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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代巡 ...

  •   杨端卧榻将养月余,才终于能够下地行走。所以,当他前往国子监任职时,已到阳春三月,满城杨花作雪飞的时节。

      国子监是北国最高学府,也是最核心的教育管理机构,承担着教书育人,普及学问的职责。国子监下辖国子学、太学、广文馆三馆,国子学的生徒,皆为七品以上京、朝官子弟;太学招收的,为八品以下官员和百姓中的优秀者;而广文馆的生员,主要是外地品官子弟,不具备资格入国子学的,投保状考试后,可进入广文馆学习,参加科举考试。

      因为战乱迁都,国子监的教学一度停滞,先皇建都雪城后,朝廷下旨恢复国子监,报名国子学的生员寥寥无几,且多数生徒只是挂名,并不至学就读,而平民子弟就读的太学却逐渐发展起来。杨端任国子学正,主要职责是掌管学规,处罚违制学生。他个性温和,本来不适合这个职务,更兼生员稀少,却也无事可做,于是,他向国子监的最高长官,判国子监事提出请求,转入监国子监书库,帮助书库官印刷经史子集。

      国子监官员为人师表,所以,朝廷对其管理格外严格,规定“非假日,不许出谒及接见宾客”,严禁“迟慢不公,考察不实,”“不得私自收受,不得滥用职权”等等。杨端调入书库后,倒也忙忙碌碌,这日,他正随众一同校勘《册府元龟》,忽有人传话道,“昭王代官家视察国子监,申时将至,请诸公早作准备。”

      “昭王”两个字划过耳边时,杨端的手狠狠抖了一抖。今年二月,在他受罚养伤时,听闻朝廷擢升永顺国公的消息,朝报上称,永顺国公欧阳宓聪敏明德,仁孝温恭,清和平允,才兼文武……特擢升为一等亲王,赐号昭王。永顺舞象之年,从四等国公跃迁为一等亲王,已经登临官家兄弟所能达到的、爵位的最顶峰。

      而巡幸国子监,是历代官家的常规动作。北国采取右文政策,太祖皇帝格外重视国子监的教育,曾五次驾临国子监视察,赏赐官员服饰、品级。其后,各代君王也纷纷效仿,每次巡幸,都会赐酒赐玉帛,举监欢庆。

      申时将临,众位同僚外出迎接昭王,杨端却并未跟随,悄悄留在房中。他埋入书堆,目光在文字上游离,心思却纷乱得毫无头绪。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有人唤他,“杨学正!”杨端诧异抬头,一个二十来岁、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稽首道,“小官是内侍省殿头元禄,在昭王处当差,昭王请学正前往问话。”

      他终是找到了自己!自己原本是躲不过的。杨端百感交集,缓缓起身,跟随中年男子前行。一路之上,春光倚偎和煦微风,桃李纷飞,柳丝绵长,愈发触动起心底的柔情。来到判国子监事办公处,众多班直军头恭谨整肃,按剑立于院落中,排场甚为宏大。男子叩了叩门,躬身让开,“学正请。”

      数日累积的思念近在咫尺,就在门的里面,杨端心头扑通乱跳,原以为自己会惶惑紧张,可胸中涌出的,却分明是久违的喜悦和期盼!他轻轻推门,跨进门槛,向内张望,一位颀秀少年紫衣朝服,满脸焦灼,独立房中,双手绞在一起,正是永顺。永顺也向着门边探头,瞧见杨端时,呆了一呆,旋即喜上眉梢,黑白分明的双眸闪烁出异样光彩,“行直!”他抢步走近,一把握住杨端双手,凝眸端详,半晌方言道,“都是我害了你!”

      “痴人!”杨端笑了起来,“我心甘情愿的,与你有什么关系?再者说,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么?”经历一段日子的休养,杨端的脸色仍旧十分苍白,笑容却保持一贯的和雅明静,带有稳定人心的奇特力量。“你清减了许多,”永顺讷讷开口,讪笑,“我一直担心,以为你会骂我,连做梦也梦见你张弓射我……”

      这些日子,永顺过得极不安稳,听闻太后贬谪杨端,责令其父严加训诫,永顺心急如焚,想偷偷出宫探望,却始终寻不到合适机会,此刻见到杨端,满腹的话语,忙不迭地便呼之欲出,“他们告诉我,你爹打了你,我好生着急,几次派人送药给你,刚到宫门就被拦了下来,”说到这里,少年秋水般的眼睛在杨端身上逡巡,“打坏了哪里?快让我瞧一瞧!”

