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第一节完） 雪中迷情 ...
-
人世如梦，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青聆曾经质疑过，自己是否活在梦中，不然怎么能够同一只妖怪一起，平静地生活了十多年？
如果这只是梦，那么注定不同。
村中常有喜事，青聆记得村中成亲的新娘，大红盖头遮面，走姿娉婷，迈下花轿，由此蜕变成了另外一人，新郎喜上眉梢，一场亲事，如同契约将他们结起。婚姻大事，人之常情。青聆却知晓，自己再也不可能同其他人生儿育女，这等人之常情，只要不存于心中，那便什么都不是。
见到凤绪的第一眼，便注定了这就是解不开的结。
那是某个蝉鸣不息的夏夜，青聆梦见漫山遍野的绿意，梦见流动不止的潺潺流水，这一切都如看惯了般枯燥，唯一特别的是坐在草地上的人。她一坐，白昼黑夜，轮回更替，梦中便过了漫长岁月。青聆总是仰望着她，一遍又一遍。
终于有一天，青聆有了身体。她从仰望转为平视，那模糊的轮廓终于转化成了完整的形状，青聆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最后挨在她的身旁入睡，一觉醒来之后，山中最老的树又添了几轮，她也不见了。青聆找遍了整个山头，才在一条河边找到了她。青聆凑到她的身边，平静的水面映出两个人的模样。
青聆指着水面问：“这是谁？”
她回道：“这是你。”
山中物资匮乏，生灵极少，多得是些神智未开的草木。青聆习惯了跟在她的身后，习惯挨在她的身旁入睡。后来，她开始教导青聆人间之事，她用声音描绘出万物，描绘出人间之事。
但在她的平静的口吻中，那繁闹的人间，好像是也是随风摇曳的草地。青聆总是看着她，希望她一刻都不离眼前。可她似乎更喜欢独自一人，青聆只好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坐在山上发愣，看日升月落，一段时间后，再偷偷地跑回她的身边。
在时间推移之下，两人的距离慢慢变得靠近。青聆的胆子也愈发的大，会在她打坐的时候牵住她的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那一次，山中忽然刮了大风。她的长发吹拂在青聆脸上，青聆抓下一把头发，小心地替她梳理好，别到耳后。她闭着眼，神情平静。青聆呆呆地凝望着她，最后难以自制地凑上前去，亲了亲她的脸。
她睁开眼，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青聆还不会分辨人间的复杂情感时，先懂得了羞涩和心虚。她身体朝后挪，低下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她闭上眼，继续打坐。
青聆最后又小心地坐到她的身旁。
山中岁月，转瞬即逝。青聆就这样在她的身边度过了半生，而铃声乍响之时，梦也醒了。
过了半生，竟然只是一场梦。青聆赤着脚跑到屋外，凤绪正背对着她，准备离去。在梦里，她从未告知青聆她的名字，青聆揉了揉眼，大喊道：“凤绪！”
凤绪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身。她的身形，眉眼，神韵，甚至连疑惑时微蹙的神情都和梦里一模一样。青聆迷茫地看着她，已经分辨不清到底哪处是现实，哪处是梦境。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什么梦？”
“我、梦见了你。”
“你该收拾好了再来见我。”凤绪转身离开，又道：“青聆，勿要沉溺在梦中。”
“凤绪！你怎么不问问我梦见什么！”
“梦见就是梦，再真切，也是假的。”
“凤绪！”
青聆气得跺脚的功夫，她已经不见了。脚下踩着细小的石子，隐约察觉到几分疼痛。
