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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光不曾遗忘(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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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程晓楠跟着许如扬来到KTV。两个人坐在KTV里傻等,最后等了两个小时,女客户才姗姗来迟。女客户是温州人,四十好几,正值狼虎之年。许如扬热情地跟客户介绍房子地段的优势,反而是程晓楠坐在一旁,只能傻傻喝饮料。说实话,许如扬口才很好,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着,让人看上去温暖而诚实。
女客户最后说会带十几个温州同伴过来一起看房,许如扬跟程晓楠起身把她送走。KTV外面灯火辉煌,整座城市的夜景在这一刻璀璨到了巅峰。
许如扬喝了不少酒,所以没有自己开车,而是叫了辆的士。程晓楠坐进的士的时候,也没料到许如扬会坐上来,亲自送她回家。
许如扬说,“有新闻说,一个男的把一个女的送到门口,结果女人冻死了,所以男人赔了几十万。程晓楠,为了避免荷包受损,我有必要把你送回家。”
他甩下这句没有再吭声,一路学着她沉默不语。他从裤兜掏出烟点燃,开了半截车窗。他抽烟的动作已经炉火纯青,抽得非常漂亮。
记忆又开始在她脑海翻滚,程晓楠难受地说,“于总监,你把我送到附近下车就行了,我要吃宵夜,你放心,如果我出了意外,绝对不会怪你。”
陆枫走了,回家也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
她不要这么早回去,因为思念往往在晚上就会攻占城池,风头盛过白天。
许如扬没有阻止,在她家附近的一条小吃街放下了她,他坐在车上没有下车,而是目送她进了一家鸡煲店。
司机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许如扬说,“你先转一圈。”
司机无聊地开车,围着这条街慢慢瞎转,悠悠转了一圈后,又转回了鸡煲店。许如扬问司机,“她是不是在喝啤酒?”
司机也跟着看过去,明亮的日光灯下,她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店里吃东西,桌上有两瓶啤酒。司机说,“是啊,她在喝酒。”
“她不能喝,会过敏。”
“那先生,你要不要下车?”
“不用……”许如扬重重往靠垫一躺,司机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你开车送我回家。岂料他却说,“你再转一圈。”
司机重复着刚才的路线,围着这小吃街继续转了一圈。转到鸡煲店门口,不等许如扬交待便放慢了速度。许如扬再次看向那孤寂的人,心里越来越难受,却还是交待司机围着鸡煲店转圈。司机转到第四圈的时候,耐心都几乎磨灭,说,“如果你放心不下她,可以下车去把她接回家。”
许如扬却摇头,慢慢地说,“你送我回家。”
司机松了口气,急驰着送他回家。许如扬在车上已经不知抽了几根烟,接到李岚的电话才恍惚明白过来,这个岚岚,并不是楠楠。
一年前坐飞机,他在飞机上听到空姐亲热地叫另一名空姐“岚岚”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名叫岚岚的空姐有着跟楠楠一样的笑容。之后他追李岚,找她做女朋友,嘴里亲热地喊着“岚岚”“岚岚”,心里却在清楚,其实自己喊的并不是“岚岚”,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许如扬到家后,脚步急快地走下计程车,连司机找的钱也没有接,径直就往家里跑。家里灯火黑暗,他没有按开灯,而是走到书房,拿起书海中的其中一本,把书翻开。书里那封泛黄的信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着信,心酸地问,“程晓楠,这样对我,你有没有后悔?”
信纸的开头是:许如扬,你好,我是程晓楠,我想告诉你,大四我准备去我姐那里实习,不会再呆在学校……
那是属于程晓楠的笔迹,端正秀气,每笔每划都像她的人,永远绑个马尾,干净纯洁,不带任何潦草。
程晓楠在鸡煲店两瓶啤酒下肚后,接到陆枫的来电,打电话过来的人却不是陆枫,而是酒吧一个老板,老板呼天抢地说,“这个人在我们这里喝醉了,又哭又闹,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接他回去?”
程晓楠直奔酒吧,发现酒吧在她家附近。
酒吧里陆枫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又是拍桌子又是放声尖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闹得不可开交。陆枫醉得连她也不认得,问她,“小姐,你抱我干么呀?”
