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惊闻 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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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荃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外祖母，不明白对方为何知道此事。
独孤氏看出外孙女的惊讶，问她：“你与浮云之前不是见过面？”
孙荃闻言，心下有些了然，“是柳——”她声音突然一顿，想到自己与柳浮云那层拐着弯的亲戚关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在外祖母面前称呼对方，只得把那声“柳二哥”咽了下去，含糊的问独孤氏：“是他告诉您的？”
独孤氏道：“他曾与我提过几句，只是那时你还未与家里相认，他没能细说，我便也顾不上追问。”
独孤氏娘家这一脉往前追溯两百余年，能够追到当时的魏朝大将独孤信身上。
独孤信出身鲜卑贵族，与当时汉士族之一的柳氏有一段交情。柳氏族中有一名唤柳荒舞的子弟与其交好，两人军中相识，脾性相投，没多久便义结金兰。后来独孤信更将膝下第六女独孤息印嫁与柳荒舞第四子柳沧。
两家本是通家之好，此番又结下姻亲，纵是后来独孤信身死、独孤家的势力一落千丈，柳氏一门也不曾相负。正因有此渊源，两家后人一直同心同德，守望相助，直到两百年后的现在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儿女婚姻嫁娶更是常见。
到了独孤氏这一代，与她年龄相仿又有能为的柳家儿郎并不少，家中也曾动过令她嫁去柳家的念头，但在此之前独孤氏早已在一次外出远游时遇见了未来的丈夫柳恺。
两人彼时两情相悦，又门当户对，当柳家遣人上门提亲时，虽然柳恺出身的这一支柳氏与独孤家之间的往来并不密切，但独孤氏之父独孤仲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而就在独孤氏出嫁的二十年后，霸刀山庄老庄主柳十员为膝下第五子柳风骨向独孤家提亲，自此独孤氏的三妹独孤意嫁入霸刀山庄，后来相继诞下三子一女，次子正是如今霸刀山庄的二公子柳浮云。
早前，因朝廷联手江湖八大门派进攻恶人谷失利，各方损失惨重。为防仍有余力的恶人谷一方伺机报复，各派相携撤退的同时，不少门派也派了人前去接应。
彼时柳浮云正在长安，八大门派进攻恶人谷失败的消息传来后，没几日他又接到了庄中传信，于是留在长安略作休整，一段时间后与庄中派来的门人会合，一齐离开长安往西北方向去了。
柳家七郎本也是正式拜入霸刀山庄门下的弟子，虽因一些缘故辞别恩师返回了家中，但到底挂心师门，本想同柳浮云一起去，不料正碰到奚氏上门带来了长孙家兄妹团聚的消息，独孤氏便不令他出远门，柳七只得相送同门离开——许是送的有些远，才没能在午饭前赶回来。
元适是在半个多月前接到有关妹妹下落的消息，而独孤氏有所猜测比之元适还要早上一些。
那日孙荃去长孙宅为李歆诊脉，正偶遇代独孤氏前去探望孙媳的俞婆。俞婆对孙荃的长相有些在意，几乎是刚回到柳家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独孤氏。
当时正值柳浮云前来探望姨母，见独孤氏颇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免问了几句。
因不是什么忌讳的事，独孤氏便将阿俞所言，在长孙宅见到一位与柳谧模样相似之人的事告诉了外甥，很凑巧的，又是姓孙，又是医术高超的年轻女子，听在柳浮云的耳中，当即就想到了之前有过交集的孙荃。
柳浮云与柳谧的年纪差着将近二十岁，霸刀山庄远在太行，柳谧又年纪轻轻香消玉殒，柳浮云与这位表姐实是从未见过，自然不知道她年轻时长得什么模样，也就无法判断孙荃到底是不是对方的女儿。
彼时独孤氏本已经有了打算，准备派人去将孙荃请来，她要亲眼看一看是不是外孙女回来了。不想人还没派出去，先知道了外甥与对方竟是旧识，不免问了几句。
