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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抢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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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是何种身份,这盏琉璃花灯,总之不归己方了。杨端有些遗憾,又有些歉然,回头安慰永顺,“我们再挑盏别的!”杨端不自禁流露的惋惜神色,落在永顺眼里,他心头愤愤,觑着那中年郎君,满脸的不甘。杨端了解永顺的骄纵性情,唯恐他向人强行索要,忙劝阻道,“他既先得了,我们再换个别的,此处琉璃灯品种繁多,我看那边一盏就更雅致清贵些!”
“你头一次送我礼物,怎么能被旁人抢走?”永顺皱起眉头,还待说下去,却被店家小厮的话语打断。那小厮收了灯钱,将灯递给中年郎君,不住口地夸赞,“此灯名曰五色山水涌泉琉璃灯,不仅景物描画栩栩如生,奇峰秀峦间更设有精巧机关,花灯转动,山涧之间便涌动泉水,波纹闪闪,蜿蜒若生!涌泉琉璃灯乃镇店之珍,难得的佳品!官人真好眼力!”
他这番夸赞,永顺越发双眉紧锁,面若凝霜,中年郎君却只微微一笑,提灯走到一行人面前,对居中戴小帽、披雪白银鼠裘袍的年轻男子躬身施礼,神情恭谨,“阿郎,花灯在此。”,买灯的中年郎君器宇轩昂,雄姿秀特,然而,当他立于这位年轻的白袍男子身边,却垂首低眉,俨然甘供驱策的随从模样。
被称为阿郎的白袍男子约摸二十出头,年纪与杨端相仿,生得丰朗神俊,气质高华,静静立在那里,却自有一种俾倪天下、深沉莫测的超然风采。杨端二十年来,也见识过一些宰执重臣、风流名士,却从未有过一人,能拥有如此奇特出尘的气质。杨端心头讶异,暗忖,“此人弱冠之年,却气度非凡,宛若天边明月般耀然生辉,不知是什么来历?”
白袍阿郎的身侧,还立着四位年轻男子和一个垂髫幼童。杨端悄悄端详,心下越发称奇,“他们个个俊迈壮伟,沉雄刚毅,均不似寻常人物。”这些随从或身负弓箭,或手按佩剑,均一动不动,面色肃然恭敬,唯有垂髫幼童东张西望,满脸的好奇。
这位白袍阿郎,显然早已习惯侍者的恭谨顺从,他神色淡然,伸出纤长手指,摸了摸琉璃灯,轻声喟叹,“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北都繁华浩闹,一至如斯!”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乃前朝诗句,刻在大相国寺的牌匾上。听这位白袍男子的口音,并非都城人,北国取消户籍制度,百姓可随意流动,这一行人原来是上元佳节旅居雪城的异乡客。白袍男子身侧的垂髫幼童年方六岁,他仰头望向阿郎,怯生生问,“爹爹,这灯是买给二郎的么?”
白袍男子点头回道,“二郎年纪太小,不能同行,我答应过他,带盏雪城的花灯回去。”说起二郎的时候,年轻男子的冷定眼神变得温柔起来,眉目间溢满慈爱之情。他低下头,望了一眼身侧的儿子,似乎意识到什么,笑道,“大郎喜欢什么,爹爹也买给你。”
白袍男子提及二郎的时候,这个垂髫幼童的眉头便不自禁地蹙起,待后面听到爹爹的允诺,大郎黯淡下去的双眼才重又亮了起来,他指着花灯,正待开口,这边永顺已经按捺不住,吩咐荣钟,“去,把我们的灯要回来!”
举国上下,除去太后、官家,永顺国公在皇室的地位最为尊崇,先皇和前两任太子哥哥都宠溺于他,荣钟跟随永顺国公,也自觉高人一等,在宫闱内仗势欺人更属常态。眼前这帮外乡客纵然气势不凡,却如何高得过天家兄弟?此刻国公下令,荣钟忙不迭带领身侧十数人涌了上去,口中嚷嚷道,“我家主人看中这盏琉璃灯,尔等速速将灯留下!”