程晓楠强忍住心底的火,吃力地架住陆枫往酒吧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哄孩子一样哄他,“你乖啊,乖乖跟我回家,回到家我给你买糖吃。”
陆枫听到糖真的安静下来,一步一步跟着她走。
程晓楠架着他好不容易拦了辆计程车,把他弄上计程车的时候已经累得半死。计程车上,陆枫又闹了起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抱住她,把头搁她肩头,像孩子一样撒娇地蹭着她。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一个劲安抚,“就到家了,到家我就给你吃糖。”
“不,”陆枫哭了起来,“家里没有糖。”
“有,一定有,就算没有你也会变出糖来。”程晓楠不知道陆枫为什么没有跟他爸回家,为什么会在酒吧喝醉,不过她想,陆枫一定伤得很重,所以才会喝醉。
“没有,你骗三岁小孩呢!我像三岁吗?”
“不不,你五岁了。”
“就是嘛……那你还骗我。”
陆枫已经神志不清,他抱住她,把脸搁在她肩膀上,眼泪突然滚滚而下,“全世界都在骗我。”
程晓楠说,“我不会骗你。”
陆枫哽咽着,再次抱紧了她,开始呼呼大睡,可睡了一会儿,再次哭了起来,这次他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哽咽着说,“楠楠,其实我知道白纸变不出人民币。”
程晓楠怔住。
“白纸怎么可能变成钱,可我……可我就想坚持下去。”
陆枫从前都是一口咬定,白纸一定能变成钱。可原来,连他自己都知道那只是个谎言。而他却守着那个谎言,日复一日地沉溺下去。
很多时候,我们都守着自己的梦想,到最后发现梦想原来等同于遥不可及,可我们还会坚持,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坚持就下去,就会出现奇迹。
就像同一个谎言,说上九千九百九十遍,最后心里认定它就是真相。
直到最后,谎言被揭穿,梦想被打碎,这个世界,身边的人,刹那陌生而不可信。
可是陆枫,诚如你所说,很多时候,大部份人在做着青春的梦,在做着回忆的梦。可最后,物转星移,青春将他们抛弃,回忆里很多东西已经模糊得再也寻不着半点痕迹,他们也会理所当然地放弃,就像从来都没有过梦想,就像回忆从来都是空白。然而只有我跟你还在傻傻坚持。你坚持把笑话变成现实,而我坚持永远在回忆里揣着一条毒蛇。
不过陆枫,那不要紧,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坚持梦想的权利。
因为有的人……一直在梦想着,从不轻言放弃。
早上程晓楠醒来的时候,陆枫还在昏睡,她留了点钱在桌上,写了张字条就匆忙去上班。她今天来得特别早,第一个刷卡,第一个坐在工作间整理资料。
售楼处除了她跟外面的保安,安静得再无声息。
程晓楠坐在空空的办公室,心事重重地盯着楼盘资料。资料千遍一律,甚至介绍推销词也没有任何新意。她整理了下资料后觉得无聊,干脆伏在办公桌上补一觉。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许如扬也是比上班时间早到,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一个,可是看到伏在办公桌的程晓楠才知道还有人比他更早。他走到程晓楠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她伏着睡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大三的自习课。
那时候学校的自习课是随便学生,想上就去上,不想上可以回寝室睡觉。其实大多数自学课教室都是空荡荡的,很难看到几个人影,可是程晓楠永远像个三好学生一样跑去上自习课,而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她去上课。有次自习课她伏在课桌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很逗,皱着那眉头,嘴角还会挂着点点口水,而他将头伏在左手臂上,偏头看着她,会恶作剧地伸出右手指刮向她的嘴角。
……
办公室里很冷清,冷清得让许如扬有些恍惚,以为这就是大三的教室,以为她还是被他戏弄的程晓楠,以为那一切从来没有改变。他看着伏着睡的程晓楠,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指刮向她嘴角。程晓楠嘴角被刮,一下惊醒过来,猛地站起身,迷迷糊糊看着他叫了声,“总监。”
是的,总监。
这两个字让许如扬怔了怔,从回忆里抽离,慌忙找借口说,“你这样睡觉影响形像。”
程晓楠没吭声。
他想了想,“既然先到,来我办公室整理一下资料。”
“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
“你的意思你不做?”
