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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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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下达命令,杨端慢慢抬头,瞧了父亲,又瞧了长凳,咬了咬牙爬将起来。他双膝痛得钻心,一步一挪,趔趄着靠近自己的受刑台。尽管心底犯怵,杨端还是勉力克制自己,深深吸口长气,一字一顿言道,“儿子行止荒唐,连累家门蒙羞,恳请父亲重重责罚。”说罢,俯身躺上刑几。
杨端这番自责落入耳中,杨之问的心中狠狠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杨家几个儿女中,他最爱的,就是这个二郎。杨家原本官宦人家,传到杨之问这一辈时,因为时运不济,他科考多年,始终不中,最后依靠门萌,补了个低等散官。对这件事情,杨之问耿耿于怀,数十年来,一门心思,就是盼望儿子们登上仕途,光大门楣。
几个子女中,大郎不喜读书,杨之问把心血都放在二子杨端身上。少年时期,杨端跟随表哥习武从军,杨之问非常反感,反复训导儿子,“北朝历朝历代,只有东华门唱出的读书人,才是好男儿。”所谓东华门唱出,是指北国状元及第时,朝廷举行礼仪,唱出高中者姓名,从东华门走出,接受万民观瞻。几百年来,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称为大好男儿,这才是典范,才是正途,是普天下莘莘学子的梦想,是所有北国男儿的梦想。
杨端少年及第,十九岁考中进士时,杨之问真是满心狂喜,他指望着儿子好生为官,仕途一路飞升,重新振兴杨家,然而,他却没料到,儿子居然会被永顺国公欧阳宓盯上,跟着他一起胡闹。昨夜欧阳宓私自外出玩乐,此事可大可小,无论如何,都应该与儿子无关,杨之问熟悉自己的儿子,杨端性情温和,又不懂得拒绝,多半国公贪玩,怂恿儿子同行,结果儿子糊里糊涂,替欧阳宓犯下的过错,承担了全部罪责。
至于押班邹瑜所谓冒充国公兄长的罪名,杨之问根本不信,他确定,儿子绝不会轻浮如此。杨之问望着刑凳上俯倒的儿子,强行压制怒火,耐着性子问道,“国公性子率直,行为无所顾忌,邹押班所言的那些轻佻言语,可是他攀上你的?”
父亲连声追问,杨端却始终盯着地上青砖,沉默无语,半晌方摇头道,“都是儿子言行不端,与国公无关。”杨之问又气又恨,跺脚大骂,“你好糊涂!”再懒得多费口舌,连声吩咐下人,“去了裤子,捆住与我重打!”
听说要去裤子,杨端耳边轰隆作响,抬头惊呼,“父亲!”杨之问也不理他,催促小厮,“还不动手!”眼见小厮们走近,杨端慌忙侧身避过,红着脸急道,“爹爹给儿子留些体面,便……多打些数目也行,只求爹爹不要……不要……”杨之问斥道,“家法便是如此,你大胆悖逆,还想改祖宗规矩么?”父亲怒火中烧,杨端咬了下唇,再不敢多言,硬着头皮垂首,俯回到几上。
杨端乖乖俯倒,小厮们伸手解开他的腰带,撩起长袍,松去汗巾,将他的层层裤子拉到大腿处,再拿绳子捆缚腰腿,安排停当时,杨端面孔朝下,固定在刑几上,露出从腰到臀的大片肌肤。因为青春年少,他的皮肤莹洁,泛着珠玉光泽,而常年练习骑射,将少年的身形塑造得紧致昳丽,分外地好看。
捆缚在长凳上的儿子,一直是自己的骄傲,杨之问暗自叹气,语音却依旧严厉,“重打!”
小厮们提起板子,依言向杨端臀上挞落,冬日寒冷,杨端感觉屁股凉飕飕的,羞愧地无地自容,听脑后风声响过,几乎出于本能,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他从小习武,力气非同寻常,这一挣扎,捆缚在腰腿的绳子崩然断裂,整个人径直从凳子上滚了下来。刑场忽生变故,持板子的小厮慌忙收手,一时间呆在当地。
杨端骨碌碌滚落在地,还来不及反应,杨之问厉声呵斥传到耳畔,“怎么,还敢抗刑?我管不得你了么?”杨端摔落青砖地上,膝盖越发撞得生疼,耳闻父亲怒斥,脑中倏忽清醒过来,又急又羞,也顾不上裤子滑落,慌忙跪倒告罪,“爹爹,孩儿错了,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求爹爹吩咐捆牢些,我再不敢了!”
