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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听说流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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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之后,天上的雪反而落得少了。
这日天气晴朗。周围的树木裹在一片白色之中,雪停之后,分外寂静。青聆正在屋前扫雪,她穿着厚棉衣,头戴兽皮帽,裹得十分严实。
“阿卿!”她抬头喊道,“快别闷在屋里了。”
屋中随后传出一声应答,段卿君出现在门口,她手中拿着一本农书翻阅,抬眼看了看青聆,随后低下,翻阅着书问道:
“聆姐不冷吗?”
“我都穿了这么多,一点都不冷。倒是你,我给你辛苦缝好的兽皮帽子你怎么不用?”
段卿君倚在门旁,一身白色衣裳。这是去年为凤绪缝好的衣服,虽有些短了,但也还能将就着穿。她纤细的手指草率地将书“刷拉”一下全部翻过,然后卷进手中,转身返回屋内。青聆对她这般回应已经习以为常,相处时日一久,段卿君平日不爱说话,在她眼中也成了一种可爱。青聆觉着自己十分絮叨,和段卿君相处起来倒是相衬。
青聆知晓段卿君肯定还会再出来,她怡然地低头扫雪,不一会儿,屋前果然传出动静。青聆抬头看去,段卿君已经放下书,从屋前阖上屋门,随后走到青聆身边。
青聆问道:“阿卿,怎么不戴上帽子?”
“有股子味道。我将它收好了。”
“好啊。”青聆动作一顿,将扫帚立在雪上,佯怒说道:“我这给你缝的辛苦劲儿都白费了。”
“我虽不用,可聆姐的心意已经记在了心中。”
“说得倒好听。”青聆听着心中欢喜,脸上顿时笑意连连,口中仍是道:“我也带着这个帽子,你若嫌难闻就走远些。总是呆在屋里,我都怕把你闷坏了。”
说罢,她拿起扫帚继续扫雪。段卿君在她身旁道:
“此时若有火炉一只,煮茶扫雪,倒也相衬。”
青聆就着这话思索一番,不由得笑出了声,手中扫帚一动,故意扬了些雪溅到段卿君身上。
“我在这费心费力,你倒想着煮茶享乐,这些个风雅事我不懂,可要我去灶上给你烧壶水,让你饮个痛快?”
段卿君思索一番,认真回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面对这番雪景,聆姐这话实在……”
“实在什么?”
“实在……”
“好啊,你给我过来!”
青聆笑着段卿君拉到身边,她的手腕纤细,青聆握在手中也没什么实感,犹记得她从雪中而来,也担心她会一下子从雪中消逝。段卿君低头看着青聆,一下子打散了青聆的忧虑,她只专心看着青聆的时候,便让青聆觉得十分安心。
“你肯定要说些笑话我的话了。”
“阿卿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你说的什么山、什么水、我都听不懂。”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青聆将段卿君手上的雪拂掉,她的衣裳上还有一些,都是方才青聆故意留下的。青聆拍掉她身上的雪,又道:
“阿卿就像书中那些个‘风雅文人’,和我一点都不像。”
“聆姐是聆姐,我是我,自然有不同之处。”
“你呀,不懂。”青聆叹息一声,忍住笑意故意道:“阿卿更像应该‘享受红尘’的人。”
“红尘?”
段卿君原先还思量着这问题是何意,待她发觉青聆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青聆不过就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我就呆在聆姐身边,做个‘闲人’就好。”段卿君回道。
青聆抬起头,笑意盎然。在她的目光之下,段卿君不由得向她靠近一些,倒是青聆抓着扫帚一下子走开,她一边扫雪,一边笑道:“好阿卿,尽说些我爱听的话。”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马上添了一句,得意一笑,:“待会我就给你盛一瓮雪水,让你在我这也能‘风雅’。”
“多谢聆姐。”
青聆扫到段卿君身边,催促似的轻推她一把:“你自己转悠去,别碍着我了。”
段卿君亦应答一声,按着青聆的话在四周闲走。
青聆扫着雪,偶尔抬头,看着段卿君的身影,又嘱咐道:
“阿卿,不要走远了!”
“知道了。”段卿君答道。
从屋前走个十来步的距离,有一棵老树。段卿君在树前停下,这老树不知年岁多久,树身已长到一人环抱不拢的程度,此时枝丫全秃,裹上白雪,仿佛敞开的扇面。一股熟悉从心头泛起,段卿君沿着老树饶了一圈,随后在一处停下,心头有个声音笃定告诉她:就是这里。
青聆扫了一会,抬头确认段卿君位置时,发现她正蹲在树下,低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青聆喊了一声,她反常地没有应答。于是青聆疑惑地走到段卿君身边,才发现她用双手扒开雪面,松软的雪面上挖出一个浅坑,坑中露出一抹银色。
青聆弯下腰,问道:“阿卿,这是什么?”
