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陷身刺蓬 一个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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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的人物要上场了。
我要说的这个人物就是李元宏。当然，先要说一说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报纸上经常这样说，美国人一生平均要换十个职业。其实在中国也有这样的情况。张三四十年如一日都是教书，虽然学校换了十来个，可他并没有换职业。李四则在十年中在同一个厂工作，可是，他做过土建工，炼钢工，园林工，种菜工，搬运工，制砖工，房屋维修工，仓库管理员，描图员，设计员。他没换地方，可他换了十个职业。也许你正是常换职业的人，什么都做过。在这家厂管的是账本，在那家厂搞的却是技术。
李元宏正是这样。他没读高中，读的是高等工业学校，相当于后来的中专，他的理想是实业救国，可大学却读的是国民党的中央政治大学，他想从政了。从他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断地换职业。他从中央政治大学毕业后，当过邮局职员，书店校对，公司办事员，中学□□，走马灯一般地换职业。家境贫困的人，以雇人挑行李为荣，可李元宏却以自己挑行李为荣。一头是油布捆着的被子和大衣，再加上旧报纸包着的席子，一个网袋盛着脸盆和其他的盥洗用品，另一头是箱子，几套衣服，几本洋装书和线装书。对这么一个勤奋的小伙子，用人单位当然欢迎，可不久得知这小伙子竟然是千多亩水田的唯一继承人，是个大少爷，就不那么想用他了，于是他的生活就像玩过山车，上下翻滚，左右盘旋，简单的行李经常挑到这儿又挑到那儿，屁股下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走人。从商界到学界，算是跃升。在一所水平不高的大学当讲师，还到高中兼教历史，到初中教语文，混了一年，收入倒还可以，也添了几件衣服。然后又进了政界，先当一个什么行政教育人员训练班的□□，再进机关当办事员，再当科长，抗战开始，他竟然接到了县长的委任书，可还没去上任这个县就成了水龙王统治的地盘，他就只能逃难了。
他设想，再混几年，最高当上一个专员，也算得上是一任刺史吧。然后辞官归故里。旧社会的知识分子非仕则隐。这时候他要学袁枚，在山水名胜之地，依山临水建上一所精舍，然后继续当年曹操还没做完的梦，春夏读书，秋冬狩猎。再写一本诗集，出版了送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真没想到，做人比做神仙还难。做神仙要么是菩萨，要么是金刚，简单而无变换。可做人就复杂多了，既要有当菩萨的本事，也要有当金刚的能力。有了位子，就做菩萨，做一个水晶球，滚来滚去，只要还在平地，就不怕官做不成。如果地势峻峭，还当水晶球就行不通了，就要当长角的金刚，要会钻，钻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主动觅取自己的生存空间。更难的是，对百姓，政治上要当菩萨，说出来句句是真理，比如说没有财富的拖累是前世修来的福。在经济上却要是金刚，什么都要，哪管得了小百姓的死活。可对上司就不同了。政治上要像金刚，该出手时就出手，毫不容情。可在经济上就要像菩萨，上司有求必应，没求也要主动供应。可李元宏两桩都做不好。当不好菩萨也当不好金刚。要他学会这些本事恐怕比教会一头猪爬上树去还难。他不圆滑也没长角，事事碰壁。恰好飞机炸得黄河决口，那个县的人们成了鱼鳖，土地成了泽国。他写了一个报告，随身多年的行李四大件，被席盆箱，全都丢了，孑然一身带着马建龙回到了故乡。那仿效袁枚曹操的梦当然也就做不成了。
故乡是宁静的。前方浴血苦战，硝烟遍地，可他所在的后方还桃红柳绿，莺歌燕舞。于是他想，小日本打得中国人仰马翻，无非是他工业强。他迫切地想要办工业了。虽说不见得他可以振兴中华，但也想聊尽绵薄之力。于是就办了一个袜厂，生产了千多双袜子，有钱人嫌太粗，没钱人嫌太细。洋不洋土不土，非中非西，放到货架上一年也没卖出一双。后来由他的管家处理了，怎么处理的，他也没过问，是卖了钱还是送了人，他都不知道。他再办煤矿，钱没赚到，反而被人拐骗得连本钱都不知去向，真叫做血本无归。好在他有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又办了一所小学，也在一所因避战乱搬迁到乡间的工业学校里教了几年书。他觉得有利于抗战救国的事就都做。可是，日本鬼子打到家门口来了，他全家迁到金龙观，日本人临近了，他就躲进地底下的那个秘密的洞子里，怕死得很啦！
