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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漆屏 ...

  •   少年提及吴隐山的旧事,也不知道意欲何为,杨端暗忖,“他们莫非来寻表哥麻烦的?”稳定情绪回道,“军中钱粮,自有朝廷拨款,大官所言,小人不明。”

      “我听说过吴隐山的本事,”红面少年眼神深远,“果然不同凡响……”这句话说得古怪,也不明确所指,说了一半,少年忽然转开话题,“他既能训练百姓习射,想来吴宅中人,个个都该是射术高手了!”

      他原来这样想的!杨端苦笑不得,少年却来了兴致,吩咐杨端,“你且射上一箭,让我见识吴家人的本事!”

      杨端头脑有些发晕,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这群不速之客闯入,大模大样,评点园林,还命令自己射箭,究竟该从何说起?他笑一笑,推辞道,“大官要观射术,不妨等我表哥吴判官回转,我这点细末手段,没得有污大官耳目。”

      少年却似乎不肯放过他,还待追问,居中的病弱少年打断了他,“三哥,看他文质彬彬,你何必难为他?”他虽然阻止弟弟,声音却十分温和,“你好射术,却以为人人同你一样么?先祖曾经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东华门走出来的,才是好男儿,是不是?”说到最后这句时,眼神已转向了杨端。

      他的双眼幽黑冰冷,闪着讥诮的凉意,杨端暗自打个寒噤,“家父也是这样讲的。”病弱少年轻轻笑了,神色有些不屑,扭回头去,“三哥,还是说正题吧!”

      “二哥提醒的是!”红面少年笑着拍了一下脑袋,“说来说去,差点忘记了正事!”朗声言道,“翰林学士吴大尹数十年来明德忠勇,威名素著,官家特赏赐重阳糕饼一盒,以褒嘉其德。”挥一挥手,黄门已递上一个漆盒。杨端跪地接过,叩谢天恩,心头暗自打鼓,“听说圣上一直躲入深宫,从来不问朝事,舅父都没见过他两次面,今日为何破了天荒,官家竟突然体恤起臣子来?”目光落在点心盒上,杨端双眼亮了一亮,脱口低呼,“这漆盒,莫非是天家御制?”

      此言一出,两位少年都颇感意外,互相对望一眼,居中男子咳嗽一声,轻轻问道,“你是如何看出的?”杨端仔细端详漆盒,一边思索一边回道,“舅父曾经告诉过我,官家制作漆器,不好金银珠玉,却喜利用纷繁漆色,打磨出璀璨宝光。前人制作漆盒,大多剔红,我观此盒,覆以石黄、钛白、银朱、青蓝,五彩斑斓,交相辉映,却又雍容内敛,深沉华贵,唯有大胸壑者,方可从容调和,若非官家手法,试问天下哪里还能寻出第二人?”

      “呵呵,”听闻他的夸赞,居中少年颇为愉悦,声音也清亮了起来,“你言过其实了……”默然片刻,叹道,“满朝文武,皆骂天子玩物丧志,你一介白衣,见识倒不相同。”“这只是某的粗浅见识。美好之物,世上谁人不爱?”杨端轻轻抚摸漆盒上的五彩珠光,心驰神往,“单从漆艺而言,官家的技艺真可谓巧夺天工,听说官家制作的漆梳美轮美奂,宛若仙物,只可惜我身份低微,无缘得见。”

      “你倒是会说话!”红面少年意味深长笑了一笑,“官家漆梳,三年方成一把,自然罕见。”他瞟了身侧二哥,“我也不过看了一眼而已。”居中男子颇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官家制作的漆梳,火候还差得很远,最好的漆梳,不在皇廷,其实出自苦水镇——”

      听到苦水镇三个字,红面少年眼神微变,轻声劝道,“二哥——”似乎要阻止他说下去,病弱男子却恍若未闻,轻轻续道,“天下最高的漆器技艺,都藏在苦水镇里……”苦水镇乃京城郊县,以漆器闻名天下,汇聚着众多漆器能匠。男子提及苦水镇,声音暗了下去,茫然失神,怔怔片刻,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哇地一声,将药水尽数呕吐出来。

