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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家人 旧事与养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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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府回到宣平坊时天已见黑了,长孙宅灯火渐起,早有仆人打了灯笼将归家的主人迎进去。
李歆白日不曾休息好,又熬了这半天已是乏了,由众人陪着回房歇下。
孙荃为其诊过脉,又与阿绡几人交待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才准备离去,不想刚出门就被元适叫住了。
行止端方的青年像是有心事的模样,道是有事想与妹妹谈谈。
孙荃答应下来,跟着来到书房,待仆人都退下室内只留兄妹二人,元适才犹豫着开口了。
“爹娘在时,曾为你订下一门亲事。”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孙荃一双凤眸不自觉的睁大了。
她仔细打量着元适的神色,对方一脸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她缓了两秒,将心里的震惊压下,问道:“不知是何人?”
“是崔氏姨母的长子。”
元适知道妹妹对家里近近远远的诸多亲戚关系不了解,率先解释道:“外祖父有一妹,早年嫁了博陵崔氏子,生有一女,长大后嫁到了蜀中唐门。
“这位姨母膝下有两子,其长子乃是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所生,长辈们深感有缘,便以明珠为信,为你二人订下婚约。”
听着元适的解释,孙荃脑海里跟着闪过了昨天晚上阿苗说过的话,怪不得当时对方的神情有些不对,原来竟有这一层牵扯。
还有那个信物……
孙荃自腰间摘下一个香囊,取出了装在里面的珍珠,在周边灯火的照耀下,圆润的珠体盈溢着一层淡金色的宝光。
“这便是当年充作婚约之证的信物。”
元适看着妹妹拿在手上的东西,说道:“这珠子本是一对,各为阿娘与崔氏姨母所有,后来爹娘为你与唐家长子订下亲事,两家便互换此珠为信。”
一双明珠同出一源,整体别无二致。
但元适很清楚,妹妹手上的这颗已经不是当年家中被她拿去玩耍的那颗,早在十四年前长辈们为其订下婚约之后,两家持有的珠子便换了过来,原本长孙家的那颗此时应该还在唐门。
元适早前不解,两家为何偏要以明珠为信,而且还是将一双拆分为单。问了外祖母柳老夫人,对方也只是告诉他,这对明珠对于上辈表姊妹二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至于具体是为着什么,他至今无从得知。
孙荃捏着珠子看了一眼,将其重新装回了香囊之中,却没有再把香囊挂回身上,而是拿在手里,问道:“不知那位唐郎如今可娶妻了?”
元适道:“当是不曾。姨母与柳家二老向来亲厚,她的长子若是成亲,定会告诉他们一声。”
孙荃便有些可惜。
她找回身世后,方知自己的实际年龄比预估的大了一岁。那位唐家的儿子与她同龄,今年正好二十,早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如果对方已经成家,倒是省了她的麻烦。
孙荃面上未显出什么来,元适却像是能看出她的心事一般。
他抿了抿唇,突然道:“当年你与唐家小郎的年纪还太小,两家虽有婚约,但因爹娘出事不曾来得及正式定亲,后来家里人迟迟找不见你的下落,这桩婚约便搁置了。”
元适停了一下,迎上妹妹望过来的目光,认真的道:“你若不愿,家里绝不会勉强于你,虽是爹娘为你订下的亲事,但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若他们还在,也一定不想见你为难。”
孙荃听罢有些意外。
她确实不想接受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却没想到元适会察觉到这一点,且率先提了出来。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若是唐家那边也无意履行婚约尚且好说,可若是自家单方面毁约,到时候必要给唐家一个交待,弄不好还会伤了情分。
刚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桩婚约的时候,孙荃并没有如何犹豫,几乎是立刻便有了决断——不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到时候有什么后果自己承担便是。她离家十余载,此番又是一意孤行之举,便是唐家生气也不当牵连太广。
只不过眼下元适一意为她着想,哪怕孙荃心中已有决定,此时也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低低的道了一声,“是我不好,让兄长为难了。”
见妹妹如此说,元适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他哪里会怪罪孙荃,反而安慰道:“莫要不安,当年两家订下婚约时有些仓促,如今又过了这么多年,便是唐门内部也不一定人人都知道这件事。
“况且,早在五年前外婆便出面与姨母谈过,言及你下落未明,而其子日渐长成,提出令其自行聘娶,彼时姨母答应了。便是她放不下昔日情分,想要旧事重提,到时候看在阿娘的面上,应该也不至怪罪。”
