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生病 ...
-
张素秋的注意力原本放在门口的俩人身上。
一听这哭声，她吓了一大跳，赶紧蹲下身把任云搂进怀里，又是拍后背，又是说话转移注意力，像哄哭闹的小孩子一样哄着，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林闻笛同样被这哭声吓得不轻。
虽然她一直知道任云的精神状况不太好，但是她来了这么多次，发现任云除了智力比实际年龄低一点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太过异常的地方。
这样伤心的放声大哭在她的印象里还是头一回发生。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把梁境生拉到一旁，和他说了句“你先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看看”便转身回了病房，顺手关上门。
走廊尽头，浩荡的光瀑透过窗户倾泻而下，淌了一地，止步于病房门前。
梁境生站在光泊的边缘，幽邃的眼底平静无波，如同一潭死水。
病房里。
任云还是哭得很厉害，好像谁劝都不管用。
林闻笛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犹豫着，问道：“张婆婆，任阿姨是不是因为突然看见了陌生人，一时间不太习惯，所以才这样？”
张素秋摇头解释了一番：“应该不是，平时我带她出去散步也没见她哭成这样过。”
林闻笛没说话了，抿着唇，表情有些自责。
张素秋又连忙补充道：“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啊，笛子，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她就是脾气突然上来了，哭累了就好了，你别担心。”
林闻笛知道这话的安慰成分很重，但为了不让张素秋担心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表示自己没受影响。
而后，她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张素秋安抚任云，直到任云的情绪差不多稳定下来才离开。
走出病房的时候，林闻笛的胸口还有些闷闷的。
不过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余光里的景象抢走。
长长的走廊上依旧冷冷清清，孤零零站在尽头的男人便格外醒目。
他就像是一道光影分割线，面前明明是漫天的光亮，他却独自被暗处的阴影缠住，背影挺拔而孤傲。
林闻笛脚步一顿。
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在她的心头涌起。
梁境生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孤独的人。
这种孤独和周围人多人少或是热闹与否无关，更像是一种根植于他血液里的习性。如果他不愿意，谁也没有办法将他带离那座他用来困住自己的孤岛。
而这大概也是她总是莫名其妙想要靠近他的原因。
就像侯亭说的那样，她在试图将他从那座孤岛上解救出来。
林闻笛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就坏，只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继续执行这个想法，于是走到梁境生的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好了，我们走吧。”
这道声音打破了梁境生周遭的结界。
他收回望着虚无空气的视线，转过身子，不见光的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没有敛尽的情绪，被掩藏在长睫之下，面上还是一副风光霁月的模样，应了一声“好”，同她一起下了楼。
一开始，林闻笛并没有察觉梁境生的异样。
直到上了车，她意识到车厢里安静过了头，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心想虽然他平时话也不多，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
林闻笛大概猜到了原因，开口打破沉默：“刚才那个阿姨没有吓到你吧？”
闻言，梁境生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应该是她被我吓到了。”
“不是不是。”林闻笛就知道他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连连摆手否认，“我问过了，阿姨突然那样不是因为你，真的。”
梁境生似乎信了这番解释，唇角弧度未变，微垂着眼睫，语气如常：“是么，那就好。”
见状，林闻笛心想误会应该是解除了，松了口气。
本来任云的失常已经让她很过意不去了，要是连梁境生也被今天这事儿影响了的话，那她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当车又驶出去一段距离时，林闻笛想起来另一件正事，提议道：“对了，既然都出来了，我们不如去了中医馆再回去吧？”
梁境生点了点头。
在这种事上，他永远都是顺着她的想法。
从中医馆回到胡同的时候，正好临近午饭时间。
外出买酱油归来的林闻弦大老远就看见了他们的车，一路跟着跑进胡同，正想叫住刚下车的林闻笛，下一秒又像是见了鬼似的，惊恐地瞪大双眼，望着另一侧车门。
只见总是和她抢姐姐的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这已经不足为奇了。足以为奇的是，他居然可以下地走路？
林闻弦定在原地，努力消化着眼前的画面，没再急着靠近。
等到梁境生走进院子，她才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林闻笛的身边，急冲冲地问道：“姐，鬼屋先生双腿是健全的啊？”