柳浮云对孙荃印象颇好，与其相识的经过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便对姨母如实说了，其中包括了他推测出那天夜里前来搜寻孙荃下落的黑衣人来自唐门的事。
那日，柳浮云辞别孙荃师兄妹，直接去了唐门寻姑母与兄长一行。虽然孙荃不愿让他牵扯其中，但他心思机敏，心里既有了怀疑，来到唐门后便多有留意。
想到初见孙荃时对方狼狈的模样，身上又是毒又是伤，此前遇到的事情绝不像她口中所言那样简单。柳浮云上了心，借着游览唐门周边之景的机会，大致确认了山中那条河的上游方位，正是唐家堡的后山方向。
唐门后山，外人止步。
柳浮云虽是得唐门礼待的远客，但毫无缘由亦是不好随意闯入。他只得根据现有的消息做出一二推测，之前唐门后山走水的事许多人都知道，算算时辰正是他遇上孙荃的前不久。
因手上掌握的消息不全，柳浮云没有妄下判断，但根据一些线索还有孙荃自身的反应，他大致可以确定孙荃之前遇险与唐门脱不开关系。
至于是为了什么，不像是有深仇大恨或者牵扯到了唐家的机密，不然以唐门的手段不可能如此轻易令她逃脱。而细观孙荃的态度与说辞，她显得有些烦恼，说是一桩“私怨”，却连她自己也不是全然明晰，更像是被单方面找上门。
在柳浮云看来，孙荃师兄妹行医多年，一些属于医者下意识的举止与习惯骗不了人，镇上大部分人也都认识他们。
而孙荃不像是喜欢招惹事非之人，观其性子很难想象她会主动与什么人结仇，那害她狼狈至此险些送命的会是什么样人？
怕不是有败类仗着门庭为非作歹，妄图以势欺人。
因是自己的猜测，又关系到姑娘家的声誉，柳浮云并未将此节说与姨母，只在独孤氏派人去天都镇请人的时候，表示要一同前去——他虽不知道孙荃到底是不是表姐的女儿，但既然在长安碰见了，他也想再见见这师兄妹二人。不想去晚一步，孙荃与裴元已经带着谷之岚出游，归期不定，一时只得作罢。
彼时独孤氏正在家中等待消息，不想那位疑似是她外孙女的小娘子没等到，倒是先等来了行事匆匆的外孙，据其所言，他收到了关于失踪多年的妹妹的线索，又听阿苗提及孙荃的事，便怀疑对方正是失踪多年的长孙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独孤氏派去的人回来了，如实禀告主人并未见到孙荃的事，道是对方不在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元适颇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索性派人守在镇上，一旦孙荃回来先投拜帖将人留住，再快马回来通知他。
如是等了半个多月，兄妹二人才终于见了面。
今日孙荃上门拜见外祖母，独孤氏一早便等着了，待见到了外孙女，又不由想起了外甥曾提到的事。
那件事柳浮云知道的有限，独孤氏自然也不甚清楚内情，只知道外孙女曾经遇险，疑似为唐门所为。
“你呀，想是惯会哄人，便是真的遇到了事，回头也只会瞒着。”虽与外孙女十多年不见，但独孤氏眼光老辣，经过上午的一番交谈，多少摸清了孙荃的几分性子。
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太懂事的孩子也会惹人心疼呢。
面对外祖母的关切，孙荃没有再否认，却也没有解释太多，只道：“是场误会，那人并没有将我如何。”
“那你当时一身的伤是哪里来的？”独孤氏表示不信。
“是我自己不小心。”孙荃料想柳浮云知道的应该不多，能告诉独孤氏的也有数，她斟酌着措辞，说道：“当日虽凶险，但并非那人的本意，他后来专程上门与我赔礼了。”
其实没有。
唐无乐来是来了，还赔了她一支金钗，她本以为这是对方心怀歉意的表现，可是观其言行，她又发现自己错了，对方根本就没有觉得自己之前掳人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所以他那日到底做什么来了？
孙荃不想细思。左右唐无乐已经不再找她麻烦了，她也不想再继续与其纠缠不清。
孙荃的本意是不想让长辈担心，却不知道她此时的回答很像是在为某个人辩解。并且深怕独孤氏不信，她又补充道：“当时我人在渝州，若非误会解开，对方怎么会轻易放我离开。我与师兄来长安的路上不曾遇见什么麻烦，这一年来也相安无事，可见事情已经过去了。”
