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番外:初遇 关于小霸王 ...

  •   暮春时节,巴蜀一带早已回温。

      渝州城地处西南,虽比不了长安帝京万国来朝的盛景,但城中百姓亦是安居。

      离开城中向东几百里,另有一处繁华热闹的地界,地处两江交汇之所,北通巫峡,南极潇湘,是四面八方各路货物的集散转运之处,虽然没有官府介入,但也无人敢肆意闹事,因为这里是蜀中唐门世代所居之地。

      唐门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数百年前江湖上已有了唐家人活动的痕迹。
      他们以机关、暗器、毒术名闻江湖,自本朝以来开始涉足商业与漕运,百年间一手把持着巴蜀的盐运、武器和丝绸之路需求的大部分蜀中物资贸易,西南而下最远至身毒,往西能贩至吐蕃。

      久而久之,唐家堡的周边越来越繁荣,天南海北的商客旅人于此处往来聚散,看着倒像是个繁华热闹的小城。

      镇上的集市距离唐家堡尚有几里路,并不直接与其接壤。堡内依山而建,高台深院,守卫森严,外人纵是对唐门感到好奇,若无允许,也只能在这处名为唐家集的镇子上乖乖止步。

      托唐门威名在外的福,唐家集的人口虽然多而杂,但往来之间都颇守规矩,各路商旅汇聚于此带来琳琅满目的货物,天南海北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大大增加了镇上的热闹程度。

      时值正午,镇子一角的食肆中飘出了阵阵香气,铺面不大,门前摆了许多供人使用的桌凳,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显得很是热闹。
      这条街很窄,食肆旁边紧挨着另一家酒肆,从酒肆楼上的窗户往下看,能清楚的看到楼下往来的行人与食客。

      此时,坐于酒肆二楼的少年望着窗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衣着华丽,俊俏的面容尚有几分稚嫩,或许是正处于长个的年纪,剪裁得体的宝蓝绸衫将身形衬得有些纤瘦,明明长了一副端方斯文的模样,眉眼间却总有着压不下的张狂之意,只不过他容貌出色,比之莹润的玉石还要雅致几分,纵是看人的目光自带三分骄狂,也让人生不出恶感。

      他此刻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虽笑了,面上却不见一丝欣然之色,尤其发现窗外的路人三三两两越是热闹,越显得他孤零零之后,原本俊俏的眉眼更显出一股恹恹的郁色。

      他捏着酒盅一饮而尽,谁想喝下后却瞬间变了脸色。

      猝不及防咽下酒液的少年眉头拧成了一团,怪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徘徊不去,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喝的是什么穿肠毒-药,当下叫来店中伙计,质问是不是拿劣酒糊弄人。

      伙计闻言,不由有些为难。
      眼前这小公子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已生的唇红齿白,面如白玉,身上一应配饰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刚进店时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但对方出手阔绰,开门做生意又没有将人往外推的道理,只得迎了进来好好招待,不想店里最好的东西对方都看不上眼。

      伙计赔笑道:“小郎君气度不凡,想必平日里喝到的都是最上等的美酒,我们店小没什么见识,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若是不嫌,我叫人去镇东跑一趟,兴许能找到合意的……”

      唐家集本就是近百年来随着各路商客聚集才出现的地方,不比官府督造的城镇规划齐整,镇上只分内外两街,他们这里位于外街,多是闲散商户聚集的地方,东边的内街才是供各路富商大户落脚之处。

      可惜,少年人的心思哪里是为了找美酒,他分明是心情不好跑出来闲逛,为了不让家里人看见还专门挑了这等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不想半天下来心情更差了。

      少年面色不愉,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了伙计几眼,肚里滚了一圈主意,终是没有当场发作——刚在家里闹了一场,爹娘估计还没消气,这种时候就不要雪上加霜了。

      “换盏茶来。”

      少年嫌弃的推开了面前的杯子,说出的话让伙计在心里不住叹气。小地方盛不下大佛,店里最好的酒水都不合对方心意,茶汤恐怕更要被挑剔。
      不过,看这小郎君长得俊秀端正的模样,虽然有些使性子,但言谈举止还算斯文,总不至于太过为难人。