元适不知外祖母打算瞒着妹妹这些事,为了使自己的话有说服力,也是让妹妹宽心,他将其中种种一并说了出来。
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孙荃并不会因为名义上的未婚夫与旁人订亲而尴尬——倒不如说她巴不得对方尽快成亲——只会担心若是自己提出解除婚约,会不会让家里人为难。
见元适说到这个份上,确实不像有所勉强的模样,孙荃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不确定对方话里是否安慰成分居多,但观其态度,再结合目前的情况,多少让她意识到要解决这桩婚事应该比她预想的容易许多——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对方已经定亲了。
她打定主意,当下对元适道:“唐郎君若已另觅佳妇,此事自当揭过。但若承蒙唐家不弃,欲成婚约……既是我背信,到时愿亲自上门赔罪,求得唐家谅解。”
“长辈订下的事,你一晚辈怎好亲自上门,就算要去,也该是我这个兄长代你去才对。”元适否定了孙荃想要一力承担的想法,“况且此事没有那么严重,多半可以顺利解决。”
“可是……”
“安心,过几日我去外婆那里问问,先看看情况。”
元适不欲妹妹再为了这件事烦恼,转身拿过桌上的壶具,倒了两盏蜜水出来,其中一盏递给了孙荃,转移话题道:“晚上不宜饮茶,先喝这个润喉,说好的点心我已命他们去取了。”
孙荃见他无意再谈,只得作罢,接过瓷盏轻轻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并不甜的过分。
过不片刻,点心送到了,是阿苗亲自带来的,见兄妹两个没有其他事,便放下食盒离开了。
孙荃的作息向来很规律,饮食习惯是从小跟着师父孙思邈养出来的,平日里虽也喜欢吃些甘甜的糕点,但晚上一般比较克制。回到长孙宅之前,她已在柳家用过晚饭了,架不住刚才来书房的路上,元适中途命人去厨下取一早做好的点心,既是兄长的心意,她便没有拒绝。
不待孙荃自己动手,元适已从盒中取出两个瓷碗,另有羹勺,将其中一碗放在了妹妹面前。
瓷是白瓷,碗中盛着的点心亦是乳白色的,散发着微微的热气,带有一股香甜气息,看着有些像酪浆,但与浆液不同的是,碗中之物是凝固的。
孙荃用勺子轻轻舀了一下,挑起了一层凝住的酪皮,皮下的部分更为滑嫩,与碗面形成了明显的分层,入得口中立即化开,带来一股甘甜浓郁的奶香味,味道十分不错。
孙荃吃到喜欢的食物时从来不加掩饰,又或者她自以为有所克制,但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根本骗不了人。
元适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妹妹身上,见她确是喜欢,忍不住弯了嘴角,“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点心,暑天还可置于冰室,如今天气寒凉,却是不宜过冷。”
孙荃咽下口中的点心,很直白的表示好吃,又好奇是怎么做出来的。她以前也吃过酪糕、奶羹一类的东西,但口感往往没有这么细腻。
孙荃本是随口闲谈,也没觉得元适这样衣食无忧的贵公子会知道庖厨上的事,顶多是交待下面一声,不想对方听罢,竟真的将配料和做法说了个大概,虽只是简单一提,但还是让孙荃有些意外。
元适不知妹妹心中所想,也不觉得自己知道这事有何奇怪之处。他望着眼前的那碗乳羹,眼中带着些许的怀念,“这道点心还是你幼时央着阿娘找人做出来的,厨下试了多次,方子用料改了又改,好在最后令你满意了。”
孙荃不由愣住了。
元适看着妹妹,语带感慨:“那时候你个子不大点,主意却一点不少,看什么都好奇,学东西也快,不论爹娘教什么都是一点就通,难得又肯听话,从来不令家里担心……”
往昔回忆自眼前一幕幕闪过,仿佛时光还停留在昨日,可是恍然之间,记忆深处的虚影自元适眼前倏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妹妹长大后的模样,而他也早已变得与当年的父亲一般高,有了自己的妻子,未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明明已经算得幸运,可是偶尔回想起以前,元适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人可以永远停留在小时候该有多好,那时候一切灾厄还不曾降临,双亲还在,妹妹还在,远不似后来每每当他回身望去,身后已无一人。
最初的那些年里,元适有时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父母与妹妹凄惨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当这个时候,除了惊惧与愤恨,他心里还有一股强烈的期冀。期望不知流落何方、不知是否还在人世的妹妹能够逃出魔手,幸免于难。
只可惜,武家历来对长孙家恨之入骨,昔年惨死的族人里不乏生前受尽折磨者,一旦落入武家人的手里,能够痛快死去反而算得幸运。
当日伏击之人皆是怀着恨意而来,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元适心知其中一人将幼妹掳走而非当场杀害,以武家人往日的狠毒手段,纵是侥幸留得一命,只怕也……