“没有。”程晓楠低下头,纠结着要怎么反抗才能不跟他单独处一室。
许如扬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如果不愿意,你就去外面的楼盘模型区跟展示厅待着,好好研究户型资料。如果那里也不愿意去,嫌浪费你的时间,你可以去接待区的沙发喝茶。当然,就算你现在肯呆以上两个地方,也并不一定能卖掉房。相反,替我整理客户资料也许还能卖掉一套半套。”
程晓楠无奈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办公室很乱,桌上乱七八糟堆了不少文件资料,跟他大学的寝室差不多。大三的某天她生气跑到他的寝室外想叫他别再对她恶作剧,却被他硬拉进了他的寝室参观。她无法描述那几个男生睡的到底是寝室还是猪窝,反正除了脏就是乱。他趁机在寝室拉着她划拳比赛,她输了就替他整理床铺。
其实每次被他硬拉到寝室划拳,不管输赢她都会替他整理,对她而言,那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但现在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不可能再心甘情愿替他收拾一切。
程晓楠拿起资料,愤恨地小声嘀咕了句,“狐狸。”
许如扬双手插在裤兜,慢条斯理在她身后应,“我是猎人。”
她压根没想到他会听到,立刻面红耳赤。
他也不再追究,走到椅子上,开始翻开那些客户名单。她低下头替他总理资料,总会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
其实大三的时候,大多是他偷偷瞄她,可现在四年过去,两个人的位置统统发生了逆转。
许如扬本来在写资料,见老是有灼人的视线传来,干脆停下笔抬起头,直视她问,“这算逆袭吗?”
她错愕着停下手里的活,不明白他怎么会问这样一句。
他说,“以前是我偷看你,现在是你在偷看我。其实你看我不用偷瞄,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她的脸再次红得烫人,从耳根直接红到脖子,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他却盯着她的脸,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她在他的注视下整理资料,越来越不自在,干脆抬起头与他对视。
四年过去,其实两个人外形都无甚改变,就连眼中的光热都与那时无甚差别。
可她们之间毕竟隔了四年。
既然全世界都努力在赋予每种东西保质期,他对她的爱,也应该有个保质期。
四年了,不管怎么样惊天动地的喜欢都应该已经变质,彻底腐烂。
所以她才能这样直视他,才能在四目相对时没有一点害羞与逃避,才能这样坦荡。
许如扬没有想到她会理直气壮对视他,他在她的目光下渐渐低下了头,重新开始写资料。可他却没有办法专心,总会时在下笔时想起她就在咫尺,就在身旁。还好哥们成吉打了个电话过来,才彻底瓦解这种尴尬气氛。
成吉是认识四年的旧友,一个连睡梦里都在推销豪车的汽车销售员。成吉开口就说,“哥们,别说我老把你搁脑后,现在哥们给你份资料,嘿嘿,你懂的。”
“嗯,你发过来。”
“谢谢都不说,你知不知道有地产销售拿几千块想买我手里的资料,我都没肯呢。这可全是大款的电话号码。”
“晚上一起去酒吧。”
“别,我就一要求,你上次不是给我妹成玉介绍了个那个不孕不育的医生。我跟你说,不管用啊,成玉还是没怀上,你再帮忙找一个。”
“医生说成玉跟她老公身体没任何病,怎么就怀不上。”许如扬撞破头也不知道成玉到底是什么原因不孕,那丫头大学毕业就跟大学男友结了婚,可几年过去,肚子上没有一点反应。
程晓楠整资料的手停下,听着他的话,错愕地脱口而出,“成玉——”
许如扬一边接电话,一边抬头看她。
程晓楠心想,这成玉不会是大学时睡她下铺那成玉吧?大学睡她下铺的成玉是一个天真到带点脑残的姑娘。她是一个读大学还搞不懂生理知识的姑娘,甚至会天真地问她:晓楠,你说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真会生小宝宝吗?我小时候跟我哥也会睡一张床啊,也没见生宝宝,还有,我跟阿瑞一个月前也偷偷睡了一觉,可还是没半点反应。
劈如成玉偶尔还会翻着族谱,怀疑自己跟最爱的演员成龙有某种带亲的关系。直到程晓楠告诉她,成龙其实生下来并不姓成,是后来改的名。
她才从那万千名字的族谱中解脱出来,可最后又一头扎了进去,因为她哥哥恰好就叫成吉,她深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
此成玉会是彼成玉?不孕不育?成玉不会跟她老公光躺床上什么也不干吧?
程晓楠怔了几秒立刻又着手整理资料。
许如扬问,“你认识成玉?”
程晓楠立刻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不认识不认识。”她整理好资料,急匆匆地说,“总监,我先出去了,快到上班时间了。”
许如扬看着出门的身影,突然眉头一皱,问电话那头的成吉,“你上次说你妹是XXX大学毕业?”
“对啊。”
“那么巧,我也在那所大学读书,你说我读了三年,竟然没有认识成玉。”
“那不奇怪,一个学校呆了整个学期的人也并不一定认识。”
“如果大四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