。我总觉得董事长的死有所蹊跷。可能,这张纸对他的死因的调查有所帮助。
我张口结舌,但仍存一丝侥幸,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交给警察?你来找我,有何想法?要钱,我没有。我把‘目的’两字生生吞下,想了个比较平易近人的词。
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董事长生前对我不薄,我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什么号码之类的。他们说的很隐晦,我也没大在意。
我用力揪了把我披落在胸前的头发,生疼得厉害!头皮的疼痛扎醒了我:我怎么能相信这个消息呢?他编的再好,肯定意外得知我生了孩子,想出一招狠招来对付我!对,他不是说周昌盛提及我,以及什么号码之类的么?肯定是这样的!想到这,我胸中顿时燃气腾腾大火,很快把之前的冰冷驱赶得无影无踪。
说完了?我心里打定主意。
差不多说完了。他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我下逐客令。在他欲抬步往外走时,我把那个纸张扔还他,拿着吧,告诉他,改天如果真的像编个好故事,找个比较老练的人来。
他转过身来,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收着吧,最迟明天,你就能知道这个消息是否属实。我知道这个肯定对你多少有点用处的。我多次听到电话里你对董事长吼说还你那八十万的钱。
谁说我只要那八十万了?你回去告诉他,以后,我还要他的股份。没那么便宜。我直逼视他的目光,看着他的目光一点点飘浮起来,仿佛站在他跟前的不是我。
他现在直挺挺躺在那儿,管不了你的这些要求的。他毫不掩饰他的嘲笑。我被他惹怒了,你听着,你滚回去告诉他,我生下他的儿子了。不然,他就等着好戏看吧!他的眉头越来越紧。他留下那张名片,嘴角仍然带着一丝揶揄,你的计划落空了。要不然,你就这两天赶紧拿到DNA报告……
从咖啡厅回到家,我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仅仅是发呆,什么都没想。我顺利地剖腹产下旺旺。孩子一出生就转到重症监护病房去了。它的营养不足,出现过中度脑缺氧,存在脑积水,完全康复得花费十万元左右。孩子出院后,一切都好。店面出奇顺利。我累,尽力了,但生活真的就这么与我过不去么?
我的店下个月一号就可以开张了,就剩下一周多的时间了。说来很轻巧,但我一无经验,二无足够的底金来撑场面,我只能鞍前马后地跑。我拒绝了罗莉父母坐月子的提议,孩子出生一个星期后,我就着手找店面、招聘人手、装修等等事宜。店名就叫望望牛仔饰品店,是超凡起的。我也没问过啥意思,感觉还不错,就用了吧,以后有时间、有心情再找个好店名。
我的店的位置很好,在市中心。据说,这个店原来是个名流休闲的画驿,不知怎么的,就在一星期前,突然贴出招租启事,并且店租是周围店的一半还少。有些风言风语说,那里因为死了一个人,所以必须急着找到租户。我想,这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世界上哪个地方没死过人?我跟他无冤无仇,关我啥事?!关键是,房租便宜,地段好,这才是我想要的。我当机立断就租下了,租期五年。
我准备明天到韩国进货,还准备搞个开业大酬宾。还有,刚出院回家的孩子。我给他取名叫旺旺。寓意不言自明。罗莉每回冲到家,抱起他升向空中,旺旺、旺旺,哈哈,我们家的小狗。旺旺咂着大拇指,这么一晃,乐了,咧开没牙的粉嫩嘴唇大笑。罗莉便把她的嘴贴在他的笑脸上使劲地吧嗒一口,然后又把他举高,晃动。旺旺笑得更欢了。每每这时候,我总忘记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也跟着乐。其实,我根本就这个世界就存在太多太多的意见,这么一乐,反倒使我觉得我自己太没志气,太没主见,太容易受外界的蛊惑。我不容许自己可以有这么软弱,软弱使人容易产生倦意、懈怠。
我立刻收起笑容。罗莉说,人家当了母亲,变得很有慈爱,而你却变得阴晴不定。张阿姨从厨房里端出刚出锅的蛋汤,嗔责女儿,瞧你,这么大了还疯疯癫癫。别把孩子吓着。罗大叔穿着拖鞋从里间出来,接过张阿姨手中蛋汤,一勺一勺吹温,然后再小心翼翼喂入旺旺的嘴里。乍一看,貌似旺旺是罗莉的孩子,倒与我无关了。
麦子姐,你干嘛一直耷拉着脸?是不是店里遇到什么难题了?罗莉口直心快。
店里挺好的。今天有点儿太累了。旺旺就交给你们了。我先休息一会儿。张阿姨端出一碗热的桂圆红枣汤给我喝。我端起碗,以最快的速度往卧室里钻,窝在床头,吸了大半包烟后,才勉强镇定下来拨通了艾格的电话。
艾格,你帮我向你的朋友们问问周昌盛……
不用问了。我一个朋友刚看过回来。我正想着如何告诉你这个消息。你、你可能……艾格支支吾吾。我懵了。老天是在跟我开玩笑嘛?别,别。我真的开不起。我倒在床边,支撑不住滑到地上。不,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跟我开玩笑呢?