可李元宏是一个怪人，当然怪人却不是奇人。什么怪？不务正业，怪吗？别人都有自己的一门正业，你说李元宏务的什么业？什么都做过，什么都没做好。他做成功了的事可说没有一桩。当然也不能说他什么都没成功，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娶妻生女了。可也算不上成功，因接连生下的三个娃都是女儿。于是他讨了小，一个贫家女子，给他接连生下三个儿子。这下子总应该安心当老爷为儿孙置业了。
可也没。1947年中秋节的晚上他出走了。五年过去了，没人知道他的踪迹。他走后第二天，他妻子秦淑芬，卖掉了仓里的谷麦，搬迁到了县城，当上了缝纫工，还留下几百亩田，也不再收租谷。直到解放，她的田地当然要分给农民，这才把她从县城里接回来，不为别的，只为要分她家的田，当然先得请她当上地主。
可就在此时，这个多年没有音信的怪人却突然出现在家乡，一个奇怪的故事也就开始了。
十六日。
就在怀智接到那封信说李元宏已经死去的第二天，有一个叫李玉本的决定回到他的家乡。
李玉本有几分忐忑不安。千里之外的家乡对他会不会友好相待，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也许有可能把他看成一个大地主，甚至可说是十恶不赦。可是他所在的单位却把他看成骨干，是单位上重要的人才。有些事要他去才能做好。因为他有一身蛮力，而且他也能想一些办法，能很轻巧地把看来没有可能做好的事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内做好，而且其办法之巧让人们说：怎么这么简单！我们其实多想想也可以做得到呀！可是人们通常都没去想。
他总说自己没读多少书，文化水平低，可是人们总以为他读了很多的书，那些办法连技术员也想不出来，可他想出来了。有一回要设计一个什么机械，把某一重物送到船上去，技术员绞尽脑汁，到时候了还没有设计出来，李玉本来了，说，这么做行不行？画了一张简单的图，于是成功了。
这个李玉本是谁？也就是多年前出逃的李元宏。他刚到武汉时买了一张身份材料卡，这张卡上的名字叫李三木，他加了点儿笔画，就叫李玉本了。也巧，他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叫李玉本。
他能解决机械方面的问题原因也很简单，他高中阶段读的是高等工业学校，学的正好是机械，多年前他在高等工业学校兼过课，后来又读过大学。他本是一个知识分子，可是他多年来，就是一个隐瞒学历隐瞒经历的码头工人。他为什么不愿提到他的经历，为什么对他的经历要守口如瓶？没人去思考，因为他的同事们都知道他来自农村，是生活所迫才来到这长江中游的第一大城市谋生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邻居还记得他刚到汉口时说过是因土匪勒索才逃出来的。土匪勒索的对象当然是有钱人，可这样的说法并没有几个人相信。
从武汉坐火车到长沙，第二天上船再到湘潭，最后坐公共汽车。这么颠簸了几个小时，来到县城时，已经是黄昏时刻了。
上船时，他看到了王家烈，是一个曾经在他家生活过的男孩，当然现在已经二十岁了。问他到哪个地方去，家烈说要到新疆去谋生。问他等谁，说是等朱金山，可朱金山一直没来，他只能一个人走了。他曾经同朱金山一起在李玉本家当看牛娃，实际是养活他们两个，不然就会饿死。当然，那一年他自己觉得在这乡下也难以生活下去了，就逃到了大城市，这两个小孩当然也就离开了他的家。可几年过去了，人倒还是认识的。
他还在等着，似乎想在人群中找到他要等的人。他好像发现了另外一个人，他突然离开了，走得那么快，让李玉本再想同他说上一句话也不行了。为什么要回避？李玉本想不清，但他也不去想，因为这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已经学会不对他人的事关心。世上有那么多的事，管是管不来的。一个人所能管的事也就是身边的事，同自己有关的事。
