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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比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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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射毕,轮到杨端出手时,他广袖宽袍,腰束革带,衣着累赘,委实不适合弓射,众人打量他的装扮,忍不住嬉笑起来。实际上,大郎射中十六箭,已经胜券在握。回思杨端先前安然托大的模样,如今却要输给小小孩童,众人都抱着瞧热闹的心思,且看他如何下台。
面对众人揶揄的目光,杨端却似并不在意,步履从容,行至场地当中。荣钟递上永顺的雕弓和箭矢,杨端瞧了一眼,问,“有风羽箭么?烦换支风羽箭给我。”荣钟呆了一呆,回道,“主人平日都用双羽箭,并没有风羽箭。”围观者中立刻有人应道,“我这里备着风羽箭,郎君不妨一用。”
风羽箭,又称没羽箭,是北朝军队通用的一种箭矢。北国重文轻武,马匹弓羽等军备物质匮乏,朝廷向来也不重视,有次对敌时弓箭用光,士兵无奈之下,砍树削木,制成箭杆,再剔空箭尾,开出凹槽,不贴羽毛,光秃秃的杆子就直接发射。然而,士兵意外地发现,这种无羽箭飞行时,空槽产生的气流可稳定箭身,箭矢竟能平稳飞行,北军大喜,因为国中缺乏角筋箭羽,兵部索性大量制作这种无羽箭,命名为风羽箭,在军中广泛使用。
风羽箭虽然节约成本,但其射程仅在六丈之内。超过射程,箭矢的平衡受到影响,再难稳定飞行,射击的精准度也大打折扣。此刻,夜空灯球高逾十丈,使用风羽箭,几乎没有射中的可能。对方诸人都觉奇怪,杨端二十比一已落下风,为何还要挑选劣箭自寻死路?大伙儿目不转睛瞧着他,看他接下来如何发矢。
围观者递上风羽箭,杨端摸了一摸,道谢接过。他嘴角含笑,仰望夜空片刻,抬起手臂,也不瞄准,直接引弓搭箭,伴随呼啸声响,箭矢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夜空之中。由于出手太快,直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众人尚处于茫然之中,头顶霍然出现一幅奇异景象——数十盏闪烁红色光芒的灯球,似乎被一阵罡风猝然卷起,齐刷刷画出一条规整圆滑、亮光闪闪的弧线,恰如一道璀璨流星划过夜空,又仿佛一蓬绚丽烟火霍然绽放,须臾过后,夜灯纷纷坠落,如飞卷残红,散落满地的胭脂花雨。
他一箭随手射出,却闪电般洞穿数十盏灯球,速度之快,只如鬼魅,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看客怔忪片刻,这才回神过来,全场一片轰然欢腾。胜负已明,杨端将雕弓递还给身边内侍,面含歉意,“与稚子相较,胜之不武,实在惭愧!”
白袍阿郎身侧诸人始料不及,眼神闪过讶异,为首的白大朗声问道,“观小郎君引弓手法,可是与吴隐山相识?”白州知府吴隐山,乃北国神射手,曾仿效古人一箭入石,百步穿杨,国人都称他为吴一箭。听白大提及吴隐山,杨端暗忖,“此人真好眼力!”微笑作答,“吴知府是我表兄,我幼时曾跟随表兄习射,可惜学艺不精,尚不得表兄的皮毛。”
“吴隐山的表弟?”白大沉吟片时,“小郎君莫非姓杨?”杨端施礼回答,“正是。仆姓杨名端。”“杨端?”白大双眸炯炯,如寒星般射来,“五年前,孤身闯阵,一箭射杀南将寿嘉的杨由基,原来便是小郎君!”
白大话中提及的寿嘉,乃南国军队赫赫有名的将领,正是死在了杨端的箭下。五年前,南军猝然起兵,占领北国大片疆土,逼迫北国迁都,杨端家人跟随北国先皇告别故土,奔走在逃亡路上。十五岁的少年杨端,目睹故土沦丧,毅然告别父母,投奔西路军表哥处,度过了一段戎马生涯。
战争期间,少年杨端孤身闯入敌营,邀约南军头领寿嘉对射,最终射杀敌人的传奇,曾被广泛传播,从那以后,杨端获得一个外号,叫做杨由基,并与表哥齐名,成为北国两大神射手。此刻,白大提及往事,杨端微微一笑,“多年前的旧事,杨某胜得侥幸,委实不足挂齿!”
