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万花大师姐》西湖醋鱼精

35、幽谷一日 子虚乌有

　　冬日清晨，谷中大晴。

　　万花谷西北角的深林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茂密的树丛，顺着地上点点血迹，一眼瞧见了不远处倒地的山鹿。

　　鹿的颈间有一道伤口正往外流着血，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周围却不见捕猎者的影子。

　　来人是个背着药篓的少年，他低头检查山鹿尸体，许是有所发现，面上露出了几分思索。

　　却在这时，周边草丛里传来一阵不甚明显的摩擦声，若非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只怕要将其当作风声忽略过去。

　　少年神色镇定，将手中药锄置于一旁，抽出了随身的斩刀。

　　他凝神分辨着，在那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回头朝着右后方望去，正迎上一双黑漆漆的兽瞳，赫然是一条头部长有花斑的黑鳞蟒蛇。

　　黑蛇狡猾，伺机而动，少年的反应却也不慢，在蟒蛇扑来的一瞬间侧身躲过，手中刀刃毫不留情地斩向蛇身，似雪的刀光划出血红的弧线，一下子撕裂了蟒蛇的身躯。

　　被斩断的蛇躯掉落在地，少年以刀尖挑起一截翻看，面上露出了一抹可惜的神色。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口中唤的正是少年的名字。

　　少年收起刀，扬声回应：“师姐，我在这！”

　　“阿麻吕？”

　　孙荃循声而来，瞧见自家小师弟的同时，也注意到了地上瘫着的黑蟒。

　　万花谷草木茂盛，虫蛇很是常见。经过连日的相处，孙荃已经对这位小师弟的身手有了了解，见他不曾被伤到，放心之余主动帮着处理了地上的蟒蛇，完事之后两人继续探索周遭，将未见记载的陌生植株采一些放入药篓，准备带回去分辨药性、做好记录。

　　太阳节节升高，师姐弟二人探索完林子最后的角落，见附近再无异株，便带好工具准备往回走。

　　谷中西北角还不曾经过人力雕琢，一切保持了原貌。孙荃与阿麻吕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一会儿便出了林子，一眼望见不远处那条悬在山间的飞瀑，水流直冲而下，落入最下方的石潭带起一阵激荡水声。

　　忽而，孙荃耳边传来一声嘹亮的雕鸣。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通体雪白的大雕飞过崖顶，在天际徘徊不去。它的下方生长着一棵参天巨木，一鹤发老道的身影倏然从茂密的枝叶间出现。

　　他身着灰白道袍，年纪已经很大了，巨木的枝干参差交错多有险处，他却速度不减，行于其上如履平地。

　　追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人，亦是白发苍苍，整个人作文士打扮，行止飘逸，出手极快，一把折扇打向鹤发老道周身几处大穴，其势若狂风骤雨接连而至。

　　老道士面上不见急色，以拂尘代剑不紧不慢迎上了那把绘着氤氲山水的纸扇。

　　有风拂过，落木萧萧。

　　拂尘的末梢卷上了扇端，挟裹着磅礴内力的双掌一触即分，落叶未动分毫，周边水势却于一瞬间暴涨飞溅。

　　老道士正处于山涧之下，惊浪袭来之时，手中拂尘一扫便在那冲天水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身上不见有骇人之威，劈下的一道无形剑气却经久不散，像是与周边融为了一体，在隔断水势后锋芒骤敛，竟未损及山体草木半分。

　　流水重归平静，老道士与文士打扮的老者互相追逐着远去，此前一直待在巨树之上观战的人终于现身，正是东方宇轩。

　　他自树影间踏枝而落，身形矫捷，拂袖若云，刚从巨树上下来便追着之前的两位老者走远了，空中原本徘徊不去的白雕也随着主人而去。

　　孙荃与阿麻吕所在的位置正是林子边缘，地势较低，因隔着一段距离，又有重重树木遮挡，两位老者与东方宇轩皆不曾发现他们。

　　阿麻吕此时方从刚才的比试中回神，奇道：“那是乌有先生……和子虚道长，他们怎么动起手来了？”

　　“许是闲来切磋。”
　　孙荃面上若有所思，心里想的却不是刚才的那场比试，而是最后出现的东方宇轩。

　　武学之道，浩如星云，即便只是轻身功夫，江湖上各门各派传下的功法也不尽相同。

　　东方宇轩出身蓬莱岛方家，所学自是方家的武功，另有其母元沧鸾传授的一些独门秘技，可是刚才孙荃见他自巨木顶端轻身而下，动作间虽还残留着些许往日的影子，但观其步法已经大有不同。

