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兄弟 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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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声音落下，一个人影自亭外的假山造景后出现，沿着一侧的石阶走了上来，月光下衬得人有些朦胧。
是唐无寻。
来的人是亲哥，唐无乐面上也没有变得和气多少，他早就察觉到来人是谁，不然那颗石子就不会只是冲着竹子去了。
瞧着弟弟不太高兴的样子，唐无寻有些纳罕是谁又惹到了这个小霸王……等等，你瞪我做什么，难道是我？
不等唐无寻脸上冒出第二个问号，唐无乐已经开门见山的问道：“铁剑门那个小娘子今日是不是约你出去了？你去了？”
唐无寻颇感意外，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被弟弟盯上了，连邀他赴宴的人其实是铁剑门林家的小娘子，而非对方兄长这一点都知道。
不过今日他出门时很多人都看见了，唐无寻也没打算隐瞒，特别坦然的承认了。
“那你是准备娶她了？”唐无乐面色不变的问道。
这话问的唐无寻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只是赴了趟约而已，怎么就跟这事扯上关系了。
唐无乐倒没卖关子，直言道：“家里打算给你说亲。”
唐无寻有些不以为然，“这半年来爹娘时不时便要催我一回，你还没习惯？”
“这次是认真的。”
唐无乐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神色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前几日老太太问起了你的亲事，爹娘似已有了人选。”
“难道是林五娘？”唐无寻这次是真的有点惊到了。
铁剑门发迹于关中，在江湖上有些名望，立派至今也有百年了。
林五娘是铁剑门门主的小女儿，正是二八年华，这次跟着家里兄长和同门师兄弟来蜀中游历，对唐无寻颇有好感。
小娘子在父母兄长宠爱下长大，行事比较大胆，但考虑到贸然约一个非亲非故的成年男子出来见面到底不妥，也担心对方不应，便央求同行的兄长以铁剑门的名义给唐无寻送了帖子。
少女怀春藏不住，唐无寻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青涩少年，几面下来早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思。只可惜他对林五娘无意，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邀约倒是看在家里与铁剑门先辈有些交情的份上去了，但宴上他有尽力避开，连话都不曾与对方说上几句。
便是家里想给他说亲，也没道理会是林五娘。
“自然不是。”
唐无乐面色古怪的看了兄长一眼，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但如果你坚持的话，爹娘应该也会同意的。”
唐无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与林家女儿之间清清白白，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唐无乐道：“闲话倒是没有，只不过大哥若真的有想法，还是早些与爹娘说明白了。”
唐无寻没有接话，只问道：“爹娘属意的人出自何门？”
唐无乐看了他一眼，方道：“是阿婆娘家的一位小娘子。只待改日问过阿翁和老太太，若他们都没有异议，就着手与陆家商议婚事。”
“家里已经与陆家透过话了？”唐无寻有些愕然。
兄弟二人已经过世的祖母陆氏出身吴郡名门，两家有亲不假，但大家族之间议亲往往不会这么仓促，除非早已达成共识。
“不曾。”
唐无乐的回答令唐无寻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提起了心，“虽还不曾将话挑明，但两家确有这个意向。那位陆二娘品貌过人，早年曾在长歌门求学，不仅文采斐然，剑法也很出众。阿娘颇喜欢她。”
夜风拂过，林间竹叶簌簌作响。
唐无寻负手立于亭下，一半身子陷在灯影里。哪怕周遭光线昏暗令人看不真切，唐无乐也仍能注意到对方皱起的眉头，和此时不太美妙的心情。
过去这段日子，唐无乐一直有将兄长对婚事的抗拒看在眼里，却没想到会令对方为难成这样。
本来唐门子弟成亲有早有晚，以唐无寻如今弱冠之龄，若真的无心考虑这些，总还能再推脱几年。
然而不知是不是唐傲侠发现了长子在某方面有些不对劲的苗头，竟一改往日顺其自然的态度，决定尽早让儿子成家。
唐无乐不太会安慰人，虽然他也没觉得兄长有什么需要被人安慰的地方。