一直到上船后，李玉本才想到，王家烈看着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苏之祷呢？李玉本看到苏之祷了。这是他在高等工业学校兼课时认识的一个学生。此人很有才干，可不知现在是干什么了。他不想同他交谈。身份的特殊让他变得沉默寡言，只是在目光相遇时，他对苏之祷点了点头，可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当然，看得出，苏之祷是办公事的，手里提着一个包就说明了这是一个办公事的人。那矜持的态度，那稳重的步伐，都可看得出他有身份也有权力。
李玉本到高等工业学校兼课，也属偶然。日本人打来了，省立高工迁到了本县一家地主的家中。这里离李玉本家二十多里。李玉本高中时也是读的高工，他学过机械专业。那所高工学校分机电化建四个专业，也比较正规。迁到这儿后，有的教师来不了，也就有人访到了校友李玉本，于是李玉本也就成了兼课的教师。他教机械制图，机械原理，材料力学，这么一些基础课程。也教国文。可说比较全面。这时他从河南回来，正好没事做。
想不到上了汽车，李玉本居然与苏之祷是邻座，这会儿不说一句也太不像样，恰好苏之祷开口说一句：“您是李玉本老师？”
李元宏点头，微笑。
“老师从哪里回来？”
“我已经迁居汉口了。”李玉本回答得极简单。
可越简单，苏之祷越感兴趣。“还教书？”
“不当资产阶级，当无产阶级了。”仍很简单。
“下放劳动锻炼？”
“主动。多年了，解放前就无产阶级化了。脱胎换骨嘛。”这一回多了几句。虽然说脱胎换骨，可言语中那种知识分子气息依然如故，那种文雅，无论岁月怎么无情，也还是无法消蚀的。
苏之祷似乎难以置信，望着这位过去的老师，却不说话。李玉本把工作证亮了一下，但也不打开，只是扬了一下。有了这个红本本，苏之祷当然无可怀疑。可这位老师没有进工厂当工程师，却去当工人，也让苏之祷有点想不通。
“老师去哪里？”
“金龙乡。”本想不回答，可想了想，还是回答为好，免得生疑。
“金龙乡有个李元宏，老师认识吗？”
“认识，是同学，死了。”
这就让苏之祷吃惊了。
“我亲眼看到的，最后两年落魄得很，贫困无依，临死前只剩下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了。冒险到外面讨吃不容易呀。”李玉本回答得很自然。
车外的景物不断地向后飞去，坐久了，李玉本也想说几句。旅途之中过于隐讳，并不是一种好行为。“小苏现在在省里还是在县里？”
苏之祷震动了，是呀，怎么不想办法到省城工作？如果进工厂，那极有可能就在省城呀。这是他人生的一大失误。这个李老师的智商不可低估，马上就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老师，却只抱歉地笑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这会儿轮到苏之祷保持沉默了。
“其实你应该进工厂，你学习成绩好，进了厂，是骨干，现在早该是工程师了。当然，到县里也好，可以当上领导嘛。”
苏之祷还是觉得当官没多少意思，如果能当上工程师，什么人也不得罪，什么事也不担心，这才真正的好。于是他说：“现在管的事也多，有时睡不好，没时间睡。”
“管一个区？”
“不，在县委。管杀人的事，镇反办。”
语气虽说很平淡，可旁边的人却都望而生畏。前两年可说天天杀人，两年之内，枪毙的人可是就太多太多了。苏之祷也知道，错杀的人也有，可是不如此也就完不成上级给的指标。有时候少一个都不行，甚至上午抓了人，下午就枪毙。什么审讯呀，口供呀，笔录呀，判决书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封检举信，这封检举信说得对不对，有时来不及查对，能问的是这个检举人的阶级成分。一中有个教师，外县人，他老家井里打捞出一支枪来，马上就把这个教师抓了回去，也没问，第二天就枪毙了，这个被枪毙的到死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可几年后，才知这支枪是另外一个人丢到那儿的，而被枪毙了的那个老师却根本没可能拥有枪支。
说到这些事，李玉本也不想再说什么，他知道苏之祷的包里又装着一条人命。苏之祷也不想说，他掌握的是太多的他人生死的秘密。
下了车已经是太阳挨山的时间，各走一方。苏之祷回到单位，迅速了结公事，就想到了李玉本的话，觉得迅速离开此地，到工厂去当上一个技术员，可能很多忧虑会神奇地消失。于是也就在灯下写信，给一个一直在工厂工作的同学，希望能为之介绍，也到那儿去开始新的生活。信写好了，反正也不能急，最快也得明天再送邮局，反正有秘书为之代劳，套上笔筒，就想起这个李老师。记得是金龙乡的人，此人明明是一个知识分子，为什么会到汉口去当一个工人呢？而且，那镇反最厉害的时期已经过了，在那个必须完成指标的时候，他没事，从未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份，他是颇得组织信任的。想撼动他应当说是相当的难。这中间发生了一些什么故事，他就想问问朱家富。他们两个是当年打游击时的战友。