看出了外孙女一力想要息事宁人的想法，独孤氏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孩子太小心了，唐门虽是大派，却也不能不讲理。若真是唐门的人相欺，你将那人的长相与名字说出，家里自有法子找其对峙。”
孙荃道：“我明白您是为了我好，只是过去了这么久，要找人对峙也怕对方不承认呢。我受伤确属意外，那人既不再纠缠，我便也不想追究了。”
独孤氏沉默半晌，方幽幽叹道：“真想将你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底下，不然若是在外面受了欺负，你还要反过来瞒着家里，纵是问出来了，你也总道无事。”
“外婆勿恼，是我任性了。”孙荃揽着独孤氏的胳膊，口中道：“我只是觉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值再提。若是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一定来跟您讨主意。”
“我只盼你日后事事顺心，远离一切灾厄，再不要有什么意外了。”
说着，独孤氏回头望了一眼刚才经过的那棵古树，那是从旧宅移栽过来的百年古柏，观其形无甚特别，却也在家中许多年了。
她犹记得，女儿柳谧幼时经常跑到树下玩耍，后来对方长大了，早早地嫁了人，过不几年，被母亲带着在树下蹒跚学步的人变成了她的外孙女。
而那时独孤氏何曾能够想到，自己那年纪轻轻的女儿，竟没能像她这个母亲一般看到自己的女儿长大，对方明明还未像她一样老去，却已先她一步离开。
如今外孙女已经平安长大，不知当年那个被她护在怀中的小女孩又魂归何处了呢。
是否黄泉路远不及归家，不然何以至今不曾入梦。
……
独孤氏上了年纪，精力不比年轻人，没逛多久便道有些累了，在孙荃的陪同下回了住处，又让俞婆送外孙女去歇息，并不安排远了，就在她自己的院里收拾出一间房。
孙荃离开后，独孤氏房里变得十分安静。
有婢女端来水盆布巾等物供主人取用，行动间并不发出什么动静，房里一时只剩下独孤氏洗手时带出的些微水声。
阿春有些担心的看了主人一眼。她与俞婆一样皆是独孤氏身边的旧仆，对主人的心事颇有几分了解，见独孤氏此时的模样，便知她不是累了，而是又想起了早逝的女儿。
阿春跟着独孤氏多年，在主人面前向来说得上话，本想出声宽慰，不料独孤氏先行开口了。
她声音很轻，似有喟叹：“阿菖的模样，越来越像她娘了。”
阿春小心地道：“小娘子吉人天相，不仅逢凶化吉，还拜得名师，如今长得这样好，二十七娘在天之灵可以放心了。”
独孤氏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之后，方缓缓道：“阿菖平安无事，确是万幸，然而吾女若在，还不知会如何心疼。”
阿春一时不明其意，以为独孤氏是在怜惜外孙女幼时的遭遇，正准备多夸孙荃几句引主人开怀，却突然听独孤氏问道：“我这外孙女好不好？”
阿春一愣，接着回答：“自然是好的。”
独孤氏又问：“好在哪里？”
阿春想了想，回道：“样样都好。”
独孤氏听罢，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问她：“真有这么好？”
阿春反而认真起来，答道：“怎敢拿外面的奉承话来哄您呢，小娘子自来到家中，一言一行大家都是看得见的。便是几位娘子打小眼界不凡，今日初见小娘子的面，也是对其颇为亲近。”话里指的娘子们，正是独孤氏的几位孙媳。
柳家本为衣冠士族之门，柳尚书官居高位，儿子们也都各有前程，给几个孙子择一好妻自是不难。
是以，柳家几位郎君的妻子不光是教养好，也确实都有个好家世，从小跟着家人见得多了，眼界自然高。孙荃这次上门，因着与柳家的关系，纵是表现的差强人意，只要不是过于无礼，她们看在婆家的面上也都会以礼相待。但客气与亲切，那便不是一回事了。
从上午的场面来看，几位娘子一开始对柳家这位流落在外的外孙女还只是客气有礼，但经过一上午的相处，已是不知不觉变得亲切了几分，明显生出了好感。
孙荃也确实是个容易令人产生好感的人。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颇有分寸，脾气更是温煦如春，与她交谈实是一件令人感到舒适的事。