      他一咳嗽,周边诸人都慌张起来,手忙脚乱上前服侍,抚胸敲背,端茶递水,忙碌了好一阵子,黑面男子终于止住呕吐,渐渐平复气息。红面少年眼神又是关切,又是担忧,待二哥呼吸顺畅,才低低宽慰,“二哥,多思伤身,徒增烦恼——”似乎为转移二哥的注意力,他转头问杨端道,“你且说说,这个天家漆盒,比起你们吴宅的《宫乐图》漆屏如何?”

      吴门诸人,皆好漆艺鉴赏与收藏,传家之物中,有一幅大型漆屏《宫乐图》,已收藏数代,如今传到吴青手中。官家漆盒虽好,毕竟体积有限,吴宅的《宫乐图》漆屏高过六尺,足有一面墙壁大小,画面精美绝伦,出自漆艺名家,且为前朝古物,当世物件如何能比?少年这番问话,就有些打着今上旗帜,恃强凌弱的意味了。杨端笑了一笑,未置可否,红面少年也不追问,只吩咐道,“听说《宫乐图》漆屏收藏于吴宅花厅里,我们欲往观瞻,你且前面带路。”

      《宫乐图》乃吴宅贵重之物,杨端曾听舅父提起,今上还是太子时,就曾多次遣人登临吴宅,要借他的《宫乐图》一观。吴青了解太子的脾性,漆屏一旦借出,注定收不回来,故而几次三番,托词拒绝。此刻,这群人来自宫廷,又要观瞻屏风,杨端终于明白他们的来意,“他们刻意挑选舅父入宫之时,登门拜访,又闯入花园,醉翁之意,原来在此。”舅父性情耿直,表哥也颇为难缠,倘若当面索要,他们唯恐碰钉子有损颜面,再无回旋余地,所以打着内臣宣诏的幌子,前来造访。

      杨端思前想后,心中渐渐明亮,约略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只觉难以置信,如坠梦中。观眼前的阵仗排场,病弱男子的谈吐气质,他哪里会是内侍省官员?杨端早就耳闻此人荒唐,却没料到荒唐如斯,他竟然大费周章假扮中官,闯入臣子宅中,就为一副自己念念不忘的古代漆屏。倘若他看得中意,仗势欺人强行掠走,搬回宫去,也绝有可能。

      云端人物,未能体仁为任,充美为躬,却如此荒诞行事,杨端心中涌出不知是讶异,悲哀还是无可奈何的遗憾情绪,久久沉吟不语,红面少年觉察出他的犹疑,提高了声音,“既令你带路,却为何不走?”

      “小民不敢。”面对少年不悦的指责,杨端施礼回道,“《宫乐图》乃舅父至宝,深锁阁中,舅父未归,我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大官恕罪。”

      “怎么,你要抗命么?你好大的胆子!”少年面具后的眼眸沉了沉,涌动起怒意,“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杨端笑了起来,目光清澈,平静地迎向少年,“我等奉公守法,并无过错,即便官家亲临,也没有强入民宅、予取予求的道理。”

      “放肆!”红面少年怒喝一声,刷地抽出腰间佩剑,迫上一步,寒冷剑锋贴近杨端面颊,“你不过一个白身,却大胆无礼,对我们兄弟不敬,信不信我一剑砍了你?”

      剑峰亮若秋水,闪烁幽幽寒光,迫近杨端面孔,只要再送入半寸,便会割开他脸上肌肤,杨端却不躲不闪,静静站立,衣带当风,面上保持着温和的笑意。红面少年不期他如此镇定,眼神闪过诧异的光芒,僵持片时,他哗啦收剑入鞘,忽地也笑了起来,“人说外甥像舅,你果真像极你的舅父,也是这般倔强又小气!”