林闻笛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刮了刮她的鼻子：“谁告诉你他双腿不健全了？”
“那他之前为什么坐轮椅？”林闻弦的疑惑加深。
不巧，这个问题触及了林闻笛的知识盲区。
她同样想知道答案，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很笼统的可能性：“大概是因为有时候身体不太好吧。”
“哦……”
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林闻弦一听，没再继续往下问，换了个问题：“不过你怎么又和他鬼混在一起，妈不是说你去疗养院送粽子了么。”
“鬼混”两个字让林闻笛哭笑不得。
不过她没有纠正这个个人情感色彩过重的词汇，而是用解释打消林闻弦对梁境生惯有的偏见：“他看我东西太多，所以特意送我去疗养院。”
就像那个下雨的晚上他特意去站台接她一样。
林闻弦也想起了这件事，撇了撇嘴，并不打算奖罚分明地肯定两句，直接略过道：“那你刚才怎么心不在焉的，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林闻笛摇了摇头，不打算提疗养院的事。
谁知这时吕琼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话，追问道：“怎么了笛子，是不是疗养院出什么事了？”
林闻笛一听，叹了口气。
看来这下想瞒也瞒不过去了。
没办法，她只能如实和吕琼交代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对于任云的失常表现，吕琼同样感到意外和不解。好在除此之外，她没说别的什么，只让林闻笛回屋休息休息，而后接过林闻弦买回来的酱油，回厨房继续炒菜了。
倒是林闻弦在一旁听得灵机一动，趁机“抹黑”假想敌：“看吧，姐，我就说鬼屋先生有问题吧，连疗养院那阿姨都看出来了，要不然怎么可能一见到他就哭。她今天肯定被吓坏了。”
林闻笛无奈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以后还想不想让我帮你写作业了？”
这话比任何苦口婆心的教导都管用。
林闻弦瞬间闭嘴，还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这样的清净一直持续到晚上。
晚饭过后，学习了一天的林闻弦出去放了放风，回来的时候手里捎了两根冰棍儿，本打算分给林闻笛，结果一回屋，见她已经洗漱完，只好勉为其难把两根都塞进了自己嘴里，边吃还边不忘分享刚才的所见所闻：“姐，隔壁今晚怎么这么热闹啊，是要举办什么大趴体么。”
下午，林闻笛陪着吕琼在家附近的活水公园逛了逛，傍晚才回来。
一整天积累的疲惫感在洗完澡后突然袭来，于是她早早地躺在了床上，打算看会儿书就睡了，可现在听林闻弦这么一说，忽然没了看书的兴致，微微皱眉道：“热闹？”
林闻弦没察觉她的异样，又咬了口冰棍儿，被冻得口齿不清道：“对啊，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呢。”
林闻笛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些。
以她这段时间对梁境生的了解，这个词和他不可能挂钩。她直觉隔壁可能出了什么事，二话不说，起身下床往外走去。
林闻弦不明所以，但身体比大脑反应快，想也没想，立马追上林闻笛的步伐，和她一起来到隔壁。
林闻笛站在门外，久违地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依然是严寒，不过他今天好像没有要让她进去的意思，只问她有什么事。
这番反常的举动让林闻笛更加肯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想。
她有点急，却又不好硬闯，只能先借着一点缝隙朝里张望了一番。只见平时冷清得如同一座荒园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或站或坐着好几个男人，唯独没有梁境生的身影。
林闻笛心底的不安不断扩大，反映在脸上是焦急。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重新望着严寒。
回答她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别担心，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发烧了。”
随着话音落下，严寒的身边多出一个男人，看上去和梁境生差不多年纪，气质却截然不同，一身休闲打扮，神情怡然，仿佛刚散完步。
林闻笛也顾不上问他是谁，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暂时抛在了脑后，直奔主题：“今天白天他不是都还好好的么，怎么会突然发烧？”
这番质问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有人强迫他生病似的。
袁震面露无奈，解释道：“这人生病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如果你非要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我还真不知道应该从哪儿说起。”
这话林闻笛无法反驳，提出新的疑惑：“那怎么不去医院？”
一旁的严寒开了口：“少爷不喜欢医院。”
这理由差点堵得林闻笛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严寒对梁境生的言听计从到了这种程度，真不知道是应该先夸他还是先骂他：“他不喜欢就不去？万一他病严重了怎么办？”
既然说到了医院，袁震不得不插句嘴。他清了清嗓子，委婉表示道：“这位姑娘，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的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所以你别太担心，有什么等过了今晚再说。”
林闻弦也是头一次见林闻笛急成这样，帮着劝道：“是啊，姐，你现在急也没用。再说了，这不是有医生在么，专业人士的话你还是可以听一听的吧。”