      杨端唰地红了脸,后退半步,抽回被永顺攥紧的双手,“没事,早就好了。”他行动无碍,想来已然痊愈,永顺暗自松了口气,忆起旧事,眼神又闪现恨意,“都怪那些狗才乱嚼舌根,告诉娘娘那晚情形,又把我们的玩笑话说给娘娘听,才惹出这许多祸端,我重重打了他们,把他们撵去了别处——”他愤愤说了一通,凑近杨端,目光转而柔和,迟疑片刻,从袖中掏出一物,“今日见你,我特为带来这个。”永顺的表情颇为怪异,杨端低头望去,发现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厚重的紫檀雕花戒尺。

      “这——”杨端眼神诧异,“带这个做什么?”永顺清俊的面上浮现出讨好的笑意,“全是由于我的过错,连累你受苦,这次来见你,我早就想好了,倘若你生我的气,就拿这戒尺打我一顿,给你消消气。”说罢,双手递上紫檀戒尺。

      杨端万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番道理,观永顺神情端正,摆出一幅认打认罚的姿态,杨端忍不住笑了,“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快把戒尺收起来!”将戒尺推回给他,“就算有朝一日真的生气,我又哪里敢打你?冒犯亲王,那是杀头的大罪!”

      “你我不说,谁会知道?是我自己甘愿的!”永顺睁大眼睛,认真回道,“就算你不怪我,也需打我两下,我才会感觉心安。”想了一想,“笞脊、笞臀都行,你说打哪里就打哪里,我甘愿受罚的。”

      官府笞杖之刑,分杖脊、杖臀两种,永顺随口说了出来,杨端哭笑不得,“你的心意我明白,其他就免了,别胡闹!”“你真的懂我的心意么?”永顺的眼睛陡然一片雪亮,“瑶台冷,阑干凭暖,欲下迟迟,行直,你明白么?”

      阑干凭暖,欲下迟迟,这是永顺辗转不得的相思,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煎熬念想?杨端低下头去,唯恐被永顺看破内心的激荡,目光落上少年的腰间玉带,华光贵彩熠熠生辉,刺得杨端悚然一惊,父亲焦躁的面容依稀又在脑海浮现,带动胸口也狠狠疼了一疼。

      杨端沉吟不语,气氛猝然变得沉闷起来,永顺等了又等,耳边能听到微风拂动花枝的飒飒声响,却等不到对方的回应,他有些惶恐不安,犹豫片刻,勉强牵扯出一个笑意,打破了沉默,“我说错话了么?你倘若恼我,拿戒尺打我手心也行,多少记都好。”

      他吵着要挨打,杨端又觉心酸又觉好笑,闭上眼睛,稳定了一下心绪,才又张开眼来,将目光移回到永顺面上,笑了起来,“就算打手心板子,我也只能轻轻地打,打不疼的,倒不如不打!”他的笑容轻松,驱散了永顺头顶的阴霾,后者暗暗松了口气,撒娇笑道,“我就知道,哥哥舍不得真打我的。”“哥哥”这两个久违的字眼,从永顺的口中软语道出,杨端又是一震,心头蓦然有些酸痛,“以后——别这样叫了……”

      “有人的时候不叫,没人的时候,我还唤你哥哥!”永顺眼睛闪着亮光,柔声坚持,“除了大哥二哥,就属你待我最好,最像我的哥哥!”永顺的大哥薨毙多年,二哥体虚多病,其余兄弟弱稚冲幼,与他年龄相差甚远,自从认识杨端以后,他就“哥哥长”“哥哥短”地缠上了杨端。

      永顺的心思,杨端明白不过,他垂下眼睑,暗自叹了口气,由于这个僭越的称谓,自己被打得半个多月下不得床,动一动就疼得钻心,那种皮开肉绽的苦楚,愧对父严的哀痛,永顺大概是无法体会的。“哥哥你怎么了?”永顺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紧张地发问。“没事!”杨端缓缓抬眼,温和笑道,“说好了,旁人在侧时,别这样唤我。”

      “嗯,”永顺连忙点头,看杨端神色如常,他一颗心也放了下来,越发贴近杨端,乘机邀功,“我出宫不易,你们国子监规矩又多,平日不让见客,我筹谋好久,终于求到国子监视察的差使,这才得机会过来跟你说说话!”