这应该是真的。
可是，近在咫尺的凤绪不可触碰，仍像是一触即碎的美梦。
梦中的小心、害怕、担心、羞涩、心如鹿撞，梦后才懂，那就是情。
仿佛只有一瞬，又好似过了许久。段卿君后退一些，思绪化为流水，脑中已是空白一片。没有抗拒，没有推却，青聆愣在原处，她看着段卿君，眼中情愫难以道明，随后，她慢慢闭上眼睛，唇角微动，恍如引子瞬间点燃情火，段卿君凑上前，将她的呢喃淹没在唇齿间。
青聆、青聆。
段卿君的手环住青聆的腰，唇齿轻噬，那些画面不停地涌上脑海：
她慢吞吞地跟在身后，佯装丢了，其实躲在一颗树后，回头看她，她才探出脑袋，璀璨一笑。
她一手翻着书页，一首撑着脑袋打盹，叫醒她后，她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她靠在树下睡着了，最后流着泪从梦中醒来，沿着小路独自走出了林子，一边走一边擦掉眼泪。
她——
她伸出手，环在段卿君颈间。段卿君揽紧她的腰，舌尖探入她的口中，轻柔地勾动她的舌头。青聆的手不由得往上，手指钻入段卿君发间，两人紧紧相贴，唇齿相抵不断加深，那延绵不止意犹未尽却忽然中顿，段卿君呼吸一滞，一切戛然而止——
她松开手，身体一退，捂住了肩胛。
青聆睁开眼，她双眼迷蒙，段卿君明明就在她的眼前，却又好像不在她的眼中。“青聆……”段卿君轻声喊道，她抬眼，柔声低喃着，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声声眷缠。
她说：凤绪……
段卿君捂着肩头，血从她指缝流下，她对疼痛的感知已经十分微弱，此刻，青聆的声音却毫无防备刺破她的心口，终于令她懂得了，什么叫做——痛。
“凤绪？”段卿君的手颤抖着，她两指夹住刃身，将它从肩上拔出。鲜血涌出，四周登时弥漫一股腥味。段卿君将匕首扔到地上，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青聆才回过神似的看向段卿君，她也愣在原处。
她的唇色嫣红未消，方才的温柔迎合还真真切切。段卿君看着她，她颤声问道：“……阿卿？”
一切骤然冷凝。火堆中的枯柴发出“次啦”响声。段卿君摇晃地起身，她的手垂到身侧，血从指缝滴到地上。青聆的视线无措地看向四处，才发现一把染血的匕首横在两人之间，地上已经凝成一滩血迹，血迹的来源正是段卿君的手。
“阿卿！”
方才一切全部先抛在脑后，青聆惊恐地起身，她拉住段卿君的手，焦急地查看不知来源的伤势。段卿君甩开她的手，低着头道：“走……”
青聆急道：“阿卿，你说什么呢？”
段卿君兀自走了几步，她走到前头，青聆才发现她肩上赫然扎出了个血窟窿，青聆急忙上前按住伤口，段卿君抓住她的手腕：“走！此地不能留！”青聆心头慌乱骤起，她看向四周，处处寂静，却不知是何处暗伏着杀机。段卿君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吹去身上一切热意。
两人走出破庙，青聆背后一凉，她转过头，忽见一道冷光极快地从划过，段卿君推开青聆，随之闪开，那把匕首掉到地上，方才瞄准的，正是段卿君的手。
段卿君捂住手背上血痕，喊道：“快跑！”
她拉着青聆，两人向前跑去。
“跑？”
声音顺风而来，清晰地传到段卿君耳中，她浑身一颤，踉跄地停下了脚步，身旁的青聆随之停下，她转过头，身后一片雪色，什么破庙，什么火堆，统统都消失了。只有一女子远远站在雪中，她一身红衣，同这铺天盖地的雪色格格不入。
她问：“你还想跑去哪？”
青聆捂着段卿君的伤口，血不断冒出，浸湿她的手掌。段卿君甩开青聆的手，她僵硬的迈动脚步，不知何处冒出的念头，强烈支撑着她，她紧咬着牙关，一连走出数步。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随后，一阵鞭声破空，段卿君还未回神，便被打翻在地，一道鞭痕狰狞地从脸上浮现。