至少在阿春看来，这位十余年一直长在外面的小娘子，并不比长安高门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女郎们差，甚至许多方面还要强上不少。是以独孤氏一问好在哪里，她一时间竟觉得对方无一处不好，最后回了句样样都好，听上去有搪塞奉承之嫌，却是她真实的想法。
阿春不明独孤氏为何有此一问，却见主人再次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方听独孤氏道：“出于其类，拔乎其萃，既是样样都好，何以年纪轻轻便沉稳谨慎至此？我只怕她先前所言的安乐顺遂是在哄人，私底下还不知道吃过多少苦。”
阿春迟疑了一下，道：“夫人少时也曾见得孙药王一面，道其德高望重，最是慈悲，现在看来更是位活神仙。小娘子入他门下学艺这些年，品貌与能为皆是不俗，观其如今的风采，便是过去曾遇坎坷，想来也不至有大碍才是。”
“……但愿如此。”
独孤氏轻轻一叹，捏着手中的一串佛珠不再说话。
室内静了片刻，又被外间传来的一阵细微脚步声打破。独孤氏自幼修习家传武学，上了年纪也依旧耳聪目明，不必抬头已经知道是俞婆回来了。
独孤氏略问了几句孙荃的情况，听俞婆一一答了，便也不再追问。俞氏是她的心腹，做事向来妥帖，给外孙女准备的地方又一早收拾好了，并不用担心对方会受委屈。
倒是俞婆，另有事情禀告。
独孤氏本来已经要歇下了，不想听了俞婆带来的一番消息，此时又来了些精神，问了句：“管氏还在长安？”
“是。”俞婆解释道：“大娘这次派她来长安，除了运送贺礼，还吩咐了其他事。似是西市那边有两起人生了不好的心思，妄图欺瞒弄鬼，结果被大娘看出了不对，特命管氏过来接手。”
至于接手的方法，还有如何处理那些利欲熏心大贪东家便宜的人，那便不好拿出来细说了。总之等俞婆知道这事，已经是管氏查完账且自行处理完毕之后了。
独孤氏听了不由失笑，对二仆道：“阿玮在家时便是个利落脾气，能今日解决的绝不拖到第二日，这管氏跟着她多年，行事作风与她越来越像了。”
阿春道：“想是大娘授意的，她打小便有主意，处理这些甚少有失手的时候。”
独孤氏点了点头，捏着手中的佛珠沉思了一会儿，突问俞婆：“阿玮去岁来信，提到准备给两个儿子娶妻，她的长子如今订亲了没有？”
“不曾，至少管娘子来长安前，大娘还不曾给两位公子订下亲事。”
俞婆顿了一下，犹豫片刻，终是又道：“不过听阿管所言，大娘先前相中了吴郡陆氏的淑女，近期正要安排人上门提亲……”
说到这里，她小心的觑着独孤氏的脸色，问了一句：“十三娘归家的事，要不要使人送信告诉大娘一声？”
独孤氏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道：“她们表姊妹自来亲厚，如今阿谧的女儿找回来了，无论如何不该瞒着她。”
“那当年那桩婚约……”
俞婆问的小心，却没想到独孤氏并不觉得此事为难，她的眉头甚至只是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她道：“造化弄人，许是天意。阿菖失踪了这些年，唐家那个孩子也被耽误了这些年。我虽早与阿玮提过此事，她也应了，但近些年一直不见她有这方面的打算，如今好不容易要为长子迎娶新妇，这时候便不要横生枝节了。”
“夫人的意思是？”
“阿菖的事，先不令人通知大娘，且让她忙完与陆家的婚事……此事须怪不得谁，不论后续如何，总不至伤了情分。”
俞婆心知也只能如此，又问：“十三娘还不知道此事，是否需要告知于她？”
“不急。”
独孤氏慢慢道：“阿菖才刚回来，她虽不记得从前，但此事到底与她有关，便是不在意，这个节骨眼上她的位置也尴尬呢。等唐门那边新妇进门，再徐徐与她解释。”
独孤氏一片拳拳爱护之心，生怕外孙女受到一丁点委屈，却不知道外孙的想法与她的考虑完全不在一条线上，离开柳家的当晚，便将婚约一事尽数告诉了妹妹。
而孙荃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尴尬没有，委屈更是谈不上。
她只是一瞬间与当年刚刚得知自己被订婚的东方宇轩同步了心情。
震惊。
还有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惊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