荣钟等内侍莫名冲出,对方随从微微变色,不待吩咐,迅速围拢于主人身侧,其中一人抱起孩童,柔声安慰,“大郎勿惊!”白袍阿郎瞧见身侧随从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蹙眉,意似不满,低声吩咐,“放大郎下来!”也不看诸人,只对中年郎君淡淡道,“白大,你去问问。”他言辞轻描淡写,却自带有颐指气使、如居云端的雍容尊贵。
白大躬身领命,走将出来,一双眼睛凛然生威,逐个打量荣钟等人。原本气焰嚣张的内侍们,在白大亮如利刃的视线扫视下,心底忽有些发凉,气势也弱了几分。荣钟诸人衣着内侍省黄门服饰,本朝宦官多有外放,若非熟悉宫廷,很难辨认他们的真实身份。白大审视完众人,目光又落在杨端和永顺国公的身上,永顺穿的是锦衣便服,恰如纨绔的五陵少年,而杨端一身绿袍,明显是个低品文官。白大凝注两人片刻,径直向永顺走来,拱手道,“小郎君有礼了!”
白大等人来自异乡,未必懂得京城的规矩,更不必说熟悉大内深宫的仪制了。看情形,他并未识出永顺国公的尊贵身份,其言辞虽然和气,却殊无半分敬意,“不知小郎君拦下我们,意欲何为?”
永顺平日出宫,备有卤薄仪仗,内侍前呼后拥,气势尊贵显赫,寻常人瞧见国公爷的金铜檐床,自然退避三舍,今晚他便服出行,外乡人显然没认出自己的身份,这种状况极其难得,永顺颇觉有趣,原本的不悦反倒消散开去,笑一笑道,“这盏琉璃灯我先看中,你交还我们,我就放你们离去,价钱多少,只管开口。”说着指了指杨端,“我哥哥付钱给你!”
永顺私下唤杨端哥哥,不过彼此玩笑,此刻,他竟然毫不顾忌,当众这般称呼,却把杨端吓了大跳。永顺的哥哥是北国皇帝,天下至尊,他信口胡言,於自己便已犯下僭越的大罪,判个流刑也不为过。杨端心下焦急,想要否认,众目睽睽,又不便驳倒永顺的面子,一时间尴尬非凡,只得垂头不语。
“哥哥?”也不知是否觉得他们兄弟模样差别太大,白大的眼神闪过讶异之色,仔细凝望杨端,似乎想重新确认他的身份,沉默好一会,才重新回到正题,“小郎君,我家阿郎既已定下琉璃灯,岂可转卖他人?请小郎君另行挑选,无论挑中几盏,我代我家阿郎奉赠给贵人。”
他言词凿凿,丝毫不肯让步,永顺脸色便沉将下来。他素来要什么就有什么,区区一盏花灯,哪有求之不得的道理?永顺思忖着,是否应该直接抢夺,然而当街斗殴动静太大,朝堂那些可恶的言官无孔不入,势必拿此说事,自己原本逃出游玩,若再惹出点事儿来,回去太后怕要责骂。他瞟了一眼对方手中的琉璃灯,暗忖,“花灯本来也不稀奇,但行直头次开口赠我礼物,倘若得不到,大大扫兴,无论如何,拼着娘娘责骂,我都要抢回来。”
他素来骄纵肆意,做事并无顾忌,打定主意,便要喝令内侍动手,一旁的杨端暗叫不好,连忙上前拦阻,“此刻不宜生事,你喜欢什么,我另外买给你,时候不早,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杨端平日发话,永顺多半听从,但此刻众目睽睽,他又堵着口气,执拗的性子上来,摇头只是不肯,“哥哥,这灯明明是你说好要送给我的,为何要让与他们?”