谁都不知道,半月前元适接到妹妹可能尚在人世的消息时,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一时寻不见人,便从妻子、仆下那里询问孙家姑娘的音容相貌,直到与妹妹相认,他都没能从那股巨大的庆幸中缓过神来。
他不清楚从妹妹被掳走,到被救下之前的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妹妹最终能够平安长大已是万幸。
既是上天眷顾,又岂敢奢求太多。
失神与软弱只有短短的一瞬,元适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迎上妹妹带着些不解与担忧的目光,他神色一缓,心中突然便释然了许多。
“阿菖……”
他唤了妹妹一声,声音极是温柔,“能找回你,我很高兴,阿爹、阿娘在天之灵想必亦会欣慰。
“前尘往事已成过去,如今只要你过得安逸,一应诸事随心便好。
“你可以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必顾忌旁人的看法,不论以后遇到什么事,我始终都会站在你这边。”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书房之中迎来了短暂的沉默。
灯光下,孙荃突然有些看不清兄长的脸,却又于下一瞬渐渐恢复了清晰。对方神色很平静,很认真,亦温柔得令她心生惭愧。
她突然想起了昨日去墓园的路上,对方曾与她闲谈,不知怎么便问起了日后的打算,彼时她的回答是,待拜见完诸位长辈,过一阵子想回去师兄身边随其继续修行,或者离开长安去那些不曾去过的地方看看,再过几年,许会回去东海恩师的身边,自此随侍左右,奉其安享天年。
这是以前早已决定好的事情,那日元适突然问起,她便如实答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此时回想起来,却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忽略了对方的心情。
她没有过去身为“长孙宜”的记忆,她的人生是从被师父孙思邈救醒的那一刻开始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亲人对她而言更像一个符号,因为没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别人有亲人,她自然也有,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谁罢了。
而第一次对素未谋面的亲人产生想法,是在许多年前不经意的一个瞬间。
那时候她还在东海,言行举止早已变得如常人一般,甚至懂了何为美丑妍媸,有段时间对于颈间胎记颇为烦恼。
彼时还叫作方宇轩的东方宇轩为她想了个法子,欲以刺绘点青的手法将胎记纹成别的样子。
她听了颇心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旁人无意中提到的一句话。
那人说,“这胎记该是天生,观其形并不常见,若是将来得遇家人倒好相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一刻她心里倏然便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她真的还有家人存在,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不会与对方遇见,见面后又会如何,对方是会喜欢她,还是讨厌她,又或者已经把她忘了。
后来她日渐长大,从东海来到大唐,一路走来十余年光阴仿佛转瞬即逝,却又漫长的像是过了半生。这期间,她早已不再关心身世的问题,也不再去想以前的家人会是何等模样,于她而言师父和师兄早已是家人。
但上天待她终究不薄。
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这些年她的亲人一直在找她,虽然彼此之间有了十余年的空白,可是不论是谁,每一个人都待她很好,兄长更是处处体贴,唯恐她会感到不自在。
这一刻,孙荃突然有些后悔,后悔之前没有体谅对方的心情,后悔那日将话讲得太过直白——她与元适相认虽才不过三天,对方却是记挂了她整整十四年,她不记得从前,对方却是不曾忘却……
孙荃的脑子突然有些乱,直到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书房里没有别人,笑的人自然是元适。只见他半搭着桌案,示意般的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对孙荃道:“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莫要学人愁眉苦脸,小心早早拧出褶子。”
人前从来端方稳重的青年难得露出了不一样的一面,他微微收敛了笑意,轻轻道:“雏鸟离巢,人亦如此。我虽希望你能一直留在家中团聚,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已经长大,亦有自己的路要走,岂能因我之故,令你不得开怀。”
孙荃摇了摇头,认真的道:“自回到家中,兄长与阿嫂便十分关照于我,事无巨细,再无一处不妥,反倒是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
“你永远都不会是麻烦。”
她话未及说完便被元适打断,他看着孙荃,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日与你提到的那位阿姐?”
