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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恐再见 仍旧是说 ...

  •   仍旧是说李玉本的事情。他想隐身城市,大隐隐于市么,可是,隐时常让他心惊肉跳。
      有一天,一个干部要他到老家去开一个证明,他紧张了。他一直说他上无父母,对,无兄弟姐妹,对,妻子早就离异了,子女给了他人,这一切全都无懈可击。身份卡也没问题,当初是买的。可此人是李三木,死了,李三木,是他家的一个佃户,有人说是他父亲的私生子,父亲死后,李玉本也还给李三木生活费,在他出走之前,还给了李三木一点钱,说从此再也不能管顾他了。也许这是犯了罪孽,应该给他的呀。结果把李三木逼到了大城市,病死了。所以即使政府派人去调查,也没事,人们都知道有这么个人,而且相貌也一样。他没有什么可怕的。世上很多事好像全是为他设计的。
      可现在看来,干部们都不相信了。天要塌了!
      他有点犹豫,说回去不知还认得几个人。干部说,总会有人认识你的,你就自己回去一趟吧,政府也没必要派人去了。如果能把妻子找回来,更好。政府也会安排的,有政策了。
      太幸运了!于是李玉本就开始大胆地构思计划,他要让朱家富给他开证明,然后策划把秦淑芬接到大城市去,让她也过上体面的生活,让她尝一尝当领导阶级家属的滋味。他的小妾小潘,他带不走,今后只能把她为李玉本生的三个儿子安排一个好路子,他要尽到一个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十二月十六日。
      李玉本人还在路上。朱家富就来到了秦淑芬那儿,可这一回彼此并没有温存抚爱。他只是简略地告诉这个女人:你家男人正在回家的路上,现在这个时候,形势这么险恶,你可千万不要惹麻烦。如果群众知道了,捅出大祸来,我一个小小的乡长,没权力也没能力给你们处理好这么大的一件事。到那时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吧。说完就要走。
      “你说什么呀?上午才接到信,说他已经,已经那个了。你到底说的什么?”
      朱家富也不明白秦淑芬说的什么了。等朱家富弄明白怀智转来的那封信的内容,他也有点犹豫不决,就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都由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也不明白吗?他人还在湖北,这儿就得到了消息呀。我只能把好话说到前头,没出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出了事,我也要担一半责。你不要害我呀。到那时,我也只能把你丢舍了!
      秦淑芬将信将疑,暂且信一回吧,那狠心贼也许真还没死。
      李玉本当然不知道背后有人算计。当年他出逃,是为了躲避土匪,那抛家弃产的行动是绝对大胆的,再过百年重提这个故事也会有人说他胆大明智。他这次回来比当年出逃更加大胆。出逃时要去的地方是浅滩,水底游鱼清晰可数,此番回来要插脚进入的地方是深浅难测的沼泽。
      李玉本是赶夜路回家的。可这个家到底在哪儿他也不知道。碰上了一个同路人,与之交谈,此人没听说过什么李玉本,可对那个秦淑芬却是知道,说,这个地主婆呀,有一手绝顶的裁缝工夫,她的工夫做到十多里外去了!还说,这婆娘呀,衣服就是做得好,一件家织布,让她给做出来也像模像样的,又说,这婆娘呀,快四十岁了还那么出嫩,带着个女儿,也不知是娘女还是姐妹。一路上婆娘长婆娘短地说着,也不知是怨和恨还是羡与妒。说到朱家富,此人说,这个家伙可厉害着呢,几个乡长里头就他能干,在金龙乡朱家富说了算!快分路时,这个人说:金龙山正闹虎呢,要当心呢,还给了半截火把给李玉本。
      就在分别的时候,这个人突然说:“那苏之祷是条毒蛇,你可得当心点。”
      李玉本大惊,忙问:“你认识他?”
      “是,我也认识你。你不是李玉本。”
      “你是谁?”
      “当年惊心渡的撑篙人。”说完,他快走几步,李玉本再也追不上了。
      可他太高兴了,没把这个撑篙人的话放在心上。
      他居然碰见了朱家富。暮色苍茫,他忽然发现一个人极像朱家富,就大胆叫了一声。朱家富也来不及躲避,只能相认。
      “啊,是宏老爷呀。”
      “不要这么说,李元宏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不过是当年那个贫苦无告的李三木。现在李三木是一个码头工人。”
      朱家富只是笑笑。四顾无人,说话也就不必忌讳了。朱家富说:“好吧,就叫你李三木吧。你突然回来,是再也待不下去了,还是别的原因?”