　　忆及对方近期正在着手准备的一件事，孙荃心里有了几分了然，见三人离去的方向正是谷中药庐所在，便决定先回去看看。

　　孙荃到达药庐的时间很巧，偌大的庭院中正有两人交上了手，是东方宇轩与乌有先生。

　　与先前不同的是，此刻发生在药庐的这场比试双方都不曾动用内力，只单纯以招式比拼，两人一攻一守皆是游刃有余，对招之时不曾伤及院中一草一木。

　　看上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指点。

　　孙荃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不仅是因为两人的态度，还因为东方宇轩此时所用的武功。

　　东方宇轩天资甚高，从小到大不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再没有让人操心的地方，而唯一让方家长辈不满意的是——他不大喜欢练剑。

　　不是偷懒不练，而是不感兴趣。

　　比起方家祖传的捭阖剑法，东方宇轩更习惯使用母亲元沧鸾所传的一门指掌点穴的功夫，他运使一支玉笛为武器，来到中土的这些年与人交手从未吃过亏。

　　而他此刻所使的招式，虽也是打穴的路子，却明显不是其母所传的那一套，观其路数，倒更像是乌有先生的武功。

　　乌有先生年轻时行走江湖从不轻易显露自己的身手，外人唯一知道的只有他独树一帜的点穴手法，当时的江湖上少有人能比他出手更快，即便是内力深厚者，也往往无法以一己之力冲开被他封住的穴道。

　　半年前，孙荃曾得乌有先生指点武功，对其风格印象颇深，此时观东方宇轩出手，对方所行路数正带着乌有先生武功的影子，但又不全然只有一家的招式，还融入了他本来所学。

　　因不曾动用内力，将融合后的招式使出来对于东方宇轩而言没有什么难度，然而他所求并非简单的招式融合，而是想要集众家之长，从中推出一门新的武功。

　　武之一道，从无到有固然难得，推陈出新亦不容易。若只有东方宇轩一人，即使他天赋再如何出众，想要做成此事也少不得花费大把的光阴与精力。但有了谷中一众前辈高人相助，事情便顺利了许多。
　　尤其协助他的人里还有子虚、乌有两位江湖奇人。

　　子虚道人久不问世事，几十年来已经甚少在江湖上走动，但若提到七十年前武林中曾流传的“四杰”之名，即使是新一代的年轻人也不会感到陌生。

　　纯阳子虚，翠玉白衣。
　　作为曾经的四杰之一，子虚道人的前半生从游戏红尘到看破红尘，变化不可谓不大。

　　同样是退隐江湖，白衣僧渡会尚有师门牵挂，子虚却是无牵无挂，几十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少有人能寻到他的踪迹，若非后来与东方宇轩结为忘年之交，他也不会来到万花谷隐居。

　　而乌有先生来到万花谷的原因与子虚不同，他之所以会来到谷中定居，不是因为子虚这位多年好友相邀，也不是因为与东方宇轩相熟，而是想要见见孙思邈。

　　乌有的本名很少有人知道，他自称乌有，别人便也只称呼他为乌有先生。

　　乌有年轻时性情豪爽，喜欢结交天下英杰，在黑白两道都有不少故交。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经史宗教无所不精，虽甚少在人前显露武功，但其独门的点穴手法却是江湖闻名。

　　东方宇轩来到中原后久仰乌有先生之名，一直想上门拜见，但彼时乌有踪迹难寻，甚至有传闻他已经过世。
　　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东方宇轩从子虚道人口中知道了乌有先生尚在人世的消息和他如今的下落，这才终于得偿所愿见到了乌有本人。
　　而对于彼时的乌有而言，东方宇轩的到来同样带给了他一个希望。

　　外人眼里，乌有才华既高，武功又强，人生过得本该十分顺遂，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对方早年曾亲身经历了一桩惨事，自此便有了心结。

　　乌有早年曾收过一个徒弟，与其亲如父子，后来这弟子为人所害身中奇毒，乌有赶到后及时出手封住徒儿周身穴道，本意是为了阻止毒-药在体内扩散，却不想对方所中之毒奇诡无比，封锁穴道反而促使了毒-药发作。乌有之徒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最后毒发身亡。

　　经过此事，乌有悔恨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消沉了一段时日后终于重新振作，决意寻找当世名医随其研习医理。
　　在他看来，只懂点穴截脉而不通医理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人，若能把他擅长的点穴法与医术相结合，二者相加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能避免很多悲剧的发生。

　　那些年里，乌有走遍大江南北请教过许多名医，虽也有些收获，但仍有不足之处。
　　他不止一次感到遗憾，若是药王孙思邈尚在人世，以其医术之高、见识之广定能解他疑惑。然而彼时东海传来了孙思邈故去的消息，想到这位老药王的年纪，乌有不疑有他，心里十分绝望，自此绝足江湖，在一间平平无奇的私塾里当了教书先生。
　　直到很多年后，子虚道人将东方宇轩带到了他的面前。