孙荃不知此问何意,点头道:“记得。”
元适道:“她与你一样,皆是自幼流落在外,因是九叔公仅存于世的后人,十二叔公对其很是重视,一心想让她认祖归宗。而她对此虽不排斥,却因深记养父之恩,至今未将姓氏改回,如今依旧姓燕。”
与族中其他人不同的是,早在这位族妹寻回身世之前,元适便听过对方的名字,甚至与其有过交集。
他任职于羽林军中,其长官左羽林将军薛畅与雁门关守军统帅薛直乃是亲兄弟。二人书信往来之余,薛畅对弟弟麾下的这员女将亦有所耳闻,元适便也知道了对方的一些事迹,只是再没料到会是一家人。
而对于这位族妹的一些经历,他了解的要比其他长孙氏族人多一些。
“忘情的养父是一名老兵,早年在战场上落下了残疾,以一己之力将忘情养大,正是因他之故,忘情后来才会决定投入军营。”
元适还记得不久前的某一日,他在十二叔公宅邸的庭院中见到了这位刚刚找回身世不久的族妹,阳光透过枝桠间的缝隙洒落在对方的铁面上,即使是应长辈之邀,她也不曾轻易摘下脸上的面具,更不曾让那柄陌刀离开身边片刻。
彼时燕姓老兵已经去世,元适不解的问族妹,为何不干脆顺了十二叔公的意,将姓氏改回来,对方听后,只答了一句话:
“阿爹的恩我是报不完的,他不在了,他的敌人却还活着,日后将这些人的头颅斩下的人,须得是燕忘情。”
比元适年纪还要小一些的女子,并不似外人想象的那样身形孔武堪比悍将,又或是女身男相雌雄莫辨,不管是谁见了她,都能认出这是一个身着轻甲、个子并不比别人高挑多少的女人,并且年纪轻轻。
生身父母给了她引人注目的美丽容颜,可是偏偏她对这些生来拥有的资本毫不在意,反而学着养父那样拿起了刀,从小读的是兵书战策,学的是上阵杀敌,待年纪稍长便一头扎进了满布鲜血与白骨的战场,多年来令同袍放心交付后背,亦能令敌人肝胆俱裂避其锋芒。
这样的一个人,天生便是如此吗,她体内的血脉来自长孙家,可是最终促使她成为如今的燕忘情的人,是她的养父。
恩重如山,莫过于此,人之常情,岂止于血脉。
所以当那日元适听妹妹提及将来会回去东海时,他心中虽有不舍,却并无怨怼,莫说对方前尘尽忘,便是还记得从前,他也不觉得对方这样的想法有何不对。
只是可惜,光阴无法逆转,有些事终究成了遗憾……
元适心中略有几分沉重,声音却显得格外平静,“我的妹妹有情有义,我高兴还来不及,从来血缘斩不断,难道没有那一名一姓,又或天各一方,你我便不再是手足至亲?”
他凝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妹妹,灯火影绰之间,记忆深处那个小女孩的影子在他眼前一闪而逝,他笑了笑,轻声叮嘱着:
“日后不论身在何方,但有事,记得回家来。”
孙荃心中感触尤多,诸般情绪萦绕心头,反倒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望着眼前与自己眉眼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的亲人,最终她只得郑重的道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