杨之问阴沉着脸,挥了挥手,杨端面红耳赤,连忙攀回长凳趴好,双腿紧紧并拢,再不敢动弹,小厮们重去寻来拇指粗的麻绳,将杨端肩下、腰下,腿下牢牢地捆了一圈又一圈,确保他动弹不得,这才打好结头。折腾一番后,众人重新举起板子,杨端既不敢动,也动不了,由着板子砸下,拍出啪的脆响。
毛竹板子撞肉的瞬间,杨端只觉臀上炸开一般,又羞又痛,那拍打的声音,也清脆地无比尴尬。杨端脸上臊得发烫,两手攀住几凳沿角,也不敢呻吟,心忖,“我惹恼爹爹,领受责罚,也是应该的。”怎奈脑中盘算再好,板子打在身上,疼痛却不由人控制。臀上只挨了三、四下,大片热辣辣的烫痛迅速爬满整个臀峰,疼得一炸一炸的,那疼痛从肌肤上一路上窜,连带头脑也有些发晕。
这样挨了数记,出于逃避疼痛的本能,杨端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摆,欲再次躲闪身后的板子,但这次浑身被牢牢固定,即使做些退避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屁股拱了两下而已。杨端尝试几次,忽而意识到这举动无比羞耻,慌忙扣紧刑几,咬紧牙关,克制自己辗转避刑。
其实,克制也好,放纵也好,身子如捆粽子般难以动弹,而臀部就这么大块地界,板子总能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一下又一下的苦痛,不断叠加飙升,憋得杨端喘不上气来,原本凉飕飕暴露在空气中的屁股,此刻仿佛点燃熊熊烈焰,火苗直烧到了心里。他疼得浑身难过,就企盼板子能稍稍延迟,让自己透个气,伸手揉一揉也好,然而,板子一左一右,此起彼伏,根本没有闲隙可乘,杨端死命攀住沿角,想借点力气忍痛,摸到凳子边缘排布数道凹槽,大概是先辈们日积月累滴水穿石留下来的印记,他暗暗吃惊,脑中又觉混乱,喉咙再忍不住发出呻吟,“哎呦……”
两根板子翻飞肆虐,儿子臀上青白红肿,坠素翻红一般,杨之问也觉心疼,再听儿子呼痛呻吟,越发心痛如割,暗骂儿子糊涂不省事——国公与外臣结交,原本就犯下皇家忌讳,更何况,永顺国公的身份与众不同。圣上体弱多病,不理国政,至今无子,永顺国公又是董太后的唯一亲生,任何人都能看出,欧阳宓的身份可进可退,既尊贵又微妙。太后正在为儿子筹划未来,而这满朝上下,不知有多少机要重臣,也在心里计较盘算,盼着与永顺国公搭上关系,而自己的儿子,竟如此糊涂,明目张胆与国公亲近,授人以柄,给予言官口实,逼迫太后杀鸡骇猴,给朝堂一个交代。
尽管心中恼恨,杖下辗转呼痛的,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杨之问挥手喝停,沉声问道,“你既坦言知错,下次还敢犯么?”
板子猝然开恩停下,杨端心头一阵惊喜,第一反应,就想去揉揉屁股,稍稍缓解火辣辣的疼痛,然而,这动作太过羞耻,他强行克制,终于没有做出这失礼之举。正在喘息之际,听父亲再次喝问自己,他脑中一惊,一颗心仿佛石头子坠入冰水中,慢慢又沉了下去。
杨端知道,父亲所谓的下次再犯,指的并非上元节观灯这样的错事,父亲希望自己远离国公,避免无妄之灾。父亲一直都反对自己与永顺交往,可是,要他从此远离永顺,他却无法做到。杨端其实不甚明白自己的心思,但他知道,他常常会没来由地思念永顺,盼望相见,盼望一起把酒言欢,大概就像盼望表哥那样。
尽管对身后的家法毫无怨怼,杨端却不甚明了,自己该如何诚心改过?即使他与永顺身份高下悬殊,却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就不能交往?国公严禁与外臣结交,那指的是朝廷重臣,而他不过是个小官,他们的交往,也与朝廷政局无关。
杨之问等了一会,儿子却始终没有吭声,他的怒火再次上窜,骂道,“国公是个什么身份?你就不懂得避嫌么?”杨端动了动唇,想告诉父亲,正因为有着国公的身份,永顺才会如此孤单寂寞,才会缠着自己,盼着与自己交往。他与永顺的情感,与身份无关,无所谓尊卑高下,也无所谓攀龙附凤。可是,这番话说出来,除了更加触怒父亲,怕是没有别的益处了。
儿子的沉默不语,预示着某种无声的反抗,而这样的反抗,无异于往杨之问冒火的心上再浇了一把油,他怒极反笑,“你既想不明白,那就再打!”扭头吩咐许伯,“去关了门,此事不许告诉娘子,也不许放娘子、大郎进来。”娘子指的是杨端的母亲吴氏,杨之问唯恐妻子前来求情,所以吩咐关门。
杨端虽然头脑疼得发蒙,却也听清了父亲的命令,暗忖,“爹爹今日,真要狠狠教训我么?唉,不让妈妈看见也好,以免她伤心难过。”思绪纷乱间,小厮的板子又落了下来。杨端心头揪作一团,索性双手抱住刑凳,心忖,“我若答应爹爹,再不与永顺交往,他一定会很寂寞孤单,大概要骂死我了!”
