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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很多年前的 ...


  •   雨一刻不停。
      庭院中的水缸积水四溢,水面波澜从未停息。
      段子斐打开房门,跑过走廊,“吱呀——吱呀”,水汽浸润一夜后,木制的玩意儿都发出轻微抗议。他喊道:“阿姐!我去别去玩了。”绕过一个弯后,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遮天蔽日的阴郁中。
      “好黑……”
      段卿君走出房门,她仰头,透过屋檐张望天色。雨点又快又急,霎那便盖过她的声音。天色压人,一个身影走阴暗中走出,伴着脚步声,而后变得清晰。管叔端着早饭,他长着两缕黑色胡子,笑时胡子吊起,显得笑意更深。他绕过段卿君,将早饭端进屋内放下。
      管叔伸手朝外招呼道:“大小姐,外头天暗,湿气重,你快些进来。”
      段卿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屋内。忽地一声惊雷乍响,紫光划破天幕,映在段卿君眼中。她捂着耳朵跑回屋内,管叔急忙安抚道:“不怕不怕,大小姐,快坐下。”
      她坐在椅上,管叔的手捂着她的耳朵。等待许久后,天上似乎没了落雷的痕迹。管叔才松开手,笑道:“这雷下得太突然,少爷指不定多害怕呢!”
      段卿君小声道:“管叔,我也害怕。”
      “大小姐别怕,你看,管叔就在这,不过就是响个雷,不打紧。”
      “阿弟呢?他跑哪去了?”
      “大小姐别担心,少爷正在我的房中,我让厨房准备了早饭,方才已经留在房中让少爷用了。委屈你们了,等这雨小些,我们就回府去。”
      段卿君这才点了点头,安心地松了口气。
      桌上放着早饭,只有几样素菜,一碗清粥,简陋得很。
      管叔解释道:“这旧宅里只有几个看管的下人住着,平日吃食自然没有府里的好。恰逢昨日就雨个不停,连采买的功夫也没了,大小姐将就着用,总归要吃饱肚子。”
      “好。”
      早饭没什么特别滋味,也不难吃。段卿君勉强用完,管叔才满意地撤走余物,走出房门,忙活他的事去了。段卿君一个人坐在屋中,觉着十分无聊。她坐在椅上,雨声不停不止,又分毫不变,听得沉闷欲睡。她走到门口,探出头喊道:“阿弟!”
      雨势过大,沉闷地压制了她的声音。段卿君只好回到屋内,脸上一阵凉意,好像是沾了雨丝。她取出手帕,擦了擦脸,随后关上了门。
      屋中又暗几分。除了管叔外,现在在留旧宅里的,也就几个会些功夫的下人,他们多半沉闷,又人高马大,也不能作陪玩耍。她脸上现出烦闷,细细的眉毛拧着,有几分难抒的不悦,她坐在椅上,坐了好一会功夫后,才起身往床边走去。
      屋外的风声忽地变得更响,一阵一阵含糊卷过。紧闭的窗忽然打开,急促地几下扇动,自外头透进一股暗光。飘洒入窗的一阵雨珠,散为细微。一点白色被卷进屋中,如困在雨中般,它上下起伏几次,而后慢慢稳住了身体。段卿君脚步一顿,视线全然被它夺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蝶。
      一身白色,翅膀上几点黑色。它扇动翅膀,又泫然欲坠,教人弄不懂,它就是要离,还是停了。段卿君小心打量着它,生怕将它惊动,从这屋中离去。白蝶不停地飞,却只能绕在段卿君四周。她脸上烦闷慢慢消散,随后被惊喜取代,眉眼舒展,如雨中盛放的花。
      “小蝴蝶,你是飞不动了吗?”
      段卿君问它,它无法作答,只是小幅地移动身体。好一会后,仍是没有离去的迹象,段卿君伸手,它又躲开,惊慌一阵后,又飞回方才的位置。段卿君停在原处,她从袖中抽出丝帕,铺在手中,她将另一手也垫在丝帕下,将丝帕撑开:“蝴蝶蝴蝶,你若是累了,就停在这里。”
      她晃了晃手,小心地退后一步。
      它在空中盘旋,片刻之后,它停在丝帕上。翅膀扇动几下,而后又不动了。如针线绣出的蝴似的,几乎溶入丝帕中。段卿君手指微动,它又惊慌地扇动翅膀。
      “蝴蝶,你从哪来?”段卿君凝视着它,“这么大的雨,你是怎么来的?”
      它静默地伏在丝帕上。段卿君突然忘记了接着要说的话,时间一滞,一阵迷茫涌上心口,她捂着心口处,那却好像空了个洞,所有的情绪忽地散光了。
      ——有一物,就此消逝了。
      段卿君撤开手,丝帕落在地上。它扑扇着翅膀,一如往常地停在空中。
      “蝴蝶?”
      她疑惑的目光跟随着四下飞舞的白色,它突然飞得更高,片刻盘旋后,它飞出窗外,一头扎入雨中,那点白色如被重物压下,下坠——下坠——不见踪影。
      “蝴蝶!”
      段卿君惊讶地看着它,她急忙跑到门口,打开屋门,那点白色再也寻不着了。段卿君一阵怅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被剜走了什么。她嘴唇微张,本能流畅说出的话却哽在了喉间,最后,她是低喃道:“好冷啊!”