      “只要你开个证明,让组织上知道我的过去也就行了。”可没等朱家富回答,他就补充了一句:“证明上写的名字就叫李玉本。”
      朱家富还是那种神秘不可测的笑容,说:“我记得李元宏才叫李玉本。”
      “就这么写好啦。今天能办好吗?”
      “你不懂,这种证明只能寄到你的单位去呀。哪能由本人带着走。我只能给你开张路条。”
      “路条?刚才我回来就没人说要什么路条!”
      “要戒严了,你进来容易出去难呀。今天晚上我送到秦淑芬那儿。你自己去拿吧。”
      “金山好吗?他要到新疆去?”
      朱家富对这一句所作出的反应让李玉本大为吃惊。朱家富的声音也颤抖了。“你看见他了?”
      “没有,不过王家烈说要等他一起去新疆。”李玉本尽量表现得平静。
      遇见朱家富,让李玉本在心里说了二十四个幸运。可是对暗藏祸心的人,李玉本却从来缺少提防心理。他更没想到一说到朱金山,朱家富那种异乎寻常的反应,让李玉本心底也掀起滔天巨浪。虽说天色已经很暗,可李玉本也还是看得见朱家富由兴奋转为失望的迅速变化,就像充满生机的一株草放到炉火上迅速地焦化迅速地消失一样。
      看到朱家富情绪反常,李玉本也不便再与朱家富交谈,他此行的任务是找到自己的家人而不是找到朱家富。朱家富与侄子反目成仇,与他李玉本毫不相干。
      他很快就找到秦淑芬。还没睡,还有灯光。这不就是李三木的房子吗,怎么这么巧。
      敲开了门,秦淑芬看到这么一个满脸胡须的邋遢汉子突然闯进家门,惊吓得说不出话来,躲了进去。
      “我是元宏呀!”
      声音是熟悉的,难道这不是梦,是真的?朱家富没骗人。
      “你确实是元宏?”
      “我可以说是化了装呀。认不出就好,对外你就说李三木回来了,”
      秦淑芬拿出了怀智转来的那封信。
      李玉本看了笑着说:“你就这么告诉别人,李元宏真的死了,现在世上只有一个李三木了。甚至你还可以说,李元宏死了,你也不想再等了,打算嫁给那个李三木,你也要嫁到武汉去了。李三木也改名叫李玉本了。就这么说。”
      “路上有人跟着你吗?”
      “没人呀。不,有一个人和我同路,还给了我半截火把呢,这个人没有坏心,不像是监视的。他知道有个秦淑芬,说你的工夫做得好,做到十多里外去了。”李玉本说得很高兴。
      声音小一点,有人监视你。朱家富天刚黑就告诉了我,说你正在路上。
      李玉本也吃了一惊,但马上就说:“我见到他了。不会有人监视的,我碰到苏之祷了,一定是苏之祷告诉朱家富说我回来了。朱家富打过游击,苏之祷说他也打过游击,他们早就认识。”
      “可这儿紧张得很,所有地富反坏都进了笼子。苏之祷是管镇反的呀。你不要成为他盘子里的菜呀。”
      “出什么事了?其他的地方好像没有这么紧张呀?”
      “朱家富的侄子金山失踪了。到处搜不见人,说是阶级敌人杀害的。”
      “不是说他要到新疆去吗?我看到王家烈了,他们两个要一起去。只不过确实没有看到金山。”
      “哪会有这样的事。不会,金山他家就在路那边,我知道他的脾性。他不会到新疆去的。不会,真的不会。”秦淑芬说得语无伦次了。
      “路上那个人说你是地主婆?”李玉本最担心的是这件事。他想起了那个撑篙人所说的“毒蛇”。多抓一个反动份子就多一份功劳,有的人是靠他人的鲜血爬上去的,正如几十年后有人靠缴纳钱财爬上去一样。
      秦淑芬真不想说太多的话,她能解释她成为地主的经过吗,她只能把眼泪倾泻出来,李玉本也就知道其中的曲折。一,是地主婆,二,朱家富保了她,让她没进笼子去。李玉本不想说太多的话,他知道妻子不忠不贞,可是多年来他一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
      可她忘记了叫李玉本吃饭。李玉本看着女儿从柴灶上拿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就问:“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没吃饭?”
