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唯有白衣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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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月多来，许容舒在地宫之中行动自由，早就把四方的路摸了个清楚。地宫之中，整个格局都以雒殊的寝殿为中心向四处展开，有路通达，有路蜿蜒。
出了寝殿，笔直朝前走，原来就是出路。一座石梯向上延伸，两面石壁将它封在其中，石面上凿出几个小洞，用来放置灯火。两人贴着石壁前行，段卿君一手撑在石壁上，脚步虚浮，已是力气不济，前路漫长，似无尽头，许容舒心中着急，又听她道：
“我的脸……”
“怎么了？”
“好痛、好痛……”
段卿君推开许容舒，一双捂在眼睛上，她抓着石壁用来支撑身体，浑身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险些又跌在地上。许容舒重新扶住她，借着灯光去查看段卿君脸上的痛处，掰开她的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许容舒以指腹拭过她的眼角，柔声安抚道：“无事，无事。”
段卿君仰着头，贴在石壁之上。自额间渗出冷汗，她抬手缓慢地在脸上摸索，也没有察觉到异状。
“卿君，现在还走得动吗？”许容舒问道。
“走……”
她哆嗦着双唇，忍着疼痛继续前行。这一路间走了停，停了走，前方露出一点光亮时，许容舒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四肢酸麻，身旁的段卿君低垂着头，走得无声无息。
时而痛，时而不痛，段卿君一直是如此状态，身体不痛时，她便有了力气，许容舒便能走得轻松些。而她浑身哆嗦，脚步艰难时，就是身上又犯了疼痛。
终于踏上最后一梯石梯，前面是一段平整的路。一团薄雾挡在远处，说它是静的，一团雾中却现出无限变化，灰白之色循环而过，幻出众多的飘逸线条。说它是动的，可它又立在原处，半分也不偏移。
许容舒心中暗想：这该就是出口了。
许容舒扶着段卿君往前走，她伸出一手探出那团薄雾中，看似有状，手触时却无一物，一双手融入其中，抽出时仍完好如常，看来确实没什么危险。许容舒心中放松几分，半个人探入雾中，确认真的无事后，再将身后的段卿君拽进，处在这薄雾之中，身体却如平常，毫无感触。许容舒往前一钻，挣脱这雾，抬眼便看见半方湛蓝天空。
“真的、真的出来了！”
她心中欢喜异常，将身后的段卿君拉出，两个人稳当地站在地上。许容舒再往后一看，哪还有什么薄雾？身后只有一道上锁的门，锁上蒙着灰尘，她双手使劲一推，眼前什么变化都没有。她心想：这定是那蛇妖的法术，没想到出口竟如此轻易寻着，逃脱更不费吹灰之力。
许容舒看着身旁的段卿君，又觉着是上天怜惜段家，才让她们完好逃出。
天上无云，又无日头，许容舒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方陌生小院，一口井，几簇杂草，就是全部。想必也有些年岁，颜色都已老旧，看着便十分荒凉。
虽不知何处，也难掩心中欢喜。许容舒看向段卿君，却见她双手垂在身侧，手心尽是红色，身上还有许多没有擦净的地方，她抬头凝望着天空，很是认真，仿佛想将一方蓝色尽收眼底。
许容舒喊了一声，她没有听见。心中欢喜稍褪，许容舒看了她一会，忽觉得多了几分欣慰，心里想着不应打扰她，口中便道：“我去取些水。”
许容舒走到院中，井旁放着打水用的木桶，粗略一看，还算完好。她将木桶投入井中，一声清透的响声也吸引了段卿君的注意，木桶装满水，拉起间又摇又荡，许容舒觉得还算轻松，放置地上一看，才发现原来只剩桶底一层薄薄水面。
许容舒心中无奈，又觉得好笑，她从怀中取出手帕，沾了水拧干。再望向段卿君，见段卿君也看着这，便招手让她过来。段卿君走近，许容舒捏着手帕在段卿君脸上擦拭，好些血迹已经干透，只能反复擦拭，血迹一去，面上余些淡红，许容舒问：“疼吗？”
段卿君好似又没听见，她来回注视着四周，许容舒只好无奈继续，她重新拧了手帕，擦拭鼻尖、面颊、下颚上的血迹，越是看得久了，心中越是柔软。眼前人无一处不熟悉，再看，再看，却又不全相同，是十成十的女子样貌。
许容舒看得愣在了原处，眼前人又忽地闪开，让她的手扑了个空。段卿君在院中来回走动，只听她道：
“原来是这里。”
“这是何处？”
“老宅。”声音一顿，段卿君又道：“他们死的地方。”
许容舒顿时反应过来，这里正是段家几人的葬身之所！手帕溢出浓烈腥味，许容舒走到远处，捂嘴干呕几声。身后的段卿君又道：“那一日，我也在这。”
许容舒抓着廊柱，问：“那一日？哪一日？难道是出事那夜？”
“是。我原先只想见见他们。”
“那、那怎么会……”
“不知是谁和段家有仇。他们在井水中下了东西，我和阿弟会面之时，已是夜晚，回到正堂时，父母已被恶贼绑起，他们冲过来，冲着我和阿弟胡砍乱砍……”
“别说了、别说了！”许容舒十指攥得死紧，疲累地转过身，道：“你不要再说了，我心里听着难受……”
“好。”段卿君点点头，又回道。
声音很轻，许容舒听在耳中，察觉不一点伤感之意。难道她一点也不关心段家人的生死？许容舒心中生疑，张口欲问，一抬头，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许容舒眼前一恍，便忘记了疑问。
天色转逝，湛蓝一点一点被抹去。暗淡的阴影停在她的脚边。