俩人的一唱一和让林闻笛稍微冷静下来。
袁震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进去看看他也行。”
闻言，林闻笛黯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严寒极力反对道：“不行。”
袁震却不以为意，觑了严寒一眼，闲闲道：“反正今晚总要有人进去照顾，比起你，我想还是这位姑娘更合适一点吧。”
严寒依然不同意，还想说些什么。
这回袁震的态度比刚才强硬了一点，没等严寒开口便抢先道：“行了，要是你家少爷到时候真要问起来是谁的主意，尽管往我身上推，有什么我来担。”
严寒有半瞬的犹豫。不过不是因为不用担责，而是林闻笛的眼神过于恳切。
也正是因为这点犹豫，让林闻笛有了可乘之机。她瞅准时机，趁着严寒分神，动作敏捷地侧身钻进院子里。
这下不仅严寒始料未及，连林闻弦都傻眼了。
她没想到自己一个不留神旁边就没了人，下意识伸手去抓林闻笛，却扑了个空，于是急忙忙地追上去，结果有被袁震拦在大门外。
他劝道：“小姑娘，你就别去了，明天还得上课吧，早点回去睡觉。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林闻弦更气了，十分后悔刚才帮着他劝人，鄙夷道：“你一个大男人也太不要脸了吧，难道你们这么多人还照顾不过来一个人么，为什么要把我姐骗进去！”
遗憾的是，这番抗议并没有得到当事人的认可。
林闻笛现在一心急着进去确认梁境生的情况，不想再耽误时间，匆匆交代了一句“别担心，回去了记得帮我和妈说一声”便跑得没了影儿。
徒留林闻弦站在原地，独自品尝被背叛抛弃的苦涩滋味。
袁震看她可怜兮兮的，还好心地安慰了两句：“放心吧，我们不会吃了你姐姐。”
林闻笛白了他一眼。
一个生病的人当然不可能拿她姐姐怎么样，但她还是不希望她被利用。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在和梁境生有关的事上，林闻弦早就见识过林闻笛的盲目程度，况且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帮着，她能怎么办，只能咬咬牙，姑且相信他们这么一次。
不过有些仇还是得报。
离开之前，林闻弦攥紧拳头，狠狠踹袁震一脚，以此泄愤，而后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进了院子，林闻笛直奔卧室而去。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的步伐反倒越来越慢，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握住门把的手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莫名的，她突然有点害怕看见生病的梁境生。
但无论如何都要面对。
林闻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气息，而后轻轻推开门，第一次踏进这个陌生的空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世界的喧嚣好似全都被挡在了门外，时间在这里近乎静止不动。
只开了一盏微弱夜灯的房间里又暗又静，除了一急一缓的呼吸声，就只剩下输液瓶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砸的滴答声了。
林林闻笛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运动剧烈跳动着。等顺好了气她才放轻动作，走到床边。
借着昏沉的灯光，她终于见到了一直担心的人。
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情况不是太好。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梁境生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平日里苍白的肤色也被体内的温度烘得潮红，额头颈间都薄薄地覆了一层汗。
林闻笛看得心一紧，赶紧打起精神，一边用毛巾帮他擦汗降温，一边隔着薄被，轻轻地有规律地拍打他的胸口，嘴里还小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像以前照顾生病的林闻弦一样照顾他。
或许是这些起了一点安抚作用，又或许是药物奏了效，当点滴声即将消失的时候，梁境生急促紊乱的呼吸平稳了不少，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林闻笛一直揪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用手撑起身子，缓缓移开被压得逐渐发麻的右脚，打算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
谁知就在这时，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的情况又有了恶化的趋势。
刚才的缓和仿佛只是假象，病痛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而是换了个法子继续折磨人。
梁境生重新变得不安，紧攥着床单的双手手背青筋暴起，沁出的泪水打湿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就像是快要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了。
破碎又脆弱的一幕夺走了林闻笛片刻的神智。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梁境生喊了一声“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生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