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崔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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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不似岭南等地气候变化不甚明显，长安一带冬雪尚未褪去，一缕春意便已悄然冒出了头，人们刚刚祭过清明，没多久又迎来端午。
端午在大唐是个热闹的节日，每逢佳节，长安百姓挂艾草，系百索，赛龙舟……各式各样的热闹引得江边人满为患。
月前，孙荃曾跟着东方宇轩再次回到了那座幽谷，却不是为了游玩。
谷之岚九岁了，心神上的创伤虽在缓缓痊愈，但她的头发却已经变得花白，每每走在街上总会吸引别人异样的目光。
恰东方宇轩上门相邀，裴元便打算带着外甥女去谷中住一阵子，那里四季如春，水土宜居，对于调养身体很有好处。
东方宇轩上门时，孙荃亦在，对于师兄的决定并无异议，只不过因为她在长孙家这边还有记挂之事，一时走不开，便只在谷中待了几日又重新回到长安——李歆第一胎反应有些大，时下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为了以防万一，她决定这段时间留在长孙宅，直到嫂嫂顺利分娩再回去师兄那里。
不想李歆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世，家里先迎来了一位远客——正是元适口中提到的那位远嫁唐门的姨母。
三个月前，柳恺收到了外甥女自蜀中寄来的信，对方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孙荃与家里相认的消息，特地写信询问此事。
彼时，孙荃已经知道了婚约的存在，元适也与外祖父母提过欲为妹妹解除婚约，于是二老便没有再瞒着外甥女，给崔氏的回信里将前因后果细细解释了。
对方很快有了回信，信中先是为孙荃平安归来一事表达了欣慰，又提及自己近期欲回家探亲——说是探亲，但不论柳恺还是独孤氏都心知肚明，崔氏这是专门回来见孙荃的。
端午节过后没几日，早前已在路上的崔氏一行便抵达了长安。
崔氏在长安自有下塌处，却并不急着往舅家去，而是先派人去了两位叔伯那里一趟，上门转了一圈才在次日去了柳家——崔氏幼时与家里有些矛盾，长大后虽缓和不少，但她常年在外不回家，后来又远嫁蜀中，多年来与家里人关系并不如何亲密，只不过她处事周全，轻易不肯让人在礼数上挑了她的错，既回了长安，名义上又是探亲，过家门不入到底说不过去。
孙荃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了这位姨母。
独孤氏许是怕外孙女尴尬，并未早早令孙荃登门，孙荃过来柳家的时候，崔氏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一进门，除了坐于上首的外祖母，孙荃还看到了一位眼生的美丽妇人，发髻高绾，饰以珠玉，观之端庄明艳，令人难以忽略。
想来这便是那位崔氏姨母。
孙荃进门的时候，崔氏也在打量着这位多年不见的故人之女，只是一眼心便软了下来，忆及已经离世多年的柳谧，一时平添了许多惆怅。
早在数月之前，崔氏便从舅家来信中知道了孙荃失忆的事，彼时虽未提及婚约，但崔氏为人精明，早在舅舅的字里行间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是以此来长安打着探亲的名义，一方面是想着若有变故不至于令舅家为难，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唐门内部出现什么流言。
当年崔氏给长子订下婚约是出于她与柳谧的情谊不假，但除此之外，她的儿子亦是唐家子，娶的不仅是她的外甥女，更是长孙家的女儿，若长孙家不是遭逢变故才使婚约搁置，而是无故悔婚，纵是崔氏自己不计较，也不能保证唐家长辈那里同样不计较。
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年，若是婚约能成不失为一段佳话，若是不成……也没什么妨碍。
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外甥女与自己见礼，崔氏心中微微一叹，目光倒是十分温和，“阿菖不要多礼了，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命他们备了些东西，正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
崔氏话音刚落，身后已有一名年轻婢子捧着礼单上前，孙荃接过一看，里面多是衣料首饰、胭脂水粉等物，另还有几类产自蜀地的珍稀药材，纵是在当地亦是名贵货……