身处高位的孤单凄凉,永顺曾经数次向他倾诉,杨端也明白他的苦楚。“哥哥,你明日早些来!”耳边又想起永顺叮嘱自己的言语,杨端心底又疼又酸,闭紧双眼,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求饶。
事实上,永顺的孤单愁苦尚属未来,杨端的皮肉之痛却近在眼前。板子来来回回在臀上走了十几回,肌肤迅速肿胀高企,很快,好几处都被打破渗出血点。板子撞在破皮血点处,越发痛若刀割,那种黑压压如巨磨碾肉的大块疼痛中,又夹杂着数枚利针戳入心肺的尖锐刺痛,疼得人无法自处,眼前金星乱冒,头脑也阵阵晕眩。杨端再忍不住左右辗转,呼痛声渐渐高了起来,他拼全力抱紧刑几,希冀怀中的木头,能够分担他一些苦痛折磨。
倘若永顺目睹他如此狼狈不堪,也不知会不会笑话他?脑中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杨端竟然有几分想笑,他希望自己在永顺心中,永远都沉稳端庄,如此丑陋羞耻的模样,但愿今生都别被他看到。
想起永顺,杨端感觉身后的疼痛似乎也轻了些,恍恍惚惚间,永顺临别时的问题又在耳边回响,“行直,我们头次相遇,其实不在集英殿外,你再想想看,是在哪里?”
脑子不去关注疼痛,回想过去,分散注意,也许是个缓解疼痛的好法子。杨端混混沌沌,思绪纷飞,记忆的大门已悄然打开——他清晰记得,他们的初遇,是在五年前,隆瑞初年的九月八日,恰逢重阳节前……
隆瑞初年,杨端所属的北国,发生了许多大事,二月,太子大婚,三月初,先皇意外薨毙,而太子病重昏迷,太后董娘娘垂帘,暂摄国事。四月,太子扶病登基,改国号为隆瑞,所以那年称隆瑞初年。
这位北国新君的来临,并未给多灾多难的国家带来任何生气,恰好相反,事情似乎变得愈加糟糕。谈起这位君临天下的官家,举朝文武都在心底暗自摇头,叹息国运多舛,上天使然。新君名叫欧阳寂,乃先皇的第二子,年方十六,性情孤僻,志趣乖异,从小沉迷漆器技艺,常年躲入深宫,拒绝见人。先皇晏驾后,新君违豫,未参与琼林苑祭祀父亲的大典,此后数月,欧阳寂圣躬违和,称病不朝,由太后董娘娘垂帘听政。
关注陛下圣体,对东西二府官员而言,是责无旁贷的大事,更何况,他们与内侍省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朝臣们迅速得知,新君借着养病的托辞,躲藏在福宁殿中,每日披发赤足,夙夜不眠,把玩着他新近完工的平脱漆梳。朝堂群情激奋,各类上书劝谏,如雪粒般洋洋洒洒砸向了新君。
与他的父亲相比,欧阳寂虽不具备强硬的铁腕,但绝对拥有更加坚定的内心——他完全漠视臣子非议,依旧我行我素,拨出内藏库的银钱,改造福宁殿,扩建皇家漆器工坊。于是,对新皇怠于国政,恣纵奢靡的詈骂,再次响彻朝野。
五个月过去,君臣之间的僵持,在董太后的调停之下,以新皇的参加朝会结束,却又引发出更大的风暴。七月一日,新君首次驾临垂拱殿,宣布了他践祚后的唯一新政,将七月七日定为漆器节,原本放假六日的乞巧节,延长到七日假期,两节并贺,举国欢庆。宣布完毕,新君自顾自转身离去,群臣来不及回神,目瞪口呆,怔怔遥望君王的背影远去。
整件事情还并未结束,当新君快要离开众人视线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从脸上取下一物,随手抛落在金砖地上。臣子们低头望去,那是一个套在脸上的假皮面具。原来,新君临朝时,一直头罩这个假皮面具。群臣这才明白,为何通天冠下的新君表情始终木然僵硬,他竟然大违礼仪,游戏朝堂!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当众人定睛端详时,才赫然发现,地上的物件并非假皮制成,而是一张极薄的漆艺面具。漆面由木头制成,本来厚重古朴,君王抛下的面具竟薄如蝉翼,雕琢得玲珑有致,极为贴合人面形态,完全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如此巧夺天工、鬼斧神工的佳作,实在令人咋舌,除却新君本人娴熟此道,举国大概也很难再寻出第二个来。
新君如此刻意举动,一为炫耀技艺,二为扰乱朝纲,他用他自己的独特方式,向整个北国朝廷抗议,发泄他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