      被表象骗到以致心态尚算乐观的伙计并不清楚,他面前的可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而是唐门跑出来的“混世魔王”,而今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已是鬼点子多的让家里仆从闻声色变。

      只不过,这小祖宗平日虽得长辈疼爱,但脾气并不犯拧,认错认得痛快无比,过不多久又故态复萌,偏偏他又生的聪明伶俐,文也文得,武也武得,还很会哄长辈开心,久而久之家里人竟也拿他没办法。

      今日店里的运气不错,小祖宗刚在家里犯了事,偷跑出来暂时还不想被家人发现,纵是这会儿肚子里又生了鬼主意,也会权衡利弊有所收敛。

      伙计不知道自己好运逃过一劫,见客人没有其他吩咐,便自去安排事宜,留少年百无聊赖的在位置上向外张望。

      他的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漫不经心的从这边望到那边,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正要收回视线,不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似是出了事。

      少年仗着位置便利,从窗口望向人群。因离得近,能轻松的听清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这才知道有人在食肆里吃出了事。

      食肆门前乱糟糟的,已经有人帮着去喊大夫过来。
      陷入昏迷的是个五六岁大的幼童,幼童的亲人正守着孩子抹泪,食肆主人在旁急得团团转,生怕担上人命官司。

      大夫尚未来到,一名身穿墨色短襦的少女已拨开人群来到了近前。
      她看着躺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幼童,不顾旁人惊诧的眼神,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又换了只手摸脉。

      食肆主人诧异的打量她,见是个生面孔,一时拿不准对方的身份,却也不敢随便出手阻止。孩童的家人更是愣愣地盯着少女的动作,像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少年眼力极好,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尽数转移到了这突然冒出的墨衣少女身上。
      对方看着跟他差不多的年纪,细致的眉眼生的极秀气,白皙的肌肤澄净的像雪,又比最上品的珍珠还要透亮,哪怕穿着暗沉的墨衣也丝毫不显阴沉,反有一种干净明快的气质,令人眼前一亮。

      少年饶有兴趣的围观着事态的发展。那墨衣小丫头似是懂些医术,在一众慌乱的人里显得格外镇定,那昏迷的小孩明明面色红润不似中毒,她却一口咬定对方中了毒,尔后更是凭着手中银针和周围人的三言两语找出了毒源,并在很短的时间里将毒性推测出了七八分,最后以银针刺穴之法和一粒小药丸将人救醒。

      听着那少女温声解释幼童中毒的原委,少年心知对方说的没错,却因没了热闹看,面上有些意兴阑珊。

      巴蜀之地多山,很多本地人会去山里采一些山珍回来卖到镇上。其中便有一类菌子,味道极是鲜美,模样却与普通山菇无异,唯一的区分方法是找到一种红色的蝴蝶花,凡是蝴蝶花生长之处往往必有菌子的踪影。
      这间食肆开张不久,用这种菌子熬汤尚是头一回,虽是确认了菌子无毒,却忽视了草木之间的共生牵扯。
      这菌子与蝴蝶花本身都是无毒的,但蝴蝶花香气浓郁,与菌子混合后会产生一种毒素,能够阻止野兽的啃食,这便是为何菌子味道极好,却只在蝴蝶花附近才得以保存完整的原因。

      食肆主人不明此节,见那红色的小花好看又好闻,便自作主张留了一些在篓里,偏偏有小孩子顽皮,趁店主人不注意,见角落里的红花艳丽好看便随手摘了一朵摆弄,之后又被家人喂了一碗菌汤,这才中了招。

      早在那墨衣少女询问店主人幼童的吃食时,少年出于自身多年来“作案”的丰富经验,已是猜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却没打算多管闲事——这红花名为「丹朱染春」,多开在巴蜀一带的山间,香气浓郁可作为女儿家所用香粉和胭脂的原料,只是不能与开在近旁的山珍混用。
      若是混用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毒性并不致命,最严重不过晕上几个时辰,再有就是可能对近期的记忆产生一点影响。
      他曾经利用这一点偷袭了族中总在父亲面前告他状的大管家,反正对方醒来后不会记得是谁下的手,完全不必担心被抓包——结果因为太过得意忍不住在那老头脸上画了乌龟,对方醒来后虽然不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事,但一看自己脸上的墨迹,哪里会猜不出是谁干的,当下气急败坏找上了门,最后害他被罚。