      雨珠碎在地上,段卿君怔怔地看着前方。
      眼前忽然出现一抹颜色,比白色更引人注目,艳丽地从庭中的拱门外一闪而过。这抹猝然出现的红色吸引了段卿君的全部注意力,她喊道:“是谁在那?”
      无人应答。段卿君又喊了一次,比方才的声音更大。就在她以为自己只是看错了的时候,那抹红色又出现了。先是现出裙摆,最后悠然地展出半个伞面。
      雨珠急促地打在伞面上,垂下的雨线坠在她的脚边。
      她站在拱门后,只露出半个身体。打着油纸伞,伞柄搭在肩上,亦只有半个侧脸。
      “你是谁?”
      段卿君站在屋中,隔着大半个庭院,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伞面一转,又懒散地搭回肩上,而后,她慢慢走出,露出全貌。
      女人撑着油纸伞,穿过石制拱门,走近庭院。
      “小孩儿,你又是谁?”
      “你呢?”
      “你——不先回我的话?”
      段卿君仰起头,才勉强看清她的全貌。
      “我是段家人。”段卿君回道,随后又问:“你是这里的人吗?”
      她忽地一笑,笑意模糊在雨中。
      “是。”
      “好大的雨!你为什么在这?”
      “那你呢?”
      “因为……雨太大了,我们走不了,只能留在这里。”
      “小孩儿,你为什么叫住我?”
      段卿君指着前方回道:“我看见你在那。”
      交谈几句后,段卿君才后知后觉地改了口:“这位姐姐,你可是急着去哪?”
      “我哪也不去。”
      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响。
      “这位姐姐,雨越来越大了,你先进来……”
      段卿君费力地将屋门整个推开,回过头,她仍站在雨中。瓢泼大雨,将她笼在这阴郁的颜色中,一点红衣鲜艳,却又夺走全部色彩,让这天地颜色只成了陪衬。
      “为什么邀我进去?”伞面一仰,现出她的整个容貌。她亦有几分不解,隔着寸寸雨线,两人目光相逢。
      “因为……雨太大了!”
      段卿君回道,她站在门口向她招手。随后,那人终于挪动脚步,朝段卿君靠近。
      越是靠近,段卿君才发现两人身高的悬殊。她收了伞,一阵水汽漫起,雨滴落地。伞靠在门口,她进了屋,探究的目光扫向四周,最后自言道:“倒是没变。”
      她坐在椅上,段卿君关上门后,也跑到桌边坐下。段卿君翻起倒放的茶杯,倒满八分后,放到她的身前。
      段卿君问:“姐姐,你一直住在这吗?”
      她不答,反而道:“小家伙,说话倒是亲热。什么‘姐姐’的,张口就来。”
      “不然……”段卿君疑惑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她又不答,只是打量着段卿君。
      迎着她的目光,段卿君又问:“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对。”
      她眉头一拧,似是不耐烦了,只答了一字。段卿君一看,便不敢再问,她小声地应了一声,也不再开口。
      只余窗外雨声。段卿君安静地坐了一会,心里又觉得沉闷许多。她年纪尚小,不懂得隐藏,一点情绪全部现在脸上。
      对面那人看着她,看够了,才问道:“你怎么了?这会儿倒不说话了。”
      “我不晓得要说什么……”
      “小家伙,你方才想问什么?”
      她的话不算安抚,却让段卿君一下来了精神,她回道:“姐姐,你住在这地方,可会无趣?”
      “什么地方都无趣。”
      “可是外头很热闹。”
      “外头也是无趣。”
      “可是……”段卿君迟疑道:“外头很热闹的,可能只是此处地处偏颇,才没有那么多热闹的时候。裴安城中好多热闹好玩的地方,人一多,就特别热闹。姐姐可出去看过?”
      “我不出去。”
      “不出去?”
      “不出去。”
      段卿君疑惑地看着她,随后,她声音渐小,忽地觉着几分紧张:“姐姐应该同我去看看。”
      她不答,眼神却多了几分玩味。段卿君抬头看她,一阵仔细端详后,又问:“姐姐,这是什么?”
      段卿君看着她眼角的红色纹路,几番端详之后,那好似个什么图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沉默一番后,竟也答了。
      “烙印。”
      “姐姐,那怎么会在脸上?”
      “难看?”
      “不……不是、只是觉着奇怪……”
      “小家伙,你的问题可真多。”
      她说完,似是笑了。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段卿君如实答了,问她:“姐姐,那你呢?”
      “你想知道?”
      段卿君看着她,她唇角翘起,目光中不知是掺了什么,似是蜜糖般丝丝缠绕的甜意,段卿君便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探出茶杯中,沾了水,在桌上缓慢写下两字。
      一笔一划,十分清晰。
      她问:“识得字了?”
      段卿君急忙点了点头,她看着桌上的水迹,念道:“雒、殊——”

      雨停后,她留下伞,消失不见。
      段卿君恍惚地分不清方才那人是真是梦,她迷糊地被管叔抱上马车,却怎么也寻不到那个名为雒殊的人了。几日后,段卿君才明白,这开端,竟是噩梦一场。
      这噩梦,贯穿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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