段卿君咳嗽一声，唇角溢出血来。她双手撑起身体，跪倒在雪地中。
雒殊站在她身前，手中是幻化而出的长鞭。她用握把挑起段卿君的下巴，指尖拭过她脸上的鞭痕。
“怎么？”她盈盈笑道，“现在不跑了？”
段卿君别过眼，咬紧牙关。
雒殊收起长鞭，她用手捏住段卿君的下巴，勾唇一笑。
“我教你的事，是让你用来伺候别的女人吗？”
“我要是毁了你的脸，你看看，你还想用什么引诱他人？”
雒殊拉近段卿君的脸，舌尖暧昧地扫过她脸上的鞭痕，低声道：“还是别人引诱的你？”
“放手。”
“我的人，谁都不能碰。”雒殊指尖用力，脸上笑意骤然消失，“卿儿，是要自己杀了她，还是由我动手？”
段卿君甩开雒殊的手，从她的手中挣脱，她摇晃着从雪地上爬起，雒殊起身，指尖一勾，匕首飞回她的手中。她将匕首抵在段卿君心口。道：“你实在让我失望，是谁口口声声说厌恶女人，你看你，口不对心。你杀了她，同我回去，我便不追究了。你说这样，可好？”
段卿君挥开雒殊的手，她嘴唇颤抖着，脸上表情变幻，最后终于又跌回雪地中，她捂着脑袋，眉头痛苦地拧起。
雒殊神色一变，抱住她的身体，问道：“怎么了？”
“走开！走！”段卿君用力推开雒殊，她撑在雪地上，无措地看向四处：“你们说的都是假话！我不信，我不信……”她从雒殊手中夺过匕首，踉跄着脚步走向青聆。
每走一步，她的思绪就清晰一分。
“我什么也不是……”
“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青聆……青聆……”
段卿君的脚步戛然止住。青聆倒在雪地之中，鲜血浸透雪地，她捂着肩部的伤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是方才她独自走开时，雒殊下的手。
“凤绪……”她无意识地呼喊着。
段卿君慢慢走到她的身边。
她俯身，抓起一把红雪，点点红色缓慢从指缝滑落。
“只有你，在骗你自己。”
段卿君转头看向雒殊，雒殊站在雪中，笑容盈盈动人。
“你救救她。”
段卿君将匕首收到怀中，她抬眼，同样的面容，却是雒殊熟悉至极的段卿君。她喊道：“雒殊。”
“你不求我为你报仇，反倒求我救一个无用的人？”
“若这是算是求，那你只能听到一次。”
段卿君扶起青聆，从雒殊身边走过。雒殊拂袖，止住青聆身上的血。
她转身道：“今夜子时之前，你若没有回来，那就让整个段府的人……为你陪葬。”
“我虽不认得路……可道观就在山上，我们就往山上走，肯定会找到的。”
段卿君背着她走上清风观。
只是走了一会，便看到了人工凿成的石阶，找到这段路，竟易如反掌。
段卿君脚步缓慢，途中青聆曾醒过一次，她断断续续地问：“阿卿，是你吗？”段卿君点头，应了声是。她又道：“阿卿，我觉着冷。”、“阿卿……”
那梦里的梧桐，梦里的青聆——
“这就是梧桐？”
“这个字，该做念作什么？”
“你教教我吧……我想学那两个字，嗯……就写你的名字。”
“你看！我写好了、喏，凤，还有绪。”
原来，梦里那些模糊不清的场景中，她想着的，念着的，都只有——凤绪，凤绪。
这日，道观中扫地的小道士起了个早，他一如往日拄着扫帚在道观前打盹，头重重一顿，又猛地转醒。“真累！”他嘟囔道，抬眼看向山道，忽见两个人影。近了一看，原来是两个姑娘。背着人的姑娘走到道观门口，将人放下。
“姑娘，你……”
她抬眼，脸上一道紫红的鞭痕，小道士呆愣地看着她，随即涨红了脸，匆匆低头，眼神飘忽。
“道长，好好照顾她。”她说道，随后起身，小道士急忙道：“姑娘，你要下山了？”她点了点头，立在原地一会，再看了那姑娘一眼，便走了。
小道士问她：“姑娘，你是谁？”
她道：“过路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第一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