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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客 ...

  •   坦诚而言,先皇当年立下这位储君,实在是迫不得已。北国祖制,历代皇帝,必娶缈国公主为妻,而北国的储君,只能从来自缈国的皇后嫡子中挑选。多年以来,北国和缈国依靠这个联姻制度,建立起稳固坚实的血脉关系。

      所以,先皇选择储君时,虽然膝下尚有数子,虽然明知二皇子无人君之态,但顾及他是已逝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因此,先皇不得不立他为国本。于是,新君初登垂拱殿,就闹出了一场笑话。官员们义愤填膺,继续猛烈上奏抨击天家,闹得沸沸扬扬。

      尽管朝廷风风雨雨,老百姓们仍旧过着各自的生活。转瞬九月重阳将近,北国的都城雪城分外热闹。按照惯例,人们纷纷外出赏菊,互赠粉面蒸糕,大大小小的酒家都将五彩菊花扎缚成门洞,立在店前招揽生意。

      九月八日,杨端牵马出门,撞上同窗周聪兴冲冲叫他,“行直!”周聪,是御史台谏官周文远的长子,曾经与杨端同在国子监就读。他上下打量杨端的貉袖装扮,“这是去哪里?”杨端笑一笑,“我去看表哥。”周聪惊道,“吴判官回京了?”继而恍然大悟地摇头,“难怪今日清风楼聚会,瞧不见你的身影!但凡吴一箭回京,你就顾不上我们呢!”

      杨端的表哥,时任白州判官知涧城事吴隐山,常年驻守边关,难得返京,这次受到朝廷褒奖,特许他两月假期探望双亲。杨端听闻表哥返京,心花怒放,每日都往舅父宅第奔走。

      此刻面对周聪的埋怨,杨端歉然一笑,“你寻我有事?”周聪点头,“明日重阳,原本想约你,与大伙儿同去独乐岗登高宴聚,如今看来,你怕是没空的。”杨端含笑施了一礼,“烦请帮我告个罪,我明日约了表哥,要去开宝寺听狮子会。”重阳佳节,诸僧坐在狮形佛座上讲经做法事,已成为各寺庙的传统节目,每年都会吸引大批游客,前来敬香拜佛。

      杨端告别同窗,来到吴青宅上,却未瞧见舅父和表哥身影。主管吴宅的老仆名叫曾简,他告诉杨端,吴青带着儿子,一早去宫里拜谢太后恩典。

      说起吴青,在北国声名赫赫。他进士出身,戎马生涯,是北国罕见的文武双全的官员。南军入侵时,吴青与名将白谋抗敌护国,并称为青白二帅,后来,白谋陷入南军包围之中,苦苦支撑年余,内忧外患,最后被迫投诚南国。国中纷纷指责白谋为叛臣,吴青上书为白谋正名,先皇勃然大怒,枢密使焦霖趁机火上浇油,于是,朝廷完全漠视吴青接连收复两路失地的赫赫功勋,将他连降数级,命他去蛮荒地樱州,知樱州军州事。

      樱州地贫人稀,民无教化,素来朝廷贬谪官员至此,基本就等同于判处官员的死刑。然而,吴青却神色坦然,上书谢恩,到达樱州后,他开垦荒地,修筑城寨,与士卒同甘共苦,同时,他重整禁军和厢军,每日训练士卒,演习阵法,此外,他还鼓励百姓耕作,推行读书教化。几年过去,樱州原本残破的旧寨整修完毕,新建的寨子更是内外相接,延绵数百里,构建出一条抵御外敌的攻防体系。

      吴青官兵据此屏障,数次击退觊觎北国的南朝军队,解除了边患危机。时任赤峰安抚使的曾达先巡查到樱州后,大为感慨,自叹不如,数次上奏朝廷,推荐吴青接替他的安抚使之职。后来,在多位朝臣的劝谏下,朝廷终于接纳曾达先的建议,擢升吴青为赤峰安抚使,上荣军马步军都总管,兼樱州知州。

      就在三月前,太后懿旨吴青回京,授赤国军节度使,职翰林院学士。翰林院学士虽无实权,却也清贵显赫,花甲之年的吴青以翰林学士返京,可算得享天年了,而吴青的独子吴隐山近日新获太后褒奖,升任白州知府,父子二人,因此一同进宫谢恩。

      杨端属于舅父宅里的常客,听闻正主不在,他也悠然自得,去舅母处请个安,钻入表哥书房翻书,没过多久,曾简就急匆匆赶来,“杨二郎,宫中派来好些内官,说是要见大尹……”

