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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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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一年的盛夏,李歆顺利诞下了她与元适的长子。
崔氏来到长安的时候,李歆的身孕已有九个多月,念及长孙家将有麟儿诞世,崔氏便在长安多待了一阵子,直到参加完孩子的洗三礼才动身返回了蜀中。
这个孩子生在暑天,李歆分娩后的一个多月不太好过,好不容易熬到了孩子满月,这才得以收拾一番。
彼时七夕佳节已过,没几日便是中元。
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甚多,每逢中元法会不绝,孙荃平日里也读过一些道藏、佛经,虽不算是哪一门的信徒,却不妨碍她在这天陪着长辈们出行,先去寺庙祭过双亲,又听禅师讲了一回经。
回去的路上,城中热闹不绝,孙荃坐在马车里向外看,突然被不远处正在进行的一场法会吸引了注意——中元节这日城内法会甚多,一路看下来本该习以为常,但这一处看着有些特别,信徒皆身着白袍,所行仪式与佛道二门大相径庭。
孙荃对长安城内的诸多宗教派系了解不深,她望着远处人头攒动的场面,一时有些拿不准:“那些……是明教中人?”
独孤氏往外面瞧了一眼,说道:“是他们,虽是外域传来的宗派,但他们的教主倒是个汉人,花了二十多年便能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着实不简单。”
独孤氏信佛不假,但她一开始对新兴的明教并没有什么恶感,直到近些年明教发展的越来越快,门下良莠不齐,惹出了不少问题,独孤氏对明教的印象这才变得有些不好,叮嘱外孙女道:“他们在中原信徒众多,这些年又在江湖上四处树敌,所图不小,日后若是遇上了纵不至于避忌,也尽量减少来往。”
孙荃轻声应了,放下垂帘不再理会外面传来的喧嚣。
中元节后的第二日清晨,孙荃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便收拾东西出了门,等城门一开直接往附近的山间而去。
长安附近的山里有一种名为幽泉花的奇株,其形似莲,通体莹绿,一般长在山间阴凉避光处,因其花叶根茎皆可入药,又只在中元节前后开放,孙荃算准了日子,特地在这一天入山采摘。
多年前第一次来到长安的时候,孙荃曾跟着裴元采到过幽泉花,而去年中元节的时候同样找到了地方,是以今年她依旧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不多时已经来到了那处幽潭附近。
望着下方潺潺流水,孙荃放下了手中用来探路的竹枝,背着竹篓自一侧摸索着往下走。她行动间颇小心,下到一半觉得手下所攀之处有些松动,便没有继续动作,而是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路,将其中几处可以借力的点记下,确认稳妥后才继续往前。
孙荃对这座山的地形不算陌生,也不是第一次来到附近,顺利的下到崖底之后,沿着水流的方向一直往前走,过不一会儿,已经望见了那处水汽氤氲的幽潭。
只是她不曾想到,有人来的竟比她还早。
穿着白袍的青年站在潭边,衣摆处的圣火纹鲜明而耀眼,腰间所携弯刀虽带着些异域的色彩,但他的头发漆黑柔顺,此时被一条刻有日月纹饰的发带拢于身后,从其隐约露出的侧脸来看,倒不像是异域人的样貌。
似是察觉到有人,青年突然转过身来,一张明朗英气的脸映入孙荃眼帘,年纪看着约在二十岁上下,确是中原汉人的长相。
看着突然出现的孙荃,青年面上闪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两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幽泉花,突然举步朝着这边走来,最后停在了距离孙荃三步远的地方,在其不解又警惕的注视下,将手中莹绿色的幽花递到了她面前,出声问道:“姑娘从何处来?”
如果忽略青年突兀的行为,那么他的声音倒是不引人反感的,明亮舒缓,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疏朗——只不过他望着孙荃的眼神有些奇怪,目光里虽含着笑,却有一股令人无法理解的专注在其中,放到眼下这孤男寡女的境地里,无疑充满了侵略性。
看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碧色幽花,孙荃没有接,她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谨慎开口道:“自长安来,正是为了这幽泉花。此物花期虽短,周围却生有不少,我自取便是,怎可劳动郎君相让。”
青年闻言收回了手,却没有让开路,而是又道:“这里潮湿昏暗,采摘多有不易,我与姑娘‘分外’有缘,不如……我来帮你?”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青年的身子突然前倾凑到了孙荃的面前,却挡不住她早有准备,轻身一避自他身侧闪过,行动看似轻缓,却在眨眼间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对他留下一句“不劳费心”便去了潭边取花。
青年没有再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孙荃的动作,潭边除了幽泉花之外尚有不少药草,他看着她从身后竹篓里取出工具动手采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墨色的衣衫和柔软的发顶。
青年突然笑了笑,屈指弹了弹手心幽花的花瓣,将其随意丢进腰间的小囊里,也不再往孙荃身边凑,而是绕道去了幽潭的另一边,沿着那里的路渐渐走远。
登徒子走了,孙荃也不关心对方去了哪里,只加快手上的动作,待将药草收集的差不多后,一刻不停转身就走。
幽潭位于崖底,虽不太高,但回去的路终究比来时难走。
孙荃背好竹篓,顺着原路往上攀去,因下来时她已经探过哪些地方稳当,所以上去的路并不很难,眼见快要到达崖顶,突然上方的崖边出现了一个人,对方背光而立,正悠哉的站在那里低头看她。
是刚才那个疑似明教弟子的青年。
孙荃停下不动了。
她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只知道若是这人心怀歹意,以她目前的处境不免有些危险,纵是这处悬崖不高,在这个高度摔下去也一定会受伤。
正当孙荃想着最坏的结果、思考是趁其不备攻上去还是先回崖底的时候,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青年的声音,“别发呆,把手给我,这里危险,先拉你上来……”
孙荃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向上方的青年,对方神色平静,此时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她伸手。
孙荃抿了抿唇,警惕心拉到了最高,一手用力抓住凸出的岩石,一手慢慢朝青年伸去,对方似是嫌她太慢,又将身子往下压低了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拽了上去。
一踏上地面,孙荃立刻往后退了几步,稍稍拉开了与青年之间的距离,她见对方站在原地规规矩矩的样子,似乎真的不像有什么歹意。
虽是青年挡路吓人在先,但孙荃不爱与人争执,面上还是客气的与对方道了谢,正欲离去,突听青年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孙荃拒绝道:“承蒙好意,不劳费心了。”
青年道:“你一个人遇上危险怎么办?”
“区区不才,粗通些皮毛功夫,寻常匪类、山兽应付得来。”
“不害怕吗?”
“……不怕。”
“可你连个几丈高的断崖都爬了半天?”
“……”哪有半天!
孙荃右眼眼皮一跳,自动忽略了对方毫无意义的话,再次重申道:“多谢好意,还是不劳阁下费心了,我来时便是一人,去时自也无碍。”
说罢,不肯再给青年纠缠的机会,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缕清风洒然落上枝头,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被抛下的青年也不恼,从一旁拾起钩索重新缠回腰间,余光扫过草丛里快要开败的菖蒲花,拉起兜帽掩住了面上微露的笑意,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