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这妖怪，倒 ...
-
所幸胎儿无事。
朱红床幔垂下，许容舒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大夫走后，段蓉遣散仆人，他关上房门，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后，只听他沉声斥道：“你若是再提此事，我定要打断你的腿！段家子孙中，怎么会有你如此无情之人？你连血肉亲情都能不顾，还能指望你什么？”
“父亲，难道阿姐不是您的孩子？”
“你！”
许容舒抚着肚子，冷眼瞧着床顶红帐，只装做不知。他们父子二人争辩一阵，便也不在说话，一阵僵持后，是段蓉先拂袖离去。段母拭掉眼泪，亦斥了几句。
“斐儿，此事不容再提，你为难容舒又有何用？她是你的媳妇，你不好好待她，怎么还能说出这等话？这事……不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的，这，皆是天意……”
“天意？这算什么天意！我段家是有何罪，要受这等天意！”
“这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的，婓儿，无论你如何想，如何争，这事都不是你能左右的……”
一双手撩开床幔，段母在床边坐下。她已有疲态，眼眶泛红，她从怀中掏出帕子来，极轻的拭去许容舒眼旁的泪痕。
许容舒亦不知自己是何时掉得眼泪。这泪轻得毫无分量。
段母收回帕子，她握住许容舒的手，叹声道：“容舒，婓儿他不是个好丈夫。”
许容舒别过头，虚弱一笑：“相公很好。”
“你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容舒啊……”
“母亲，相公说的事，可是真的？”
段母点头回道：“是真的。”她拍了拍许容舒的手，言语亦不遮掩：“段家确有其事。”
“那，我的孩子……”
“容舒，你不要担心。”段母柔声道。许容舒回头看她，她淡淡一笑，继续道：“婓儿他说得太过了，其实，并没有那么糟。这百余年来，那妖怪只在段家这一脉挑过两人。”
“可相公说……”
段母安抚道：“还有一些人，都是我们段家旁支，”
“那，那两人是……”
“一个是婓儿祖父的兄弟，一个……”她敛眉，笑意淡淡：“是我的女儿。”
许容舒看着她，仿佛见到了数十年后自己的模样。她躺在床上，只觉得颈上好像套了环绳索，此时虽不致命，却得时时刻刻担忧。
“容舒，婓儿的想法太过鲁莽，但你现在知晓，还不算晚。”
许容舒不解其意，她看着段母，段母的眼神却不知落往何处。她轻轻拍打着许容舒的手，声音缓慢，好似陷入了回忆：“我是在那妖怪出现后，才晓得的。那时，他们才还不足六岁，那妖怪托梦给我和老爷，说要在他们姐弟二人中选一个……那时候，老爷才同我说了此事。他们二人，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两个都疼，哪个都舍不得。妖怪说，每拖一天，府中便要死一人。人在它们眼中，都如蝼蚁……最后，我同老爷只好让老天爷做决定……”
段子斐站在屋中，双拳紧握。
“一根竹签，掰成两段……长的是姐，短的是弟……”
和上她哀愁的叹息。声音幽幽。
“老爷在上面提笔写下他们的名字我选中一根，上头写得是婓儿的名字，天意如此，我便认了……我们将婓儿送到段府旧宅，他只进去一会，却又平安无事地走回我们身边……我同老爷喜极而泣，以为是老天爷开恩，回到府内，才发现卿儿不见了……那妖怪要的，本就是她……那两根竹签，最后写得都是她的名字……”
段母低下头，最后竟说不出话来。
许容舒轻声道：“母亲，伤心伤身，您还得保重身体。”
“我不伤心。”段母取出帕子，拭去眼泪，她道：“女儿走后，我再也不会觉着伤心了……与我来说，哪还有比骨肉分离更痛的事？容舒，你也将成为母亲，我定不会让婓儿胡来，你放心吧……”
两人又说了一阵贴心话后，段母方才离开。若非躺在这床上，许容舒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场荒唐梦。屋中剩下她和段子斐二人，她喊道：“相公，你过来。”
段子斐走到床边坐下，他怔怔地看着许容舒，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许容舒见他堂堂男儿，却哭得如此，宛若一个半大孩童，不由得叹道：“相公，男儿有泪不轻弹。”她拭去段子斐脸上的泪，那泪却如止不尽地溅落在许容舒手上，她皱起眉头，抬手打在段子斐脸上。
声音极脆，段子斐的头偏向一旁，许容舒的手停在半空，手心烫得发疼。她唇角一动，心头一股郁气散了许多。
“相公，你哭什么？你已有如此生活，还有什么好哭？”
段子斐捂住脸，脸色木然：“我替阿姐哭的。”
“相公未免想得太多。”