      吴青曾任京城府尹,在职时政绩卓著,城民感戴,对他念念不忘,其后,吴青宦海沉浮,虽然几遭波折,但是,大家还总习惯称他吴大尹。如今吴青不在宅中,他的娘子,杨端的舅母体弱卧床,素来并不见客,所以曾简来找杨端拿主意。

      “舅父不是入宫了么?为何宫中又派人来?”杨端一怔,问曾简道,“宅老,客人现在何处?”曾简皱眉回道,“这些宦官好生怪异,为首的头带漆黑獠牙面具,说吴府花园洞壑宛转幽邃雅致,自顾自就闯入花园去了。”

      吴青为北国三品官员,声名赫赫,近日又得太后青睐,即使内侍省派来官员,也不该如此唐突,杨端越觉奇怪,与曾简赶到花园,果然看到数十名闺閤之臣,聚集在花园池台边。他们捧着水罐、果垒、唾盂、香炉、手炉、印绶,还带了交椅,几个黄门正搬动交椅,搁在白杨树下,搀扶居中的少年男子就座。

      那居中少年似乎十分惧寒,菊花蟹肥时节,就披起缀饰水精碧石的厚厚狐裘,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唯一暴露在外的面孔上,赫然罩着一个墨黑描金的獠牙雕漆鬼面,望去颇为狰狞。内侍捧给他暖手炉,又搬出铜炭盆,拨了拨炉火,罩上遮挡烟尘的轻庸纱罩子,抬到男子近前。

      “好大的排场!这位男子定然是位内侍省的高官!”杨端心下好奇,“他看似身体虚弱,极为怯冷,否则深秋时节,哪里就需要围炉取暖?”

      黑面男子的身侧,立着一位轩昂高举的出挑少年,姿仪俊挺,修颀如竹,虽然负手静立,但自有一份高贵气度。他头罩红色漆面,面罩后的一双眼睛,亮如秋水,灵动有神。他的目光始终凝伫在居中少年身上,显然对男子极为关切。待病弱少年怀抱手炉坐定,红面少年吩咐身侧侍从,“取药来!”红面少年的服饰与周围诸人类似,语音却清亮悦耳,不似寻常宦者嗓音尖利。

      杨端彼时十八岁,是个布衣白身,并不懂得内官礼服,眼前场面浩大,料想这居中男子,必然是位内廷高官。北国崇尚漆艺,因为今上定之为国艺,一时间,举国刮起一阵大兴漆艺的时尚风气,国人外出佩戴漆面,也属平常之举。然而,内廷官员头罩漆面闯入臣子宅中,施施然如处自家地界一般,就显得很不寻常了。杨端心头讶异,“观这群人的架势,不像来宣诏,倒像来游园的,也不知是个什么路数?”

      思忖间,黄门已经递上琉璃药碗,黑面男子却并不理睬,举头四顾,叹道,“务宏大者少幽邃,人力胜者乏闲古,世间诸事,殊难两全,这园中飞瀑流泉,隐没于花木扶疏之中,设计固然精巧,斧斫之气到底重了一些。”吴府花园已建造数百年,其间叠石造山,洞壑奇绝,听这男子的口气,却颇不以为然。

      红面少年闻言,笑道,“二哥,吴大尹家的花园是祖产,算不得什么,你可知道,陈相公新造的宅第,雄丽奢靡,宏大、幽邃、闲古、工巧,兼而有之,堪称神作。大学士专门写诗云,碧瓦照日生青烟,谁家高楼当道前……”宰相陈中正宅第奢侈高大,大伙都讥讽为“巢居。”杨端记得最后两句是,“朝见骑马过,暮见骑马归。经年无补朝廷事,何用区区来往为。”

      事实上,北朝高官,大多如陈相公一般,贪图享乐,人浮于事,碌碌无为,朝廷也是死气沉沉。官员不干活照样磨勘升职,每逢年节皇帝仍旧恩典升迁,赏罚不明,迁谪随意,恩信朝令夕改,边防更是空虚得不堪一击——北朝传统国策,采用募兵制,灾年招募流民和饥民当兵,流民和饥民原本素质不高,年复一年,导致军力不足,队伍却庞大臃肿,巨额的军费开支,造成严重的财政危机,大大加重国民的税役负担。而大量军士脱离农业,农作人员因此短缺,农耕的正常发展受到影响,甚至出现肥沃农田大量抛荒的严重后果。