      随着事情的解决,人群逐渐散去。
      虽是店家无心之失,孩子最后也平安脱险,但这次意外到底还是影响了店里的生意,很多人心有余悸,唯有那墨衣少女留了下来,点了一碗汤饼。

      少女不紧不慢的吃着,举止斯文,吃相秀气,却又不似一些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女郎那样像是拿着尺子比出来的讲究,反有一股利落劲,只是她人长得肤白-精致,虽衣着轻便,却不像寻常跑江湖的女子。

      少年无聊的趴在窗边看她吃汤饼,眼前又浮现出对方挽着袖子为那孩子诊治时的模样。
      那时候墨衣少女下针的手稳而准,认真专注的模样,令人心里平白便生出几分信赖,或许正因如此,一开始才没有人阻止她。

      少年忘记了刚才的“扫兴”,不知不觉就这么盯着对方看了很久,只觉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小丫头看着还挺顺眼,却不知为何眉眼间总给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少年皱皱眉,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不认得这人。

      等等,人呢?

      少年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楼下的食肆,门前人来人往,却哪里还有那墨衣少女的踪影。

      *
      山间,竹林。

      曾有古籍记载:“南方有兽,名曰啮铁。”说的是一种全身漆黑的神兽,平日食铁饮水,多栖息在南方的山中。

      上古神兽具体是什么模样,后人不曾见过,但根据书中提到的一些特征,不少人认为这种神兽是指栖息在巴蜀一带的熊猫。

      熊猫头圆似猫,身体肥硕似熊,尾巴极短,皮毛黑白相间,平日里懒洋洋的憨态可掬,遇敌时却能凭着尖利的牙齿和有力的四肢将敌人撕碎。

      墨衣少女长于海外,海中异兽见过不少,却不曾见过这样模样奇特的小兽。
      她本是听食肆主人提到镇子周围开有蝴蝶花才跑了出来,不想蝴蝶花没找到,反而在林间捡了一只落单受伤的幼崽,皮毛黑白相间,倒在地上的模样甚是可怜。
      因不了解这小兽的习性,她做足了准备才敢靠近,不想对方温顺的很,乖乖任她救治一点也不反抗。

      日头渐高,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少女本想采了花回去与师兄汇合,不想因救治小兽的事耽误了时间。她身上虽是春衫,但墨色容易吸热,平日跟着师兄上山下海倒是方便,此时却有些闷了。

      见与师兄约定好的时辰未到,为避烈日,她躲入路边凉亭,不想之前遇到的小兽也跟了过来。她折下一些竹枝供小兽玩耍,见它并不扰人,这才从腰间的小囊里取出几个小纸包。

      虽然没有找到蝴蝶花,但临走前食肆主人将店里的花都送了她,她吃的那碗汤饼里没有菌子,身上带着花倒不怕中毒。

      这么想着,少女小心的从口袋夹层里取出两株小小的菌子,与花分开放置。
      这两株菌子是之前寻找毒源时留下的,食肆主人在客人中毒一事上饱受惊吓,虽送了她许多蝴蝶花,却不肯同时将菌子卖她,还好她手上留了两株,应该够用了。

      少女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红花与菌子,用一根造型别致的银针挑了挑二者混合后的汁液。

      她对药物一道向来感兴趣,尤其喜欢观察一些毒虫毒草,后来长大了一点,总觉得身为师父的弟子喜欢摆弄这些毒物到底不好,因不想对师门声名有损,便强行改了这类嗜好。
      只不过后来被恩师察觉,反而开解她医毒之间有共通之处,只要谨守医者仁德本心,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倒不必太过在意旁人的看法,她这才渐渐释怀。