“这是匕首。”
段卿君抹开上面的一层薄雪,随后露出银色的刀柄,护手,两者皆刻着纹路,护手设计精巧,宛如一条巨蟒顺势盘旋。青聆也细细观察着眼前的纹路,实在看不出一二,便问道:“阿卿,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是蛇。”段卿君沉声答道。
“也不知是打哪来的东西,怎么会埋在这树下?”
青聆疑惑地握住露出的刀柄,将它整个从雪中抽出。它的刀刃泛着森冷寒光,叫人一看便知不是平常物件,因刀柄在埋在雪中,冷得厉害,青聆只拿了一会便受不了,她松开手,匕首随之掉落在地。
“好冷。”青聆搓了搓手,朝段卿君凑近几分。段卿君转过头,随后伸手替青聆正好头上的兽皮帽子,段卿君手上还粘着雪,碰到青聆的脸时,倒让青聆冷得精神一阵,她拿下段卿君的手,低声嘟囔道:“阿卿的手也好冷。”
青聆拂掉她手上的雪,这双手冷冷的,几乎同那匕首一个温度。青聆双手合紧,企图让热度传递一些到段卿君手上,她看了看匕首,心中又有几分好奇:
“阿卿,这匕首……”
“应该是我的。”段卿君应道。
青聆搓着段卿君的手,看着匕首的眼神更加疑惑:“阿卿对它有印象?”
段卿君摇了摇头,她指着匕首的刀柄,说道:“上面刻着一个‘段’字。”
“嗯,这是阿卿的姓氏。那倒真有可能是你的东西。只是怎么会落在这?”
青聆回忆了一番,她救下段卿君的时候倒是没有注意她身旁的东西,这匕首可能是那时候遗落下的,正巧那些日子都在落雪,埋在雪中也不无可能。只是阿卿怎么会发现这个东西?青聆想着,忽然又觉着有一种可能,难道是她想起了些往事?想到这,青聆顿时心头一跳,握紧了段卿君的手。幸而段卿君接着说道:
“我记不清了。”
青聆偷偷松了口气。既然段卿君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那么这也只是发现个小物件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青聆故而没有将它放在心上,她将合紧的手抬高,挨在嘴边呼出几口热气,又搓热了些后,才满意地松开手,说道:“那阿卿把它收起来吧,嗯……压在哪呢?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东西看起来有点危险,你可得将它收好了。”
“聆姐来收吧。”
“这事儿我才不干,我正忙着呢。”
青聆又拿起扫帚,返回刚才扫雪的位置。
段卿君看着那把匕首,迟迟未有动作。她看到那把匕首时,便感觉到一阵令人心惊的熟悉,这种熟悉令她感觉十分不好。可那把匕首躺在雪地上,冥冥之中又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段卿君去发现它,思索一番后,段卿君仍是将它捡起,它很轻巧,握在手中十分契合,段卿君还未来得想,身体已如记忆好一般,握着那把匕首随意一挥,划出一道寒光。
随后,那涌上的记忆强势地出现在段卿君的脑海中,不同于她梦境中那模糊的,一点一滴渗入的记忆,这次的记忆让她一阵目眩,几乎跌倒在地。
“这匕首送给你防身,小家伙。”
“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用这杀了他。”
“除我之外,谁都不许碰你。”
“你敢忤逆我?”
“……我要让你永远记得此刻……”
女子的声音在她脑中一遍遍响起,随后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血光,模糊不清的喊杀声——
“不……我……不可以……”段卿君低声抗拒道,她仍保留着一丝神智,而右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握紧了匕首,仿佛有两人僵持相拒。段卿君咬紧牙关,用尚能控制的左手握住刀刃,从右手中夺出匕首,匕首插入雪中,再无声息。
那些声音,终于消失了。
段卿君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扯出一道伤口,涌出的血如丝线落在雪上。
“聆姐……”她一声一声地喊。
而当青聆跑到她身边,看到这幅景象时,吓得几乎心脏骤停。雪上已经聚了一滩血,段卿君怔怔地说道:“聆姐……我在流血……”
青聆吓得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身上什么止血的物件都没有,她在身上扯了一番,却一个缝隙都扯不出,吓得她口中直喊“阿卿”、“阿卿”,而段卿君魔怔似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在流血……”
“对!对!”几乎是从嗓子眼蹦出的声音,青聆喊完,反而冷静了些,她从头上拽下帽子,将帽子整个捂在伤口上,随后拉着段卿君屋里走,短短几步距离里,青聆不停安慰自己比这严重的伤都还见过,这算不得什么,可她还是颤抖着直道:“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