僵持难决之际,对方的白袍阿郎忽然开口,询问身侧幼童,“大郎,他们也相中此灯,你说说,该如何是好?”垂髫幼童仰头窥探父亲神情,思索着回话道,“双方争执不下,不妨按照惯常的法子,互相比试一场,谁赢了灯就归谁。”他稚嫩的声音划过众人耳畔,大伙都是精神一振,“大郎这个法子好!”
白袍阿郎扫视一眼众人,看双方都跃跃欲试,遂追问道,“那比试什么才好?”小孩见父亲和颜悦色,胆子便大了几分,“我们预先买下这灯,更加占理,何况外来是客,主随客意,比试本该由我们出题,但依孩儿看来,无论比试什么,他们都没有赢面,我们不能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所以,比试的题目,还是由他们决定吧。”
小孩子娓娓道来,语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言辞却大言不惭,全然没把对手放在眼里,杨端听得目瞪口呆,想想又觉好笑,荣钟等人更是愤愤不平,连声骂小孩吹牛。白袍阿郎笑了一笑,目光转向永顺,“小郎君可愿一试?”
永顺性情飞扬跳脱,唯恐天下无事,听闻这种有趣的办法,当即应允,“正当一试!”也不推迟,打量四周,心中拿定主意,手指夜空燃放的、繁星点点般的禁军灯球,“我们比赛射术,就以此灯球为靶,双方各发五箭,谁射中的灯球多,谁就获胜。”永顺喜好射术,兴趣浓厚,时刻携带弓矢,他见对方身负弓箭,想来也习箭法,于是,道出比射的题目。
白袍阿郎诸人闻言,点了点头,并无异议,永顺摆出思考的模样,眼神闪烁,慢慢言道,“我也不想欺负外乡客——”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己方诸人,最后落在了杨端身上,“我们这群人中,就数他射术最差,我方就派他来射!”
寻常练习射术,瞄准固定的垛子发矢,如今目标是半空游走的颗颗灯球,距离既远,行踪又飘移不定,难度不亚于打猎时射杀飞禽。飞禽速度较灯球迅疾,但鸟儿振翅鸣叫,又是白日猎杀,有迹可循,而灯球的走向全凭放灯者的心意,毫无章法,且射手处于暗夜之中,极难瞄准目标,别说射中,箭矢要射到半空,也需臂力强壮方可达成。杨端文质彬彬,眉目如画,身着宽袍大袖的绿色常服,怎么看都是弱质文臣,不像能弯弓射箭的武士模样。
实际上,北朝文臣手无缚鸡之力,却统率天下兵马,一直被它国讥讽嘲笑。数百年来,北国朝廷偃武修文,武学衰废,上阵打仗都是文官带队,武官不习弓马钻研文章,已成常态。武将尚不习骑射,文臣的羸弱可想而知,所以,对方随从听说杨端要上场比射,不自禁地哂笑起来。
永顺提议比射,白袍阿郎也爽快点头,“如此甚好!”他身侧诸人英武雄健,观步履身手,必为骑射高手,那白大的手指生有厚厚老茧,也定是拿惯弓箭之人。所以,当永顺提出比试射术时,对方轻松淡然,面露微笑,眼神里隐隐带有嘲讽之意,由此可知,这场竞技挑了他们的强项,正合对方心意,杨端暗中揣度,却不知对方会派谁出战?