      剑拔弩张之际,少年蓦然转换表情,摆出一幅亲近的口气,杨端心头好笑,“这位三哥,变脸倒变得快!”不等他接口,红面少年半是解释半是争辩道,“我只是吓唬吓唬你——我们好不容易来此,想看看吴家漆屏,又没有跟你讨要,也没准备搬走你家的宝贝,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的口气散漫随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前后判若两人,杨端暗忖,“此人倒也有趣!他既被称为三哥,料来也是宗室皇亲,难怪这么恣意随性。”躬身施礼,“某姓杨名端。”

      “杨端?”红面少年闻言,失惊低呼,漆面后的一双眼睛瞬间亮若星辰,“你就是杨端?”他透过面具,仔细打量杨端,啧啧叹息,“乍一看去,你与我想象中全然不同,可仔细看看,却又好像就是我心中的模样……”

      杨端其实没听明白,少年到底在说些什么,而后者却热情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我早就听闻你的大名,盼着一睹风采,今日相会,真是有缘!”他摸了一把身上,口气有些歉然,“初次见面,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好,等我想好了,下次补给你。”杨端稽首道谢,“不敢有劳大官!”“好说!”少年满眼笑意,带着商量的口气凑近,“我二哥身子弱,出趟门不容易,你行个方便,让我们看一眼漆屏就走,好不好?”

      他前倨后恭,笑脸盈盈,意图却始终明晰,杨端颇有些为难,他受不得别人软语相求,想要答应下来,又不确定对方是否言而有信。民间传言,官家做事随心所欲,毫无顾忌,上次看中雪城一户民家的樱桃树,对方不肯出售,他派去禁军班直和内侍省后苑勾当官,闯入民宅,强买强卖,硬生生挖掘樱桃树,抢回宫中栽种。今日官家赏赐舅父漆盒时,大概就考虑了后手,倘若舅父漆屏落入他们眼中,只怕难以保全。

      “怎么,看一眼也不行么?”杨端正犹豫间,少年面上含笑,善解人意地问道,“你若觉得为难,我们谈个条件如何?”

      “什么?”杨端一怔。

      红面少年嘻嘻笑了,“你既号称杨由基,想来百步之内穿杨贯虱,万无一失——”他停了一停,指着百米外一棵碧玉垂柳,眼神狡黠,“你若射中柳枝上的蜂儿,我们这就告辞,若射不中,你就得带我们去看屏风——你可愿一试?”

      碧柳立在花园门口,距离众人甚远,又岂止百步之遥?是否蜂蝶萦绕,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他暗自盘算,“二哥想念吴家漆屏多年,我们好不容易出趟宫,总要帮二哥遂了心愿。这颗垂柳距离太远,纵然他射技惊人,也绝无可能射中,只要他拒绝应战,我就有了说辞来堵他。无论如何,总要二哥今日得到屏风,我们此行才算无憾。”

      ……

      身后板子此起彼伏的钝响,臀上大片火烧火燎的剧痛,惊醒了杨端的回忆,他惘然四顾,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刑凳上,屁股上如同山陵崩塌一般,也不知打坏了多少地方,灼热液体顺着破烂的皮肉蜿蜒游走,想来已经鲜血淋漓了。

      杖数超过四十,掌刑的小厮心头打鼓,手下已然放松,但是,板子打在皮开肉绽之处,轻重委实分不出来。杨端昏昏沉沉,喉咙已经沙哑得无法呻(-)吟,每一板子拍下,都疼得浑身乱抖,却再没有拼命辗转的力气了,周身除了疼还是疼,疼得戳心戳肺,天昏地暗。

      打了好一阵子,娘子在门外嘶声求情,儿女也跪在院中哭泣,二郎却没有松口的迹象,杨之问焦躁非常,看杨端十根修长手指在凳沿上用力地来回拨拉,手背青筋死死绷紧,只担心就要扯得爆裂开来,儿子的幞头早已在辗转中掉落,头发也散乱开来,冷汗打湿了两鬓头发,脖颈处汗滴亮晶晶的,如珠玉乱滚,白色中衣也湿漉漉地贴紧肌肤,屁股上更是青紫绚烂,桃李缤纷,一片狼藉。

      即使看不见容颜,想来儿子也定然苦痛不堪,杨之问又恨又怒,心痛如绞,挥手叫停,一步跨到杨端身侧,弯腰望向儿子,“二郎,你告诉爹爹,为什么一定要见他?”