      烈日当头,竹影摇曳。

      少女一心专注手中之物,渐渐忘记了周遭,纵是远处传来了一阵明显的脚步声,也被她无意识的忽略了过去。
      直到耳畔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人声,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回头,却因身后人过近的距离不得不往后退,一时忘了自己已身处凉亭边缘,这么一退险些摔倒。

      那人见她这样亦是有些吃惊,伸手一捞将人扶住,不想慌乱中被她抓住了手臂,皮肤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少女立时反应过来,赶忙松开了手。
      刚才她手上握着针,事情发生的太快,一时不察竟误伤了人。

      锦衣少年见她的反应和夹在指尖的细针,想到手臂上刚才传来的刺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心里有些不悦,正要说些什么,却不想被少女急急打断。

      只见她从身上取出一颗药丸递过来,声音里满是焦急,“快些服下,针上有毒!”

      少年一愣,见她面上的急色不似作假,目光下意识落到了一旁的红花碎末上,一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霎时变了。
      “这该不会是——”
      他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用手抓住了少女的胳膊,却阻止不了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

      少年昏得干脆,留下墨衣少女手忙脚乱——让昏迷的人服下丹药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唯一所虑乃是针上的毒。

      她知道这毒并不致命,但因为尚未摸清毒性对人的影响,并不清楚有没有其他症状,况且之前那孩子中的毒经过了汤水的稀释,毒性已减弱了许多,她针上的毒却是直接取自混合后的汁液,毒性猛烈……

      少女自责极了,在旁守着少年寸步不离,直到一个时辰过去,经过一番救治的少年才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头昏脑胀的少年捂着额头从地上坐起,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凉亭之中,周围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从不远处隐现的蜿蜒小路来看,这里应该距离唐家集不远。

      他头脑尚有些昏沉,倚在亭柱旁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说来丢人,他为了逗堂叔家的妹妹玩,拿走了父亲书房锦盒里的一颗珍珠,结果不小心弄丢了。

      若只是寻常的珠宝,丢了也就丢了,偏偏那颗珍珠是长辈与旁人家的信物,虽然如今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但到底意义不同,被老爹知道后还是发了怒。要命的是这回当娘的也不站儿子这边,比他爹还生气,到了最后他只能借口将功补过溜了出来。
      ——东西丢了虽然郁闷,但找是不会找的,那玩意是珍贵,可一旦失去了附加的价值,其珍贵程度便要打个折扣,再漂亮也不过与寻常珠宝无异,他才不费那个功夫,大不了出来逛逛,等家里人气消了再回去。

      溜出家门的少年想得很好,不料中途出了点问题,比如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凉亭里,看看日头距离他出门的时候差不多得过去两个多时辰了,他竟睡了这么久?

      满腹疑惑的少年揉揉酸痛的肩膀,身上不知为何有些发虚提不起劲来。
      他顺着凉亭前的小路往里走了几步,越过一排茂密的竹子,不远处的林间有个人,是个一身黑的小丫头,背对着看不清模样,身边还跟着一大一小两只熊猫。

      少年有些奇怪,唐家堡附近的熊猫亲人不假,但这种带着幼崽的成年熊猫可不好惹,一个不好让它误会你是敌人,弄不好要吃上几巴掌。

      这小丫头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少年看见那成年熊猫拱了拱幼崽,转身朝着竹林深处而去,幼崽在地上打了个滚,却不肯乖乖跟着走,反而抱住墨衣少女的腿不撒手。
      那少女无法,只得蹲下身来哄它,却被幼崽缠的更紧,随身的小香囊也被扯了下来,从里面滚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淡金色珍珠,珠体饱满圆润,隐有流光。

      少年:!!!

      一阵明显的脚步声在近前响起,墨衣少女听到动静转过了身,见刚才还昏迷不醒的少年已经醒了,此刻正大步朝这边而来,脸上满是怒容。

      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她心里歉疚,刚要开口致歉,不想被对方一上来的指责砸懵了。

      “哪里来的小贼,好大的胆子,敢来唐门偷东西!”

      少女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落在少年眼里只当她是心虚。
      “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不然叫你好看!”