　　东方宇轩在东海长大，自幼与孙思邈相熟，对于对方的一些想法颇有了解——孙思邈定居东海后一心编写医书，虽不拒绝有人上门请教医术，但收徒之事本来是没有打算的，先后收下裴元与孙荃两名徒弟，不得不说亦是缘分所致。

　　虽一时没有广收弟子的打算，但孙思邈将多年来的行医心得记于多部医经之上，本身是存了悬壶济世、发扬医道之心的，只不过彼时中原多有是非，他才一直留在东海暂时没有回来的念头。

　　东方宇轩定居万花谷后，随着谷中人渐多，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孙思邈早年所言欲传医术、发扬医道的事。他想，若以万花谷为依托寻觅传道之法，不知道老药王肯不肯回来中原？

　　东方宇轩是个行动派，想到什么从不犹豫，何况这并不是他一时突发奇想，而是早在与裴元、孙荃师兄妹二人重逢之后便有的念头——谷家的仇人尚未找到，裴元不会轻易放弃，而孙荃刚与家人相认，一时也走不开，可是独留恩师在东海这么多年两人心里亦是不安，已有了回去探望的打算。

　　东方宇轩将一切看在眼里，想到孙思邈未必喜欢一直留在东海，便有了将人请回中原的念头，待谷中改建的差不多了，当即给孙思邈写信询问此事。
　　而正是在等待孙思邈回信的日子里，东方宇轩见到了隐姓埋名多年的乌有先生。

　　知道了孙思邈尚在人世，乌有昔年未了之事有了圆满的希望，心里自是高兴，虽然彼时孙思邈尚未有回信，但当东方宇轩邀他入谷时，他还是欣然前来，决定不论孙思邈是否回来中原，他都要设法与其见上一面。

　　所幸孙思邈在回信中答应得很干脆，如是过了数月，乌有终于在万花谷见到了这位神往已久的老药王。

　　孙思邈也确实不曾令乌有失望。他行医多年，经验丰富，对于人体经络的了解不比乌有少，乌有心中多年不得解之事，最后都在孙思邈这里找到了答案。

　　那段时日，每逢孙思邈与乌有先生坐论医道，东方宇轩必定在场。
　　他兴趣广泛，从琴棋书画到诗词乐舞，从民俗风物到天工巧技，不管是谈禅还是论道，几乎没有他不了解的，连医术都有所涉猎。既然两位老前辈没有赶人，他便在一旁听了几日，听着听着，却意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个想法不是突然产生的，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要编写一部“杂经”，收录谷中众人探讨画技的心得、对弈留下的棋局、对经史的见解又或是闲情之时创下的曲谱。
　　但现在他的想法有了变化——这些东西若只是留于书册之上，无人传承到底可惜，既然孙药王欲传医道，两件事为何不能一同来做？

　　于是，在知道东方宇轩这个想法后，谷中人虽不免惊异，却又觉得以东方宇轩的性子，合该有此气魄。

　　只不过，开宗立派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行走江湖最根本的东西还是武力依仗。
　　东方宇轩天资聪颖，所修武功甚杂，即使蓬莱一脉的武功碍于门规不好外传，仍有许多不犯忌讳的功法可供选择，加之谷内不乏高手，不少人并不吝啬授以独门绝学，这个问题本不该成为难事。
　　只不过考虑到若只是简单的整合诸家武功，而不能自成一脉，终是不足以立身，所以东方宇轩开始摸索推陈出新之道，想要结合医道，汇聚众人之力编写一部武典，推出一门新的武功作为未来的镇派武学。
　　而身为东方宇轩忘年之交的子虚道人与乌有先生，知晓此事后亦是提供了不少帮助，几人这些天时常聚在一处论武切磋，为的就是完善那部已经初具雏形的武典。

　　孙荃没有打扰两人，与阿麻吕从另一侧进入了院中，正准备着手处理药篓里的东西，不想被告知长孙家来了人，是兄长元适身边的亲信，因除夕将近，特来请她回家团聚的。

　　关于此事，元适早在月前寄来的家书里已经有所提及，孙荃也给予了明确的答复，只是近来忙的忘了日子，见兄长那边特地派人来请，才惊觉时间过得这样快，不知不觉竟已至年关。

　　因恩师刚刚回到中原，孙荃今年本想陪在师父身边过节，不想被孙思邈劝了回去。

　　孙思邈这段日子已是见过了为着妹妹上门拜访的元适，看对方为人正派，确是一心挂念妹妹，而孙荃心中对于亲人也不是全无挂念，便有意让徒儿与家人多些相处机会，不然平日里已是不常见面，该是阖家团圆的节日再不聚一聚，到底说不过去。

　　既是孙思邈发话，孙荃自是没有不应的，给家中的回信便是肯定的答复，如今家里派了人来，她也没有如何意外，只不过……

　　阿麻吕看了师姐一眼，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变得有些……烦恼？

　　孙·要过年了·但还没把家里的亲戚认全·荃：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