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万花大师姐》西湖醋鱼精

34、唐门事 斩逆堂

　　冬至时节，长安城中黄昏渐至。

　　早早亮起灯火的屋中，唐无乐正将一张轻薄的人-皮面具往自己脸上贴去，他的面前摆着许多效用不明的药膏与工具，不消片刻，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却并非之前有着英气五官的明教弟子，而是一张清俊中带着些许苍白的脸，配上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整个人有些孤冷阴鸷。

　　但随即，镜中人眼神放柔，唇角微松，整个人的气质于霎时产生了变化，那股由苍白五官带出来的阴冷之气散去，一个略显矜持的文弱公子出现在镜中，面上纵是不笑，整个人也不会显出一丝攻击性。

　　这张脸的主人名叫高宴，二十三岁，出身渤海高氏，祖上虽有名望，但到了曾祖一代已经没落，三代一脉单传到他身上，偏又有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纵是生活无忧，也始终受身体拖累，死不了，也活不痛快，之前一直长于渔阳老家，于今年端午来到长安，一心向道。

　　这便是唐无乐赋予这张脸的身份，是假也是真，是巧合得之，也是有心促成，令人查得出来历，却搞不清动向，一如之前的明教弟子。

　　“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唐无乐问的是隐在灯影之后的人，那人身着玄衣，同样长着一张高宴的脸，正是过去几个月在人前出现的“高宴”。

　　他此时答道：“明教推崇火葬，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他们将尸体火化，期间无人察觉出那具尸身是假的。”

　　唐无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取过原本置于案上的配饰开始往身上挂。

　　玄衣人迟疑了一下，问道：“太白山那边……不管了？”

　　唐无乐看他一眼，道：“那也得等他们露出尾巴，不然如何知道真假？”

　　玄衣人皱眉道：“已经大致确认了几人，留着终归是个隐患，何不寻个由头将人处理掉，做的干净些不会引来怀疑。”

　　“死的太多就是破绽。”
　　唐无乐冷冷道：“这些讨人厌的虫子最是疑神疑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警惕，没把所有人抓出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那隐元会——”话不及说完，玄衣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闭嘴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唐无乐面上并没有露出恼火的神色，只是漫不经心道：“隐元会的虫子总要留上几只，不然还会源源不断的跑进来。他们想探我们的底，那便给他们看，有真有假，半真半假，无关紧要的放走，手太长的杀了。”
　　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

　　玄衣人又问：“扮成你去扬州的人，要不要将他们叫回去？已经出门快一年了，再不回去只怕惹人注意。”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唐无乐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恶劣，“那群老鼠管天管地还管别人游手好闲跑去哪里寻乐子？”

　　何止，人家连你上街调戏了几回良家妇女都在纸上记得清清楚楚的，玄衣人想到从奸细那里发现的记录，心里不由腹诽，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唐无乐的心情看上去实在不怎么好。

　　唐无乐的心情当然不好，任谁发现自己家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窜进了一帮来历不明的虫子、老鼠，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最可恶的是，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会装模作样，没有暴露真面目之前，个个忠心的不像话！

　　唐门弟子虽大多出自唐家，但门中并不拒收外姓弟子，而且即便是确认没有问题的唐氏族人，到了年纪也免不了会有婚姻嫁娶等事，纵是门中严防死守狠抓奸细，人员流动方面也还是有很多可趁之机。

　　天策府，凌雪阁，隐元会，还有一些不知来历的家伙……个个都想将唐门翻个底朝天，一想到门中不知道潜藏着多少奸细，就恨不得将其统统抓出来丢去后山泡红汤。

　　可惜偏偏今年唐门又是多事之秋。

　　想到此处，唐无乐心里一沉。

　　他于今岁开春来到长安，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回过蜀中，纵是得到了些许消息，也因不了解内情，一时不好妄下判断，只知道大约在两个多月前，门中斩逆堂所属死了一位老前辈——曾为唐门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十七丝”唐怜。

　　江湖年轻一代大多不曾听过唐怜的名字，但几十年前她是唐门最顶尖的杀手之一，其名震慑江湖，令无数江湖人胆寒。

　　唐无乐也是年轻人，但他不仅知道唐怜的名字，甚至还得到过对方的指点，就在他私下跑去斩逆堂的那几年里。

　　自百余年前的贞观年间，唐门便不再以暗杀为主业，虽保留了斩逆堂，但并不曾对弟子做出强性要求，不论是斩逆堂，还是力、敏、药、御四堂，又或是其他堂口，全看自己的选择，能者入之。

　　唐无乐有个好出身，祖父是四长老之一的唐怀礼，唐门的所有武功与机关暗器他都可以学，不管将来决定做什么，只要能够做到都可以去，于是他去了斩逆堂——这是包括父亲唐傲侠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想不到的事。

　　但越是出人意料的事，做起来才越有趣，不是吗？

　　于是除了寥寥几位长辈之外，连生身父母都不知道唐无乐那几年里在做些什么，只觉得他整日喜欢玩闹，有时候还喜欢亲近敏堂长老。

　　而敏堂长老唐怀智，亦是斩逆堂堂首。

　　那些年里，唐无乐曾隐约察觉出这位长辈私下里有什么秘密，但因为斩逆堂训练弟子本是常事，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觉得不妥，直到最近两年，有一批归属斩逆堂名下的弟子开始出现不正常的伤亡，明面上是任务失利，但其实并非如此。

　　——那些人大多都是堂中精英，实力出众，到底是什么任务接二连三的造成了人员伤亡却又没有引起门中注意？

　　唐无乐对此有过好奇心，也隐隐猜到过一些，但还没等把事情弄清楚，门中便出了事。

　　唐怜死了，死因含糊不清，只道是遭到了叛徒的偷袭，然而若真是叛徒，为何门中一开始派遣了人捉拿，后来却又将人手撤回？

　　这可不像门中对待叛徒的手段。

　　何况死的人还是唐怜。

　　忆及往日种种，唐无乐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测与真相可能相去不远，但他也知道，在真相没有完全揭晓前，任何遗漏都可能将事情推上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在事情已经发生后的现在，他选择了不再去想。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仆人的声音。

　　“阿郎，车已备好，该出门了。”

　　唐无乐自思绪中回神，以高宴的声音给了回应，看了窗外一眼，天色确已不早。

　　想到自己这次出门身上肩负的任务，唐无乐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立足武林，靠的除了自身的实力之外，还有对于江湖大势的了解，若是一味原地踏步，又或是疏于防范，迟早有一天会栽跟头。

　　而找准核心，总结出应对之法，便是他这次的任务。

　　唐无乐伸手取过外袍，为了维持文弱的形象，又在外面加了一件狐裘。

　　当他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唐无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