      他话音未落,藏于袖中的暗器已抵上了少女颈间,冰凉的触感传达着主人的怒意。

      受此威胁,少女的精神高度紧绷起来。她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就算是被师兄指点武功,对方也都是点到为止,从来不会将人逼到这种地步,这少年看上去明明与她差不多的年纪,为何如此凶横。

      “我没有偷东西——”
      面临此等境况,少女的表现已比大部分同龄人甚至是年长者来得冷静,但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一丝紧张——凶器正紧紧地抵在喉间,每吐出一字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凉的寒意,更不要提若是对方手抖,凶器尖锐的一端可能就会刺进喉咙。

      她觉得事情的发展荒唐极了。自对方昏迷后,她一直守在旁边不曾离开,直到母熊来寻幼崽这才离开了片刻,期间不曾动过对方的东西,周围也没有其他人,谁知这人刚刚醒来便指责她是贼。

      少女觉得对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本欲好好解释,不想气头上的少年油盐不进,一心只想押她回去问罪。
      他面上的恼意不似作假,可惜落在无故受到污蔑的人眼里,只觉这人太不讲道理。

      到得最后,一向很少与人红脸的少女难得动了气,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之后便闭口不言,也不顾颈间横着的利刃,将头一扭再不看他。

      见她摆出这副模样,少年气个半死,指着地上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珍珠说道:“人赃并获还敢狡辩,若不是你将这东西偷出来,我也不会凭白落了埋怨。”

      少女闻言面上一怔,忍不住回过头去,却正好与近在咫尺的少年目光相撞,被对方溢满怒火的眼睛一瞪,方道:“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不是偷来的——”

      少年没听出少女话里的慎重与惊疑,见她始终不肯承认,直接气笑了。
      “你的东西?”
      他面色不善的打量着眼前人。年纪不大的女孩一身墨色衣裳,料子并不粗劣,身上虽没有多余的配饰,但发间珠花精巧别致不似凡品,不管是姣好的面容还是周身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贼——可惜是个贼。

      他冷哼一声,斥道:“小贼满口胡言,你知道此物价值几何?除了我们家之外,纵是给你再多的金银,你也没地方找来第二颗!”

      这话对,也不对。

      这珍珠本是一双,除了少年家里的那一颗之外,世间还存在着另一颗一模一样的,只不过那颗珍珠早已随着主人遗失多年。少年昨日刚弄丢了宝珠,今日便在家门口找见了,时机凑得这般巧,气急之下只当有人胆大包天敢在他身上行窃,根本不作其他想法。

      少女不知内情,只当少年故意刁难,心里虽然生气,却还是试图讲道理:“我没有撒谎,这确实是我的东西,唐门乃是一方大派,想来不会凭白贪了别人东西。”

      许是她表现得太过坦荡,少年狐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尔后虎着脸点住了她的穴道,确定人无法动弹,这才收回利器转而捡起地上掉落的珍珠。

      迎着林间细碎的阳光,少年举起珍珠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不论是珠子的大小还是色泽,手中这颗珍珠都与昨日遗失的那颗一模一样,甚至是某个角度下珠体周围出现的淡蓝色光晕都是一样的。
      他捏着珍珠冲少女冷笑:“这就是我家的东西,昨日还在我手上,今日就不见了。不是你偷的,难道还是我送给你的?”说着,他故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少女气到无话可说。
      她身上的这颗珍珠虽然来历不明,但早在数年前师父救下她时便带在她身上了,怎么可能是唐门的东西,纵是唐门确实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不,看这人蛮不讲理的架势,分明是为了报复她害他中毒在故意刁难,无理取闹到这般地步,实在有些过分。

      少女性情一贯温和,在师父和师兄身边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对别人说过重话。此时大约是被气得狠了,到底年纪小,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呛他道:“你这人好生无理,难道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是你们唐门的不成?”

      “是又怎么样。”
      少年的耐心已经告罄,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方圆百里之境都是唐门的地方,不论是山间走兽还是地上的一草一木,没有得到我唐家的允许,外人休想带走分毫!”