只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她站在院中，风一过，扬起她的袖口，露出红红的指头，她便低垂下头，将手藏进袖中。她的身影，好像真的会被风吹融进这方凄冷的小院里。许容舒一再眨眼，生怕她就此消逝。
一阵无话。
半晌后，段卿君侧过头，她问：“为什么一直看我？”
“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我？”她站在院中，回道：“我很想父亲母亲，很想阿弟。”
许容舒站在她身后，忽然忘记了所有。她什么也记不起，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也是。”
段卿君转过身，她的面容在许容舒眼中一点一点模糊，唯有白衣黑发，很是分明。
这条街不算热闹。
此时尚早，街上只有零星几人，小伙计打开当铺的门，他打着呵欠，懒洋洋地将一块大木板放到门后，当铺老板正坐在柜台中拨算盘，算珠一拨，他喝道：“狗子，手脚麻利点。”
“嗳、暧、晓得了。”狗子头朝外一探，忽见一名年轻女子走来，他缩回身，道：“老板，有客来。”狗子跑回当铺老板身边，双肩一耸，缩在一旁。他一站好，便有一名女子走近，当铺老板探头朝前一看，乍见一个年轻妇人，二八左右年纪，容貌秀美，举手投足十分娴静。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挺了个大肚子。当铺一旦来了这种客人，都得提满十二分小心。她走近柜台，老板细看之下，才发现她衣衫上几处破损，鬓发亦不整齐，有些狼狈。
“哒”的一声脆响。当铺老板先道：“这位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是有些事。”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令老板不由得也轻了声调问她：“哦？是何事？”说话间，她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柜台上。老板眼尖，斜眼一扫便认出是支好质地的金钗。他拿在手中一掂，还颇有份量。
“这个，还烦请老板了。”
金钗执在手中，他左看右看，口中接连几声叹息，道：“这个呀，唉……这位夫人，这个……”他先是吞吞吐吐，而后伸出手，五指大张，低声道：“我只能给你这个数！”
女子笑道：“钟老板好生厚道。”
这姓钟的老板听出她话头不对，顿时摸着唇边的山羊胡子回以一笑，将金钗放在桌上，道：“准不准，烦请您应个声吧。”
“自然准的。”
她将金钗朝钟老板一推，钟老板掏出碎银放在桌上，她不取，反道：“钟老板，有件事还得劳烦您。”
钟老板忙将金钗一收，眉头问道：“何事？”
“劳烦店里的小兄弟替我跑一趟。”她说完，钟老板便将狗子推到她身旁，道：“您尽管吩咐！”
她将一粒碎银拨到狗子眼皮底下，嘱咐道：“小兄弟，烦请你去就近的裁缝铺买套衣服。样式不打紧，简单就好。”她说完，思索一阵，又把尺寸仔细同狗子说了。
狗子拿着银子，口中直道：“太多了，太多了，这得买上十套八套才行。”钟老板在他脑袋猛敲一下，嚷道：“还不快走！人让买一套就一套，你话多什么？”
“晓得了，晓得了。”
狗子捂着脑袋跑出店铺，片刻便不见人影。钟老板道：“让您见笑了。”
“无事。家父以前常说，钟老板很是精明，生意定会长隆。”
“借您吉言！”钟老板先是一笑，拨得算盘啪啪作响，随后反应过来，道：“您也住在此处？不知府上是……”
她道：“娘家为城西百里桥许氏。”
“哦哦……”钟老板低头拨打算盘，他捏着指尖，想来想去，一事跃上心头，算盘声一停，他身体亦顿住。
“怎么？”那女子轻声笑问，眉眼温柔，钟老板觑了一眼，又忙低头道：“百里桥许家只有一女，嫁与了城东段家，那……”
她点头道：“看来王老板也对我夫家之事知晓几分。”
钟老板连忙摆手道：“不多，不多……”
“那这就是第二件事了，还得劳烦老板再帮一帮。”
“您说！您说！”
“还请老板让人捎个口信去我夫家，让下人通报进去，定要见了管家才能说。”
钟老板急忙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说个什么？还请您讲。”
“就说……”
狗子一进门，便见老板同那美妇凑在一起耳语。他连忙背过身，喊道：“老板，我买到衣服了。”女子同钟老板话别后，再从狗子手中接过衣裳，从容地离开了当铺。狗子一边走回柜台，一边张望，钟老板敲着他的脑袋骂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哎哟，哎哟！”
狗子头一低，便看见柜台上的银子，顿时急道：“那人没拿银子！”
“拿什么银子！就你话多。”钟老板在他头上又敲一记，道：“剩下的银子呢？给我。”狗子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钟老板。钟老板将碎银收到怀里，又将柜台上的也收好了，才将狗子喊到身前，命令道：“你去城东段家，传个口讯。跟守门的说了，要找他们管家。狗子，你见到他们管家，就和他说：‘城西旧宅，段家二人在此’，记得了吗？”
“记得了，记得了，城西旧宅……”
“别废话，走走走。”
钟老板把狗子往前一推，狗子跑了几步，又慌慌地回身问道：“老板，这城东段家在哪啊？”
钟老板把眼一瞪，怒道：“你不知道？就是死了一堆人的那家！赶紧的去，不识路随便揪一个人也问得到，走走走！”
“晓得，晓得了。”
狗子匆忙跑走，钟老板看他没影了，才低头连连打了几个寒颤，口中直道：“诸神保佑……诸神保佑……”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