围观者多听说过白衣束发少年闯入敌营的故事,纷纷惊叹,“原来他就是杨由基,难怪身手这么好!”众人端详杨端,夜月花影下的男子,容颜白皙俊美,身形端丽秀颀,若非亲眼所见,委实看不出这个纤弱冲雅的士子,竟然是个疆场杀敌的勇士。
“杨家郎君果然熟娴弓射!”始终静默的白袍阿郎笑了起来,“我等甘拜下风!”吩咐随从,“把灯送给他们。”大郎呆呆瞧着花灯,眼见彩头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失张失致,急得泪水夺眶而出。
“这盏花灯,仆不敢取!”杨端摇头推辞,“大郎垂髫童子,杨某胜之不武。何况诸位郎君英武非凡,必为射术高手,倒是某班门弄斧了——”他深施一礼,摆手道,“所谓比试不过玩笑,花灯还请郎君收回。”
“胜负已定,郎君无需过谦!”白袍阿郎云淡风轻回道,“他日有缘,再领教杨郎的本事!”说话之间,率众人转身离去。
国公身侧诸人兴高采烈,荣钟举起赢来的花灯,笑着讨好主人,“这帮人先前厚着脸皮胡吹大气,如今不敌杨郎官,吓得连灯钱也不敢要了!”永顺也十分得意,“行直文质彬彬,他们哪里会知晓行直的本领?难怪要吃亏!想当初——”记起往事,永顺蓦地笑了起来,嗔怪地瞪向杨端,却瞥见杨端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永顺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行直,你在看什么?”杨端眼神疑惑,“他们不知是什么来历?”对方若为朝廷命官,永顺应该不会陌生,但是,若说白袍阿郎并非仕途中人,又怎会有如此凛然超群的气势?”
“管他们是谁?何必费神去想?”永顺觉得他多此一举,随口道,“想来并非要紧人物,否则我怎会不识?”杨端比射勾起了过往的种种回忆,永顺笑脸盈盈,贴近杨端,“行直,我们头次相遇,其实不在集英殿外,你再想想,是在哪里?”
两人初遇的地点,杨端又怎会不知?他正待回答,就听脚步声隆隆,禁军殿前司的上百班直们呼喝着冲了过来。他们奉太后懿旨,心急火燎地寻找永顺国公,一路挥鞭斥退周围行人,此刻瞧见国公的身影,惊喜交加,忙不迭地围拢上来。为首的指挥使神色凝重,向永顺施礼,请他速速回转。永顺心知不妙,自己偷偷溜出,到底没能瞒过太后,他唯恐太后迁怒杨端,向杨端使个眼色告辞,便跟随禁军上马,急急远去了。
须臾之间,行人都远远躲避,永顺诸人也走得干干净净,只落下满地被禁军踩坏的花灯,和娘行们遗落的蛾儿雪柳。杨端官品不高,缺席自然无人在意,他只有些担心永顺——想太后素来宠爱儿子,最多训斥两句,料来不会出什么大事——杨端这样安慰自己,双眼望向远处的宣德楼,“永顺应该到达城楼了吧?”正自揣度,就见城楼上悬挂的小红纱灯缓缓下滑,停留在半空之中。放纱灯预示着皇家车驾即将回宫,果然,不一会儿,宣德楼传来击鞭声响,楼门搭建的彩饰山楼和城墙壁悬挂的数十万盏观赏灯烛,倏忽一下,全部熄灭。
繁华熄灭的刹那,杨端心头蓦地生出一丝遗憾,“倘若永顺并非国公,而是如我或者表哥一样的普通人,那该多好!”
如果永顺是个普通士子,他就能拥有寻常人的自由,上元节他们也就可以携手夜游,而不必担忧身后言官那一双双瞪大的、预备挑错的眼睛。
可惜,永顺并非普通人。
带着几分惆怅的失意,杨端回到家中,父亲杨之问查明儿子动向,大清早一番呵斥,罚他书房里思过。杨端跪地良久,眼见滴漏水滴滴下,时辰一寸寸过去,父亲那边却仍旧音讯渺茫。杨端膝盖疼得撩心,眼神下意识地望向案几上的水精球——水精球里,封存着永顺赠送他的蓬莱相公。为保存这件信物,杨端特意邀请能工巧匠,在鲜活的紫色牡丹外加制水精球罩,蓬莱相公密闭于水精中,得以永保牡丹的润泽艳美。杨端坐在书房里,常常把玩水精球,脑中描画永顺美好的笑容。
即使脑中浮想联翩,也抵不过眼前皮肉的、活生生的痛楚。杨端几近绝望之际,忽听脚步声响,管家许伯满脸愁云,匆匆踏入门来,“二郎,大事不好!”杨端呆了一呆,“许伯,出了什么事?”许伯皱紧眉头,“宅院里才刚闯入好些内臣,他们气势汹汹,说二郎昨夜言行失检,怂恿国公胡闹,太后要治你的罪呢!”