      “代君王巡幸国子监,这是国家大事,”杨端打量他的紫色公服,和悦的神色带着些须的嗔怪,“怎么可以视作儿戏?”“谁说我儿戏?”永顺嘻嘻笑了,不服气地辩解,“回宫之后,我自然有话说。”“喔?”杨端唇角浮现出清浅的、揶揄的笑意,“那大王今日可巡幸出什么来?”“自然!”永顺挑了挑好看的眉梢,“回宫后,我就跟娘娘建议,在国子监开设武学。”

      开设武学?杨端眼睛一亮,“这倒真是个好主意!”永顺得到嘉许,眉飞色舞道,“我想过了,北国战事连连失利,必须重修武备,强兵卫国。但修武备牵涉太广,可先从国子监兴武学着手,试探一下群臣的反应。回宫以后,我会跟娘娘建议,国子监另开设武学馆,学生入学也需考试,学期满后,根据各自分数表现,授予巡检、监押之职。”

      永顺关注朝廷军备,杨端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顺着永顺的话接了下去,“国子监既设武学,朝廷也可仿效南国,开设武举,选拔武官。”想了一想,又道,“不仅仅增设武科,文科也应教以经济之业,科考题目先取策论次考诗赋,摒弃虚夸之臣,取以经济之才——”

      说到这里,杨端忽然停了下来,面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朝廷并不允许亲王干政,倘若永顺劝谏太后重修武备,言官们又该上书弹劾了。永顺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不以为然地笑笑,“你担心那些冬烘们骂我妄议国政,违背祖训,是么?他们倒整日把国家挂在嘴边,可真正面临大事时,又能做些什么?”说到这里,永顺的脸色暗沉下来,冷冷哼了一声,“你知道么?昨日,南朝君主派人送来书函,口气轻慢无礼,勒令我们再增岁币,足足二百万两银呢!”

      “增加岁币二百万两银?”杨端倒吸口冷气,失惊,“他怎可随意更改盟约?”

      六年之前,南国打下北国半壁江山时,曾与北国先皇订立盟约,以潇河为界,潇河以南土地,尽归南国,北国备齐三百万两银,一百万匹丝,与樱州、白州每年开采的全部红石白玉,岁币南国朝廷。这六年来,北国白花花的纹银,上好的青州丝绸和红白美玉源源不断地送入南国,即便如此,南朝君主竟贪得无厌,尤嫌不足,还要狮子大开口,随意索要。

      “南使入朝时傲慢无礼,说我国岁币的丝绸成色太差,有违当初两国盟约的诚意,限令白银增加为五百万两。这不是寻衅敲诈么?”永顺眼神愤恨,白皙的面颊由于恼怒微微涨红, “南国君主还带来八个字,‘君若不纳,朕当自取。’当真狂妄倨傲之至!”

      “君若不纳,朕当自取!”杨端闻言,面色暗了一暗,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北朝抑武崇文,带兵打战的统帅皆为文臣,君这个字,乃文人轻慢对方时的蔑称,南朝君王一语双关,暗藏浓厚的讥讽意味。而“朕当自取”四字,更是嚣张跋扈,举目无人,完全视北国疆土为囊中之物。

      然而,尽管满朝官员义愤填膺,却无人敢当庭斥责南国君主的轻慢言辞,或者拒绝南国朝廷的无礼要求。因为,官员们都心知肚明,南国君主有恃无恐,倘若北廷拒绝,南朝再次北征就讨得口实,而北国羸弱的军力,根本无法与南廷抗衡,双方一旦开战,北朝多半丧城失地,损失更为巨大。

      “南国君还说风凉话,什么北都富庶繁华,集四海之珍奇,会寰区之异味,花光满路,箫鼓喧空,区区二百万银,微末不足挂齿云云。”永顺眼神的激愤渐渐散去,秀眉蹙起,若有所思,“这番描绘,就好似他身临其境,来雪城探访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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