朱家富从电话中听到说李玉本回来了，大惊，马上说：“李玉本就是李元宏呀。只不过没几个人知道他这个名字。他那本工作证是真的吗？不会骗你吧？”
苏之祷也拿不定主意了，因为他一没有打开那本工作证查看，二则即使查看了也无法断定其真伪。所以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可他马上说：“他一定要来找你的，你看一看不就行了吗？”他大摇大摆地回来，你偏要逼他东藏西躲，这是一条大鱼呀，你懂不懂？这事就看你的了。”
“你说完了吗？不过你抓大鱼对我有什么好处？”朱家富挂上了电话，不想再和苏之祷纠缠。苏之祷知道朱家富再也不会那么听他的话了。
刚要走开，电话铃又响了，朱家富一接听，还是苏之祷，苏之祷说：“如果你给他开证明，只能实事求是。徇私舞弊是要受处分的！”
朱家富不想说话，再一次挂上了电话。可电话又响了，还是苏之祷。“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这样做是不行的。我再警告你，方振声今天晚上就会到你们乡来，你要好好对待他呀。”
“少来那一大套，对别人可以，对我朱家富，你那一套，不行！管他什么人来，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明白了吗？”那话很严厉，声音也大了些，让关押四类分子那头的民兵也听见了。朱家富也不管这些，“砰”的一声挂了电话，再也不想接电话了。铃声在他身后响着，他再也不理。
李玉本当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弄鬼。如果知道了他真会感谢，他早就想还其本来面目了。他决心做一个真我，这样才自然。那一回他使用了人字架电葫芦，领导就开始看重他。如果向组织交代了他的真相，决不会把他看成敌人的，因为他是土改前三年就当上了工人，放弃了剥削，按政策规定就属于劳动人民，他不怕。而且他还能搞技术，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可他仔细一想，上面对知识分子好像不那么重视，还是当个普通工人好。于是对还其真我一事也就看得淡然。
现在他的模样也变了，一副邋遢模样，胡子密而深，即使熟人见了他也认不出来。秦淑芬看见了他，也会当面错过。苏之祷能认出他来，是因为抗战时没条件天天刮胡子。在街上偶尔看到打着大红勾的布告，那是杀人的告示，他也不想去看，怕被人发现他是识字的。可是他也知道，他没事。按政策他没事，解放前三年他就已经是劳动人民了，是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他要好好地珍惜这一身份。过去他爱整洁，戴着太阳盔，手执司的克（英文音译，手杖的意思），皮鞋照得出天光云影，风度翩翩，可这些都已成为过去。每逢干部叫他，他都呐呐不能言，他这老实憨厚的形象已经固定化了。大家已经习惯他的沉默寡言。
有时候他也很后悔，他设计的这个“我”太脱离他的本色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我，不能有两个我，要同时保持两个我，真是难事，有时他想到领导那儿把自己的事情讲个清楚，可是总是下不定决心。过去他总是按本色行事立言的。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不愿做官，所以他才脱离军队，所以他才不愿干抓壮丁的乡长，所以他才一直不愿进官场。嵇康吕安不当官不行，可他没这么大的名气，可以不去当官，过着本香本色的生活。可现在他却做了另一个我，与真实的我相距甚远的我，太矛盾了。生来是根直树，却要弯曲着，树也想长得直些，人岂能老是弯曲呢。真我与异我的矛盾不断地折磨着他，他真的想找个时候与二我一刀两断，他已经成了新我，早已远离旧我，何必还要保持两个我呢！有两个我，整天提心吊胆。有一天在街上走着，有人叫李元宏，他吓了一大跳，看时，应声的是个青年，这才知那人叫的是黎元洪，是一个诨名。可这一声吓得他多天不敢上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陷身刺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