      更糟糕的是,真正精锐的禁军,全部挤在京都拱卫皇城,一旦南朝来袭,禁军才会出京御敌,这样的兵制,应对变化时被动迟缓,后续粮草更无法跟进,完全抵挡不了南军的闪电战术,最后,北国往往割地赔钱,觍颜求和。而朝廷官员的眼睛,不放在富国强兵上,也不放在边境防御上,却只盯着皇家和同僚,审视其言行举止是否符合礼仪,是否符合北国历代的祖宗家法。

      听红面少年提及陈相公宅第,病弱男子轻轻一笑,“可惜我精力不济,否则我们今儿倒可以去瞧瞧。”提及精力不济,红面少年意识到了什么,笑着催促他道,“二哥,该喝药了!”黑面男子呆了一呆,望向药碗里面的黑色汁水,叹了口气,“三哥,你也跟他一样,成□□我吃药么?”男子声音清泠,非常年轻,但说话的语气里,却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黯然苦涩,仿佛春去无归路,对于世间万物都了无兴趣,又或者毫不在乎的模样。

      红面少年眼神温和,柔声劝解,“二哥,你若不服药,他来找我的麻烦,追着打我,我可怎么办?”病弱男子闻言,也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无可奈何,“我怕被他打,你也怕他么?”低头似乎想尝试喝药,却被药水翻腾起的苦味呛了鼻子,扭过头去,“太苦了,我不要喝——喝了也没用。”

      “谁说没用?”红面少年仿佛哄孩子般,“喝了药,二哥的身体暖和了,才能抖擞精神,从心所欲,做出二哥的一番事业来。”他想了一想,“二哥倘若嫌苦,那我陪二哥一起喝药,你喝一碗,我也喝一碗。”

      “胡说——,”病弱男子轻声斥道,“药也可以混喝的?这碗药治我体内寒毒,你若喝下,怕要七窍流血了。”“那二哥快些服药,若再推脱,我就抢来先喝了,这药得来不易,若真被我糟蹋了,他来找我拼命,看二哥你怎么办……”

      红面少年耍赖般连哄带骗,哀求病弱男子喝药,杨端一旁瞧着,暗想,“他们两人貌似兄弟,都在内廷为官么?两人口中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好像很厉害不能招惹的样子……”争执之间,病弱男子终究拗不过对方,答应下来,“好了,我依你喝药就是了。”他身侧的两个内侍闻言,轻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上前,一左一右,为男子掀开黑色面罩一角,露出下颌。面罩抬起的刹那,仿佛一道光华闪耀,逼得杨端睁不开眼来,他心头大震,“世上竟有如此光彩照人的男子!”

      那男子是位少年郎,肌肤莹白赛雪,闪烁玉璧珠华,熠熠生辉。虽然只露出下颌,但是,这显露的冰山一角,宛若玉石雕琢而成,完美地好似仙人。因为男子的光华太过耀目,杨端不自禁地眯缝双眼,“单单下颚就如此之美,倘若窥其全貌,定然美得惊世骇俗。”病弱男子原本笼罩于披风之中,露出半边面孔后,他周身仿佛生出月阑般的淡淡白光,清冷孤绝,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邪气。杨端说不出地诧然,“这是个什么人?全无凡尘俗气,与世间格格不入,倒像天外飞仙一般。”

      黑面少年低头,就着内侍的双手服药完毕,重又带回漆具,他隐去肌肤的同时,周身光华也倏忽退去,恢复成从前黑黝黝的獠面模样,一瞬间,那个美丽的仙人似乎从没出现过,令杨端产生一种幻象消失的恍惚,他难以置信,又觉心惊,又觉遗憾,暗自唏嘘,红面少年已将目光投向了他,“你是何人?”

      少年的问话打断了杨端的感慨,他迅速回神过来,暗忖,“方才莫非是我眼花看错?”杨端收敛心神,感觉红面少年的审视目光在他身上盘旋,忽然觉得好笑——这群内臣闯入别家宅院,却摆出一幅居高临下的呵斥态势,倒仿佛他们才是地主一般。杨端迎向少年目光,微笑作答,“吴学士是我舅父,因他外出未归,仆特来听候大官差遣!”言毕施了一礼。

      “原来是吴大尹的外甥,”红面少年透过面具,上下打量杨端,“会弓射么?”杨端又是一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射术,思索片刻,回道,“幼年习过,皮毛而已。”

      “你既为吴宅中人,哪能不通射术?”红面少年饶有兴致瞧着他,眼神闪亮,“吴隐山乃北国神射手,我听说他在涧城为官时,曾经把银锭挂在城楼箭靶上,全城百姓,谁若射中,银锭就归谁,就连关在狱中的囚犯,也拖将出来发矢,凡能射中银锭者,哪怕十恶不赦,也立刻无罪释放,结果全城男女老幼,皆习射术,可有这事么?”