孙荃捏着这份礼单，一时有些心虚，下意识看向了外祖母，惹得独孤氏失笑道：“长者赐，不可辞，你便收下吧。”
崔氏亦道：“莫要与我生分。”
孙荃这才不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崔氏虽对孙荃关注较多，但并不曾直接拉着人问东问西，而是借着陪独孤氏闲聊的空档，偶尔谈及孙荃的事。
孙荃心里虽挂着婚约，但也知道不好冒然提及，便只耐心陪伴在旁。
直到日头渐移，眼看快要到午饭的时辰了，崔氏话中渐渐提到了自己的长子，先是道了一句“不省心”，然后说着说着，突然对孙荃感慨了一句“可惜无缘”。
此话一出，孙荃的注意力霎时便集中了起来，望着崔氏，心里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方式。
此前，柳家二老已经知道孙荃无意履行婚约，本想着若是唐家那边已经为长子定亲，这件事便可揭过，不想崔氏那边来了信，不得已，只能等对方来到长安后再当面商议。
孙荃双亲已殁，家里又无守在身边的近枝长者，纵还有个哥哥，在崔氏面前亦是晚辈，兄妹两个谁出面都不合适，柳家二老便将此事接了过来，准备代外孙女与崔氏谈谈——正是今日崔氏上门之后，而孙荃未至之前，独孤氏已经委婉与外甥女提了此事，至于如何谈的，这便是孙荃不知道的事了。
迎上孙荃望过来的目光，崔氏微微一笑，轻挽了她的手，态度一如之前的温柔，“好孩子，在外这些年苦了你了，此事虽是由我们这些长辈订下，但时隔多年生了变数，须怪不得你。”
她看着与柳谧有七八分像的外甥女，语气愈发轻缓，“我与你母亲自幼一同长大，情分不同于旁人，便是你与无寻有缘无分，我也愿意拿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
忆及从前，崔氏话中不由添了许多感慨，“那一年你父母带着你来蜀中，刚一见面我便觉得亲切，那时候你与无寻亦是投缘，天天待在一块儿，我与你母亲想到你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以为是天赐的姻缘，这才为你们订下了婚约，不想……”这缘分还是浅了些。
独孤氏叹道：“造化弄人。”
崔氏点了点头，道：“婚姻虽是结两姓之好，但夫妻两个若是相处不来，亦是不美，无寻这些年被我惯坏了，我也担心会令阿菖受委屈。”
孙荃低声道：“是我任性了。”
“莫往心里去……”崔氏对孙荃爱屋及乌，并不想见她为了一件已有定论的事伤神，“此事若成自是锦上添花，纵是不成，亦不影响我与你娘之间的情谊……”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小巧锦囊，轻轻放于孙荃手中，“幼时，我随父母于青州一地偶然得了一对宝珠，据传为真龙口中所衔，能够驱除邪祟，佑人安康……”
她突然一笑，道：“本来我是不信的，若宝珠真的有灵，那时候又怎么会……可是，当我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其造成一丝损伤的时候，便觉得纵不是真龙所吐，也是个难得结实的奇物了。
“后来我与你娘外出遇险，生死关头共渡难关，明明是必死之局，可是最后我们两个都幸运的活了下来，我便将一对宝珠拆开，其中一颗送予你娘，希望我与她之间的情谊有如此珠，永远坚不可摧。”
孙荃闻之有感，轻轻打开了那只锦囊，取出了里面那颗与自己身上所携一般无二的淡金色珍珠，又将身上香囊摘下……两颗珍珠时隔多年终于再次合为一双。
崔氏看着这对珠子，叹道：“世人皆言睹物思人，每每见到此物，我总不免想到你母亲……可惜她已经不在了，这东西留在我这亦无用处，若宝珠当真有灵，便让它留在你这，希望今后能够佑你安康。”
迎上崔氏满是认真的目光，孙荃缓缓点了点头，终是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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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长安渐至黄昏。
崔氏自柳家出来，于马车上闭目休憩，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一座清幽的宅院前。
这处宅子是崔氏之母当年的陪嫁，崔氏长大后善于经营之道，以获得的第一笔财资买下了临近的宅院，将两处打通，又经过一番改建方有了如今的模样。
她远嫁蜀中之后，未将这处宅院转手，而是一直交由旧仆打理，留守的人知道了崔氏将归的消息，一早将宅院上下打扫一新，又采补一应物品，以确保主人家回来当日便可入住。
崔氏步下马车，被管家娘子刘氏带人迎进了门，刚走出没几步，门外突然隐隐传来一清脆少女声，回头望去，正见到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长辫少女从门口跑了进来，身后还追着一个身着墨蓝锦衫的少年。