我为什么还不疯掉,还清醒着?
这时,艾格的话不偏不倚地传过来,我跟超凡闹别扭了。你出来吧,喝酒去。
超凡的干哥开了一家影楼。超凡利用低价多拍照的方式来想办法使得顾客消费满666元,两天内,他就赚了几千元。他□□哥训了一顿说是坑蒙拐骗是不会长久的。他则认为商场就是一场商机的斗争。超凡赌气之下想另立门户,把赚来的三万钱寄给了网上看中的某个打折的厂家买设备。谁知,汇出去的钱就这么变成肉包子打狗了。艾格心里有气,结果,两人大吵一架,便冷战着。最近,他的干哥帮人家做中间人,被骗了二十多万,气急攻心,卧病在床。大有一病不起的姿态,毕竟年近八十的老人了,经不起折腾。为了照顾他,超凡更腾不出时间来找艾格。
车开上了通往东门的福大路,车上的行人较少,我不觉加大了油门。艾格捶了我一拳,小看你了呵。她深知,我不会哭的。这么不堪的事,我是不会做。从东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终于打定主意,既然旺旺从一生下来就是一场利益与阴谋,那么我又何必顾虑太多?
有多少人,明明难过却微笑着说很好。超凡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来我的店里时,我和艾格正窝在店的后头小仓库内对着喝酒。我偏过头,问他,最近好几个月都没看见你,好么?
我很好。他点了点头,微笑,目光落在艾格身上。仓库内太暗,我看不清他们的眼神,受了几个月思念煎熬的艾格从他一进门时,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你们聊吧。我得到店内去监工了。那几个小师傅估计是新手,刷油漆总是不那么均匀。我提着酒瓶,经过超凡身边时朝他乏了乏眼,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不过,我是在肯定艾格看不到的情况下才敢这么做的。否则,艾格那醋坛子,我可不想惹。我只是在告诉他,我一切正常。是的,一切正常。
他低声问了我一句,你没事吧?
我和艾格喝的好好的。现在你来了,艾格交给你了。
是啊,我喝的好好的,谁说我有事了?谁像你超凡,真是没用,竟然擅自相信网上的广告。就不说这个吧,以前连个冷笑话都说不好。有一回,我生病了发高烧了。超凡下班匆忙来看我,为了逗我开心,他讲起了笑话: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他装作一本正经。真的?你说吧。我看了一眼他带了的百事可乐,没有激发出一点食欲。我一直没有想到的问题。他又说。到底是什么问题?我奇怪了。他冷不丁地按住自己的肚子大笑说,我想爆脑袋也没有想到是什么问题。等他笑够了,才奇怪问我,难道这个笑话不好笑么?这个笑话够冷的。我答。
可我没想到,多年以后的现在,生活给我开了一个冷锋如割开血肉的笑话。
我很好。走出小仓库,我在内心回答了超凡的话。
我为什么要回答不好?
这俩人真无耻,在仓库内情难自禁。我只好遣散工人,把散发着浓重油漆味的店留给他们了。我驱车到街上,发现自己竟没有地方可去了。热闹的,我不想去,我会更孤寂无依;安静的,我不想去,只会令潜伏在我体内的冷气覆卷自己,伤了自己。
在街上兜了一圈后,我才回到店里。我把车钥匙往还没上漆的柜台一丢,说,你们做的好事,我刚才没地方可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超凡忧心忡忡而且关切地说,麦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正在沮丧之中,把他的关切当做委屈和可怜的同情。我立马警告他一句,你他妈的闭嘴。你才心情不好!
我靠在柜台边上,不想做出个让人同情的表情,也不想眼泪汪汪的示弱。即使在这么艰难的时候,我的语气也是平淡至极。艾格走过来抱抱我。我默数,果然当我数到四时,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我肩膀,麦子,晚上吃点什么?我们准备去东门那家小吃店吃馄饨。然后,她拽着超凡的胳膊,超凡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发什么傻!吃饭呀!趁着麦子有车,我们不用打的。麦子,会载我们过去的。
看来还是艾格了解我。我不像罗莉,从小在温室里长大,动不动就抹鼻子,豆大的委屈都得流眼泪,也不像艾格那样世事半透不明,潇洒不彻底,保留当下的享乐也在乎将来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