      秦淑芬笑了,说:“真傻,给你预备的呀。早听到信了。”
      李玉本边吃饭边说他的计划,听到说要把她带到大城市里去,淑芬心动了,美丽的幻想就让她眼前充满了光辉。李玉本轻轻地抹去了妻子脸上的泪珠,也轻轻地抚摸着女儿。可这时他知道了朱金山的事,不能在家住宿。这当然也不要紧,他正想见到怀智呢。
      他述说着那一次出逃的经过。
      很顺利。这是他开始的一句。
      几天后,他就到了武汉。他买下了一张身份卡,那时候的身份卡没有相片,只有容貌特征描述,他与此人的特征全部符合,后来才知道那是李三木的。他当然不叫李三木,加了点笔画,就成了李玉本。他租下一个门面,雇人开了一家豆腐店,两个月后,辞退了雇工,独自经营。他觉得他作出来的豆腐比雇工作的还要好,更受欢迎。可他也不想扩大经营,免得同行嫉妒与排挤。一年后,他就就到码头上去当上了一个搬运工,虽说比磨豆腐辛苦得多,可是却什么脑筋也不必动。有人荐他到副食品公司去作豆腐,他借故推辞了。出力虽然多但是工资也高些,这个理由极好。
      可同事们也总觉得他性格孤僻古怪,不爱与人说话,对他的过去也讳莫如深,对学习政治也没什么兴趣,叫他听报也很被动,想把他作为栋梁之材培养都不行,作为特殊材料培养更不行。媒婆有大海捞针的本事,找到了他,说起了亲事,可是很快就退了出来。上班时他不吝啬力气,其他人不愿做或者想做做不了的事,他全包下来。谁都尊敬他。可下了班,他闭门独坐,也不到别人家里走动,从不与人闲谈。逢人一口笑。搞政工的却也不会怀疑他,因为他在解放前很多年就当上了作豆腐的人,决不能说他是逃亡地主,只不过是个自食其力的手工业者。哪有地主在那个时候就逃亡的呀。他不逛商店,不游公园,生活极其俭朴,省下的钱放哪儿,却没人问。住着公家的房子,集体宿舍,他都无所谓。当然他有自己的房子,在自家住的时间更多。他说,有朝一日,积了点钱,要把乡下的老婆接到城里来。可也没见他寄钱回去。他爱收集报纸,说用处大得很,可糊墙壁垫箱底擦抹桌子包东西,其实晚上时常一个人在灯下细读。
      十六日晚。
      把她接到大城市去。秦淑芬想来想去根本就不相信这句话,摇头,再问:你装得那么低级,多你一个,也不过是多了一张嘴,少了你一个,对工作一点影响也没有。你会得到政府器重吗?
      是呀。其实在码头上,我也说些话,出个主意呀。那一回要把一样机器运到船上去,老师傅到北京开会去了,技术员也拿不出好主意,我架起了人字架,安上了电葫芦,一个人操作,指挥着大家这么动那么动,很快就把东西运上了船。这一回我就成了少不了的人物。他们都担心我弄不好,可他们哪里知道我是学机械的呀。那老师傅也奇怪,他的手艺怎么都让我看到了学到了。其实他蛮保守的。我却对他千句恭维万句奉承,还送了东西给他,这才买回他的心。搞技术革新,我也出了几个主意,现在他们也很欢迎我呢,不然他们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把你调到办公室去,那就更好了。”
      李玉本放下饭碗,说:“吃饱了。”
      “我不会到办公室去的。上面好像不太喜欢知识分子。我还是当个工人好些。想无灾无祸,就当一辈子的工人,他们怎么请,我也不会进办公室的。我也不会说我是学工业的,如果要我说真话,也只说一半:读过几年书,决不能说学过专业。知识分子当不得呀!”
      “这一回说我可以带家属,我也真的感动了,工人阶级伟大呀。对知识分子他们从来就不这样,这批判那斗争,没空闲日子过,坐着没事就洗脑筋,这种日子是我能过的吗?听说可以把家属迁来,当时心里叫了一声啊,真有这么好的消息吗?我心动了。这么多年不就一直在等着你吗!记得当年我说过的大隐隐于朝市的话吗?我想重新检点自己的隐士方式了。大隐于朝市,我没隐于朝,也不可能隐于朝,但确实是隐于市,隐于市就要与市同化。如果朱家富真的掌了权,能为我做点儿事,如果你们母女平安,我就要大幅度地修改自己的隐士方式。要让一个真我表露于世人面前!能把你弄到城市里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我下定了决心,回来!朱家富会帮忙的,今天晚上他还会来,如果情势不好,我也许今天晚上就走。只要拿到了那张路条。”
      “记住,人家会产生嫉妒心的。别人知道了,你只说是李三木回来了,报告李玉本的死信。就说李元宏已经不在人世了。记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惊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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