这少年行动利落，眼见周围再无生人，抬步迅速拉进了与少女的距离，绘着竹叶暗纹的衣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眼见就要将人抓到，突然少女急中生智俯身从少年身前逃开，口中不忘道：
“师兄，你也太慢了，跟你的名字一点也不搭，出去了别说是我们唐门弟子！”
“我那是在外面让着你！”少年一路追来，跑了许久的路却不曾乱了气息，反观少女已经有些微喘，可见他这话有些可信度。
因庭院造景之故，刚进门的两人一开始未能注意到崔氏一行，直到进来后察觉有人，走出两步一看，少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反观那少女倒是开心的唤了一声：“师娘！”
崔氏笑着应了，见这师兄妹两个像是在外面待了一整天的样子，也不问他们去哪了，只道：“可用过饭了？”
少女道：“用过了。”
少年道：“还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少女心虚一笑，双手合十冲少年笑笑，老实的对崔氏坦白道：“我白日吃了不少小食，现在不饿，倒是师兄为了找我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崔氏忍不住一笑，摸摸少女的脑袋，转头对少年道：“厨下灶火不息，想吃什么告诉他们一声，这长安的饮食与家里不太一样，若有吃不惯的不要硬撑。”
“知道啦！”少女欢快的抢答，少年也点了点头，谢过师母的关心。
与这对师兄妹分开后，崔氏回到了当下居住的院落，换了居家的衣裳，又与刘氏交待了几句话，最后不忘嘱咐道：“这几个孩子自幼长在蜀中，来了长安饮食上怕有不习惯，你多命人注意一些。”
刘氏道：“有您的吩咐，厨下不敢怠慢几位郎君与小娘子。”
巴蜀之地距离长安算得上路途遥遥，崔氏突然决定回家探亲，唐傲侠作为丈夫纵是抽不出身来相陪，也不可能不做一点安排。
除了原本护送崔氏归家的众仆之外，唐傲侠另调了几名武功高强的弟子同行，这样一来纵是遇上了江湖匪类也足以应对。
刚才进门时遇见的锦衫少年唤作唐捷，正是唐傲侠的徒弟之一，这次受师父所托，与其他几名同门护送师娘前来长安，而唤作唐晓小的少女则是计划之外——因其出生起从未离开过蜀中，十分想出去看看，无奈距离出师还欠些火候，在知道几位师兄接到了护送师娘去长安的任务后十分羡慕，见师父这里没得商量，转而想办法从师娘处入手，最后如愿以偿的把自己塞进了队伍之中。
来到长安后，城中治安颇好，崔氏一时并不远去，自然不用弟子们时时陪着，索性让他们照自己的心意来。
见崔氏再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刘氏告退辞出，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外，静听屋内崔氏与几名仆妇的谈话。
有仆人问：“大公子的婚事，便这样算了？”
崔氏叹道：“儿女婚姻事，强求没什么意思，况且不止是阿菖，无寻也不见得对此事多上心……既然彼此皆无意，这事便算了。”语间隐有遗憾，却不像耿耿于怀的样子。
仆人安慰道：“年轻人玩心重，再过两年，少爷会明白您的苦心。”
崔氏沉默了下来，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再无声音传出。直到片刻之后，窗前的妆台处传来了她的声音：“到底可惜了，不然我的儿子与她的女儿……多好。”
近前有人迟疑道：“夫人何妨使大公子与十三娘见上一面，白日观十三娘的模样，不似心有牵挂，若能促成此事，将来或未可知。”
崔氏没有答应，也没有一口否定，只道：“我须好好想想。”
屋内隐约传来放置东西的声响，过不一会儿，崔氏的声音再度传来，“也不知道这次回去，无乐归家了没有，许久不见他，实在放心不下。”
窗外之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昏暗的光线将他的面具折射出一道冷光。
屋内有仆人道：“少爷长大了，想来……会有分寸，便是贪玩，也不至再像以前那样跑得找不见人。”
崔氏语带笑音，道：“人是长大了，一些方面却不比小时候好多少，这性子虽不吃亏，却也令人挂心。”
“待回去便与家里商量他的婚事，希望成家之后，这孩子的性子能多少收敛着些……”
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大地，点点灯火自屋中渗出，一道晃动的影子映于其上，是窗下迎风而动的翠竹。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崔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