      小厮停住手中的板子,杨端糊里糊涂,只觉皮肉都咆哮着撕裂成片,板子是否落下,他已经辨识不清,懵懵懂懂中,父亲的呼喊,倒仿佛当头棒喝,往他昏沉的脑中灌入一阵罡风,击得他狠狠一震,“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他?我真就离不开他么?”

      他好像无法回答。

      与永顺初次邂逅,这个少年就在他的心底留下了特别的印记。永顺大胆随性,活泼爽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明明白白,想做什么,立刻便会去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杨端为人中规中矩,做事遵循礼法道义,常常瞻前顾后,顾忌太多,束缚太多,因此,他真心羡慕永顺的义无反顾。对于他们之间隐隐约约、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永顺流露出的,也远比他大胆而炽热。

      唉,永顺早已摸透了杨端的性情,杨端受不得别人软语哀求,只要永顺柔声讨好,杨端便不由自主、又心甘情愿地落入他的彀中。永顺秉承北朝皇族一贯的俊美血脉,容颜光丽,艳逸绝伦,他开口恳求自己时,杨端实在无法拒绝。

      第二次在皇城宫殿相遇时,看清楚永顺姣好的、异乎寻常的出尘容颜,杨端发出深深的感慨,苍天有时候真的会眷顾某人,永顺就属于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而更令杨端诧然的,是永顺望向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溢喜悦和仰慕,令他的心狠狠震荡了一下。他能看出,永顺盼望这次相会,应该是盼望许久了。从那时开始,永顺便时常寻找机会接近他,求他教授射术,当他把着永顺的手时,永顺就会趁势贴近他,有意无意地拿面孔摩挲他的肌肤,轻声唤他好哥哥。

      虽然不敢承认,但是,杨端心知肚明,他对永顺的亲近,或者永顺对他的依恋,跟他与表哥的情感,其实不同。与表哥在一起,他不会心跳得那么激烈,仿佛要跳出腔子一般。

      “二郎,二郎!”父亲急迫的呼唤在耳边回响,杨端慢慢转头,勉力翕动嘴唇,吐出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叹息,“他若非……国公,那该……多好!”

      “你竟昏聩如此!”杨之问望着一脸惨白的儿子,跺脚大骂,“他就是国公!你该知道,妄认皇亲,是杀头灭门的大罪!几年前,一个白丁小名大王儿,先皇得知后雷霆大怒,降旨杖毙了此人满门。国公的兄长是什么人?是当今圣上!也是你能随意攀指的么?他叫你一声兄长,你莫非还真敢应承么?”

      “儿子……知错了,”杨端眼神暗淡,凄然一笑,“再……不会了。”

      儿子原本清亮灵动的双眸,由于疼痛折磨,变得无光无神,杨之问痛心不已,禁不住老泪纵横,“永顺国公身份特殊,性情肆意,你跟他走得太近,就算他出于无心,也会被他连累的。”

      “爹爹,是儿子不孝,”杨端昏头昏脑地想,如果爹爹了解到他对永顺的真实情感,会不会一顿板子直接打死了他?父亲的教训是对的,自己远离永顺,方为上策。杨端万分愧疚,张了张口,想向父亲认错,却已经发不出声来。阵阵悲哀涌上心头,他咬着牙,暗下决心,“我以后……再不见他了。”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心痛如醉,浑身陡然虚脱,陷入软绵绵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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