      言罢,他不欲再与其废话,正准备将人捆走,不料变故在此时发生了。

      旁边的小兽极具灵性,初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救命恩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新来的那人还想把她带走,立刻就不高兴了,扑到坏人腿上张嘴就咬。可惜战斗力实在有限,很快就被对方从腿上摘下来扔了出去,幸好地上的竹叶铺得厚,不仅不疼还顺势打了个滚。

      俗语曰: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见幼崽迟迟不跟上,那只成年熊猫折了回来,正好瞧见幼崽被人扔出去的一幕,立时发了狂,用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冲了过来,直接把刚醒来不久尚有些虚弱的少年撞的眼冒金星。

      “别杀他——”

      眼见成年熊猫有再补一掌的打算,被点了穴一时动弹不得的少女失声惊叫。本来不抱希望,谁知这体型壮硕的不知名山兽似是能听懂人言一般,竟然真的放过了晕过去的少年,径自叼着幼崽消失在竹林深处。

      墨衣少女忍不住松了口气。
      人命关天,虽然这人无理取闹令人生气,但她也不想看到对方命丧当场……总之,还是先想办法脱身。

      对于点穴一道,她尚算了解,刚才那少年用的手法并不复杂,凭她自己亦能冲开穴道,只不过需要耗费一点时间。

      看来又要让师兄多等了……

      少女正这么想着,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雕鸣。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雕发现了她,在竹林上空鸣叫着盘旋不去,接到这个信号,一路寻来的墨衫青年终于在林间发现了少女的踪迹。

      来人十八九岁的年纪,生的丰神俊朗,眉目清正,柔顺黑亮的头发以发带束于肩后,沉着冷静的气质让他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墨色的衣衫随着青年奔来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轻逸的弧度。叶不沾身,足不留痕,这年轻人竟是有着十分不错的身手。

      “师兄!”少女看清来人,一时惊喜不已。

      墨衫青年很快来到近前,见师妹平安无事这才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他为少女解开穴道,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躺着的人,上前一番查看,发现这人伤得不重只是晕过去了,这才细问发生了何事。

      少女将事情的经过一一告知,末了还反省了一番自己的冒失。

      “不怪你。”墨衫青年语气笃定。

      师妹打小是他看着长大的,向来不会撒谎,听她描述定是被那人吓到才着了慌,只能怪那人不太老实,随随便便跑姑娘家身后去,还凑的那么近。
      不过——
      “出门在外莫要失了警惕,若是遇上心怀不轨之辈,后果不堪设想。”他的语气并不严肃,比起告诫,更像是在担心。

      心有余悸的少女乖乖受教,余光扫过地上正昏迷着的少年,问师兄道:“这人怎么办?”刚才她随师兄给对方看过伤势,五脏六腑都好好的,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外伤,总体没有大碍,如何安置倒成了问题。

      墨衫青年倒没觉得为难,他帮少年简单的处理过伤势,目光扫过对方衣服上的熊掌印,伸手将人拎起:“我约莫猜到这人是谁了,之前有唐门的人在寻人,道是门中走丢了一位小郎君,听其所述,不出意外应该正是此人。”

      少女反而迟疑了:“我们要怎么跟他的家人解释?”唐门的人会不会都像这个少年一样不讲道理,一言不合就翻脸?

      “不妨事,直接带他过去就好。”
      儒雅心善医术高超这些年日渐稳重但到底还有几分少年心性的师兄这样说道:“他欺负幼熊惹得母熊发狂,我们好心将他救下,仅此而已。”

      少女还是有些犹豫,唐门的人会信吗?

      事实证明,当然会信。
      来前得主人交待一定要将少爷带回去的近仆,在发现自家少爷只是陷入轻度昏迷之后,看了一眼熊孩子衣服上的熊掌印,对好心送其回来的裴姓青年十分感激——自家少爷什么性子他们哪里能不知道,这回作到熊猫身上栽了跟头,若不是被人救下,他们还不知道怎么跟主人交待……

      大唐开元十三年,时值唐皇李隆基在位。

      这一年的暮春,一对来历神秘的师兄妹离开了巴蜀之地直奔京兆。
      同一时间,唐门药堂长老唐怀礼家的小孙子找熊猫打架反被其一巴掌拍晕的事,经由那天寻人回来的仆从口述——

      迅速传遍了整个唐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番外:初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