      杨端的表哥吴隐山管理边陲,因为士兵羸弱,军力不足,被迫想出这个全民练兵的法子。如此手段,既悖国法,又违常理,并不足为外人道,杨端听说,舅父吴青得知此事,对表哥极为恼怒,父子俩还因此发生争执。

      其实,吴隐山从儿时起,就与父亲性格不和,他少年从军时,吴青已官居四品,任中书舍人,权判尚书都省事,在朝中颇有令名。吴隐山隐瞒自己的家世,从普通士卒做起,面部鲸文,刻上了部队番号。因为他武艺超群,迅速从军中脱颖而出,吴青得知儿子去向,数次想调离儿子,吴隐山始终拒绝。

      北朝脸上黥文者,不是士卒,就是囚犯,举国上下,从天子至庶人,都歧视脸上刺字者,吴隐山担任地方官时,吴青令儿子洗去脸上的耻辱,吴隐山搬出前朝名将为例,断然拒绝。这次吴隐山实行全民练兵,吴青勃然大怒,父子俩又不欢而散。

      此刻,红面少年提及此事,杨端眼神微惊,摇头回道,“不曾听说。”少年意识到杨端眼底的不安,有些得意地笑了,继续追问,“且想想看,朝廷拨给你表哥多少银两,他居然阔绰到满城悬赏,我倒想知道,这钱来自哪里?”

      事实上,吴隐山不过是个知涧城事的小小判官,朝廷拨往白州的军款,七折八扣到他手中时,已经剩不下什么钱了。为筹集军款,加固防御,吴隐山瞒着朝廷,偷偷打开边境榷场,与东边的草原部落作交易,把北朝的丝绸珠宝运往边境,兜售给草原人,赚了大把银钱。他把交易所得,购买草原骏马充入军中,悬赏激励全民习射,又开垦荒田,鼓励城民劳耕,此外,他还出钱豢养一批商人,专门从事边境贸易,源源不断地赚取银钱。

      虽然白州天高皇帝远,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吴隐山所作所为,终于传到朝廷的耳朵里。丞相陈中正原本忌惮吴隐山的父亲吴青,对董太后青睐吴青颇为不满,听闻这个惊天好消息,他大喜过望,悄悄派出御史,令御史以回家探亲为由,前往白州打探消息,收集吴隐山的罪状,准备借此一举扳倒吴青。

      御史接到相公密令,小心翼翼出行,一路十分谨慎,走了十来天,终于到达樱州。樱州再往东,就距离白州不远了。说来也巧,路途上忽然碰上了一位同乡,他乡遇故知,御史格外高兴,两人寻个店家把酒言欢,同乡还特为招来一位歌女侑酒助兴。御史原本旅途寂寞,此刻酒醺耳热,把持不住,与歌女好生缠绵了一番。

      春梦过后,御史再次上路,正气凛然地到达白州。吴隐山笑容满面,大摆筵席,热情款待京城御史。席间莺歌燕舞,众多婀娜娟秀的舞女前来助兴,御史牢记自己的使命,尽管软玉在侧,仍旧面孔沉沉,不动声色。

      然而,就在此时,席间一位舞女出场,唱了首新曲——这首曲子听着耳熟,好像是自己写的?御史难以置信,盯着席间的舞女——天!这个舞女,居然就是自己在樱州的露水夫妻,而这首新曲,正是自己醉酒时写给她的诗句!

      御史面若土色,惊得差点晕厥过去。自己奉命办事,途中却燕饮狎妓,单单这条罪状,就足够摘头顶的乌纱帽了。御史思来想去,吴隐山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行程,又如何预先安排好诸人与自己的巧遇,如何张开大网等着自己跳入陷阱?如此种种,不得而知。

      御史是个聪明人,经过这番领教,知道自己犯不着丢了乌纱帽去迎合陈相公的大好算盘。于是,御史老老实实回京奏命,吴隐山忠勇仁孝,遵循臣子本分,恪尽职守,勤于吏治,恭而近礼,实为国之栋梁云云。

      董太后闻言大喜,对吴隐山加以封赏,擢升为白州知州,又特许他回京归省。也基于此,杨端得到了与表哥重阳相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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