白袍阿郎很快公布答案,他低下头,吩咐儿子,“大郎,你去比试!”此言一出,对方诸人都微微吃惊,小孩子更是瞪大眼睛,明显感觉意外,他求助般地向周遭扫了一圈,又抬头仰望夜空,犹豫片时,终于应道,“谨遵父命。”吩咐左右,“取我的弓箭来。”
因为对方背负弓箭,永顺刻意挑选比射,原本有些骄傲托大,然而,他始料不及的是,对方竟派出一个孩子出战,明显未把己方放在眼中。他心头有气,提高了声音,质问白袍男子,“阁下这是何意?”白袍男子并未回答,大郎却接口道,“我爹爹指派谁就是谁,官人先前也并未言明,比试者需限制年龄。”
旁人也看得出,这位白袍阿郎威望甚高,说一不二,何况人选由他自己挑选,胜败也自由他承担,双方若为此再起争执,殊无意义。想这场射箭比试,一边是垂髫幼童,一边是文弱书生,大家都觉得好笑。
永顺还欲理论,杨端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言,自己走到大郎身侧,弯下腰,和颜悦色道,“小郎君,我虚长你几岁,身量也比你高,为公平起见,我们调整一下规则,好不好?”
大郎虽然故作镇定,心中其实紧张,也不知杨端想说什么,偷望一眼父亲,见父亲不置可否,只得硬着头皮道,“愿闻其详。”杨端笑道,“小郎君不过垂髫,我年近弱冠,理当相让。我们调整矢数,你射二十箭,我射一箭,中矢多者胜,小郎君意下如何?”
二十箭对一箭,杨端提出如此调整,一旁诸人都暗自好奇——夜空灯球高逾十丈,大郎乃六岁孩童,臂力有限,箭矢多半无法飞空,倘若大郎的箭镞接触不到目标,那么射一箭,二十箭,甚至百箭,结果都是一样。杨端提出相让,大概算准幼童弓矢的射程,根本接近不到灯球。但反而言之,倘若大郎臂力惊人,或能射中目标,那么二十比一,杨端就失去了取胜的可能。
大郎也迅速领悟杨端的心思,他再次仰望天空灯球,眼睛里闪现笑意,“官人此话当真?”杨端点了点头,大郎喜上眉梢,转头瞧向父亲,意似探询。白袍郎君颔首同意,大郎满脸欣喜,“就依官人所言。”那瞬间,幼童原本犹疑的眼神一扫而空,变得信心满满。他摩拳擦掌,自告奋勇道,“我先来!”随从为他除去裘袍,露出的青色锦袄锦裤,衬得大郎一张脸儿莹白粉嫩,格外可爱。
大郎携带弓箭,显然经常练习,尽管如此,六岁孩童面临竞技,终究显出几分紧张,他唯恐出错,对着夜空目标反复瞄准,脸儿涨得通红,终于张弓激弦,箭矢嗖地飞奔出去。
伴随他挽弓发射的动作,半空中一盏红灯掉了下来。
旗开得胜,大郎眉眼弯弯,笑了起来。他身侧随从连声夸赞,街边围观的游客也啧啧惊叹,小小孩童竟有如此本领,臂力之强,目力之准,真是超凡脱俗。大郎听闻颇为得意,频频顾望父亲,白袍阿郎仍旧一脸冷静,并未露出喜色。
大郎有些失望,咬住下唇,扭头回来,握紧手中的紫檀弓。白大对着他轻轻点头,意似鼓励,大郎深吸口气,凝神屏息,再次瞄准。他愈发小心翼翼,瞄准的时间更长,额头都渗出密密的汗珠来。全场一片寂静,连小贩也停止叫卖之声,激弦发矢响起,第二盏飘飞的红灯又摇摇摆摆掉落下来。
全场轰然叫好,大郎双颊涨红,却再不敢回头窥探父亲的脸色,弯弓搭箭,立意要博得父亲欢喜。因此,他每一箭都射得异常谨慎,总要描画许久方才出手,如此反复,最后射中十六盏红灯。十者中八,成绩骄人,大郎眼神骄傲,收弓回到父亲身旁。
这时候,众人才看出派大郎出战的门道。谁也不曾料到,一个六岁小儿的射术,竟高于北军诸班的大半武卫。观看两方比试,本该为同城人摇旗呐喊,然而,来自异乡的孩童雪白可爱,挽弓发矢时又英姿勃勃,大伙儿的心思,不自禁地偏向大郎一边,暗想,这孩子果然厉害,看来必胜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