杨端心头咯噔一下,狠狠惊了一惊。他未曾料到,自己陪同永顺游玩,居然会惹恼太后!清晨父亲训斥他罚他思过,杨端颇不以为然,并未意识自己犯下多大的过错。此刻听许伯传来坏消息,他一颗心猛然下沉,暗想,“太后震怒,却不知永顺怎么样了?”
看他一脸茫然,许伯催促道,“阿郎吩咐,二郎速去大厅,面见中贵人!”杨端脑中飞快转动——既然太后派人登门问罪,上元节嬉戏游玩的过错,当是算到了自己的头上,如此推测,永顺应该不会有事了。他略定定神,安慰许伯道,“无妨,我这就随你去。”
尽管面上做出从容的姿态,杨端的膝盖却不争气,由于跪得太久,双腿沉重麻木,稍动一动,就仿佛数根铁针在血肉中翻绞一般。杨端暗吸口气,双手支地,慢慢站立起来,他尝试走动,却委实迈不开步子。无奈之下,只得歇息片刻,扶着许伯的胳膊,勉强前行。
一路行走艰难,到达大厅时,果然数名内侍面色凛然,环立四周,当中一位头领,正是太后身边的押班邹瑜。杨端的父亲杨之问带着惶恐的表情,恭恭敬敬立于下首,邹瑜则神色倨傲,尖声喝问,“杨郎官好大的架子,还需三催四请么?”说话间,瞧见杨端的蹒跚身影,邹瑜冷笑道,“果然行止不谨,尊卑不分,接太后懿旨,也敢如此怠慢!”
刚一见面,邹瑜就扣下这么大的罪名给自己,杨端越觉不祥,也不知太后要如何处置自己?偷觑父亲,杨之问面色暗沉,眼神忧虑,显然忐忑不安。杨端心头懊恼不已,“都怪我行为失当,连累父亲一起受惊。”
众人未敢多言,跪倒听邹瑜宣读懿旨,“崇政殿说书杨端,言行轻佻,恃恩任意,罔顾尊卑,非法邀求,即日免去原职,贬为国子监学正,责令其父杨之问严加训导,令其痛改前非,遵循善道……”
一连串陌生的罪名划过耳边,如同阵阵惊涛,拍得杨端头脑发晕,他绝未料到,昨夜的举动,竟然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崇政殿说书品级不高,却能陪伴君王左右,为臣者提出的政见,甚至可以影响到君王的决断,因此,很多居于此位的士子,都盼望大展宏图,为国效忠,名垂青史,如今官职连降两级,贬为国子监学正这样的闲职,负责管理违规的国子学生,则意味着仕途跌宕,再难入宫与永顺相会了。
一夜之间,猝然发生变故,杨端难以置信,他怔怔片刻,终于领悟到从前听闻的那些官场变幻,身处其中者,言行稍有不慎,果真如翻云覆雨一般,瞬息万变。他垂下头去,掩饰眼底的失落,叩头谢恩。邹瑜冷笑着转向杨之问,“令郎在大庭广众之下,竟自承国公兄长,言行何等轻佻?太后恩典浩荡,不予深究,还望承务郎好生管教令郎,莫要再惹事端!”
杨之问官职低微,平日没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今日内廷高官忽然登门,吓出他一身汗来,一时间诚惶诚恐,手脚都无处可放。此刻邹瑜一番教训,杨之问惊得脸色煞白,连连称是,接下懿旨,躬身送内侍离去。待邹瑜诸人身影远去,杨之问脸色铁青,转回大厅,望了一眼兀自跪地的儿子,“适才邹押班说你言行轻佻,自承国公兄长,可有此事?”
杨端膝盖疼如刀割,脑中也如同惊雷炸开,抬起头望向父亲,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杨之问察言观色,已知邹瑜所言非虚,一时间怒火中烧,气得双手发抖,吩咐许伯,“取家法来!”
父亲的命令传来,杨端怔怔跪地,一片茫然。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对他动过家法,最严厉的时候,也就是如今日这般罚跪了。听父亲传家法板子,杨端心痛如绞,低头凝望地砖,默然无语。杨之问则背负双手,双眉紧蹙,一张面孔冷若霜雪。父子两人一立一跪,房中气氛暗沉,偶尔传来远处稀稀疏疏的爆竹声,越发增添了几分萧瑟愁绪。
两人静候片刻,小厮们已抬来长凳,手握家法板子,立于房中伺候。杨之问一脸肃然,指了指刑几,吩咐杨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