他摇了摇头：“阿姐怎么会不哭？她该哭的。”
许容舒拉着他的手，放在腹上，说道：“相公，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我的孩子，你若是还想抢走我的孩子，那么……”她看着段子斐，极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道：“就算是有妖怪，我也不会让它抢走我的孩子！”
段子斐闭上眼，他低喃道：“段家人，只能忍，只能忍……”他拉着许容舒的手，摁到胸前，随后咧嘴一笑，泪珠从他脸颊滑落，他道：“兰儿，这里……实在是痛啊……”
许容舒将他抱在怀中，心中却无一丝暖意。
此后，段子斐再没有提过那事。他也偶尔到院中看看，同许容舒说几句好话。许容舒一心只想着孩子，对他也没了念想，只望他莫在发昏，能好好过日子。那妖怪之事虽然还是横在她心头的一根倒刺，但她已没有精力去担忧，她想起段母，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得同她一样，便也意识到，这段家之事，是不能避的，只能忍。
她也不再对段子斐有一丝一毫的奢望。许容舒以为，面对着段子斐，她再也不会有一丝难过，却没曾想，有一天会见到他的尸体。那一日，因身体不适，许容舒躺倒在床上，无法参与祭祖。她抚摸着肚子，莫名觉得心绪不宁，再见段子斐，是一副担架，一条白布。尽管他被掩在白布之下，许容舒仍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她掀开白布，露出他的脸。
他魂魄已走，无知无觉。只剩一幅躯体，一身伤痕。
再无往日风流俊朗，翩翩如玉的模样。
许容舒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她看见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模样，停在他脸上时，才静下。她抚着伤痕，生怕惊醒他。
“相公……疼吗？”
他无法回应。
管叔抓住她的手，哀声道：“少夫人，请节哀！”随后唤来下人，命令道：“把少夫人送回房中！”
一群人架着许容舒回到房中。她不觉得难过，不觉得痛，却觉得心如鼓擂，一下一下，仿佛撞出胸口。她躺在床上，浑身飘然，魂魄似乎离体。再回神时，是腹痛如绞，她捂着腹部，才意识到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声音嘶哑，嗓子眼仿佛被堵住，声音极低。她抓着床幔，一双手青筋毕露，身下有东西流出，她才觉得痛，铺天盖地的痛扑面而来，令她泪流满面。她扯下床幔，忽有一人出现在床前，她如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抓着那人的手求道：“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意识慢慢散去，却听那人道：“……真是麻烦，这该怎么办……”
醒来时，身上仍有重负。许容舒捧着隆起的腹部，喜极而泣。此时此刻，只剩下孩子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她一睁眼，便知这里不是段府。她睡着坚硬的石床，四周无风，却十分空荡冷清，不见一点装饰物。她冷静地四处打量，忽然一人窜到她眼前，喊道：“你醒啦！”
许容舒吓得脸色煞白，她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撑在床上。虚弱地抬眼看向身前的人，未料到，却是一个极年轻的姑娘，她同样打量着许容舒，笑道：“我还怕你醒不过来呢，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办好。”
许容舒回道：“谢谢姑娘救了我。”
她在许容舒身边坐下，长叹一声：“救你确实很累！还有你的孩子，是好不容易才保住的。为了你，耗费了我不少……”
她含糊地说完，许容舒没有听清，便问道：“姑娘医术高明，大恩大德，实在是……”
“我才不会什么医术，是妖力！妖力！”她气呼呼地喊道，“那些个大夫怎么能救回你？”
“……妖术？”许容舒小心地后退几步，“姑娘，难道是妖？”
她转而一笑，朝许容舒凑近几分：“你可真聪明。我叫欢灵，你叫什么？”
许容舒小心道：“我夫家是……”
欢灵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我知道，你是段子斐的媳妇。我是在问你的名字，不用同我扯这些七的八的。”
这妖怪，倒也不像个妖怪。许容舒悄悄打量着欢灵，回道：“我姓许，名为容舒。”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