在他看来，婚姻嫁娶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唐傲侠与崔氏又不是那等会苛待亲子的长者，故意给儿子娶个貌若无盐的母夜叉回来。
甚至态度还颇为开明，想着若是儿子有中意的女郎，只要对方来历清白，不拘门第与身份，他们都会尽力让儿子如愿——是以过去两年来催的并不很紧，见长子暂时无心考虑这些事，提过一两次也便罢了。
直到最近半年，唐傲侠与崔氏的态度才开始强硬起来，打算压着儿子成婚。
知道点内部消息的唐无乐表示，这得怪他大哥自己太不小心，明明在自家人面前那么正经，谁知道去了外面……还被爹娘发现了苗头，以唐傲侠的为人自然会看不惯，连一向偏疼儿子的崔氏也说不出放任的话来。
见唐无寻站在那半晌不发一言，心情似乎真的很差的样子，唐无乐奇道：“大哥难道还想一辈子不成亲？”
“麻烦。”
唐无寻给出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向唐无乐打听爹娘的具体态度，想做好万全的准备，再想办法打消家里与陆家联姻的念头。
唐无乐想了大概不到一秒直接表示这次很难，“大哥年纪居长，以前还罢了，这次爹娘是铁了心要促成你的婚事。若无正当理由，很难让长辈们改变主意。”
正当理由？
为人处世向来不乏气魄与手段的大公子这次罕见的感到了为难——不管他有什么正当理由，一旦搬到唐傲侠与崔氏面前都会变得不那么具有说服力。
醉心武学？唐门那么多武功大成的前辈比他成亲早的一大堆，也不见影响练武。
钻研暗器？大长老唐怀义在他这个年纪成婚，夫妻感情极好，也没耽误人家在婚后第二年为门中研制出了暴雨梨花针这样威力极大的独门暗器。
没有意中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没有意中人跟成不成亲有什么关系。
而且按唐无寻真实的想法，他不想成亲的理由其实也不是那么正当。
若是唐傲侠与崔氏坚决不肯改变主意，他身为人子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除非离家暂避一时……但他又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家。
见兄长杵在那脸色阴晴不定，唐无乐想了想，难得犹豫了一下，方问道：“你没把那件事告诉阿娘？”
唐无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弟弟说的是哪件事，不由摇头道：“事情还没有定论，万一弄错了，岂不是让阿娘空欢喜一场。”
“但人若是真的，阿娘便不会再急着给你订亲了。”
唐无乐坐在灯影照不见的角落，面朝山岩下方波光粼粼的湖泊，声音显得很平静，“过去了这么久，长安那边也该有结果了，再加上之前东海那边传回的消息，至少有七成的可能是真的。”
“但还有三成的可能是我们搞错了。”唐无寻说道。
唐无乐有些意外的看了兄长一眼，眉头不自觉皱起。半晌之后，出声问道：“大哥似乎不希望是她？”
唐无寻本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乍然之下听到弟弟这么问，又察觉出对方语气有异，立刻猜出对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不由解释道：“若真是阿菖，她能平安自然很好。只不过到时候阿娘那里……我可有麻烦了。”
麻烦？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这一刻，唐无乐心底突然不受控制的冒出了许多奇怪的情绪，但他不肯细思，嘴上还要笑话他哥：“那不如赶紧把陆二娶进门，到时候木已成舟便什么都不用怕了。”
唐无寻瞪了弟弟一眼，说道：“你还有心情在这拿我消遣，我若成亲，下一个便轮到你了。”
唐无乐面上满不在乎的挑了挑眉，没理会亲哥的说辞，只是自顾自的道：“比起陆家女儿，我还以为你会更希望那小……女子就是当年失踪的长孙十三。你们当年不是挺合得来的，那会儿怎么不见你嫌她麻烦！”
被这番话勾起了些许回忆的唐无寻笑了一下，旋即又化为了无奈，声音带着些严肃的意味对唐无乐道：“你才是，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与小时候一样胡闹。就因一时之气将一个女儿家关在那种地方，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唐无乐半点不心虚的道：“大哥关心早了，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丫头不一定是长孙宜吗？”
“那也不能对人家姑娘这样！”唐无寻毫不客气的道：“当年那件事是个误会，家里早已问清楚了，你却还偷偷把人绑了来，甚至关进了后山重地，若是被爹知道了必不饶你！”
言罢，估计唐无寻自己也反应过来，些许不痛不痒的家规对弟弟似乎没什么威慑力，又不由放缓了声音，换了个角度试图跟弟弟讲道理。
“纵她不是阿菖，也是孙药王的徒弟。你既已探得这女子过往的行踪，便该知道她背后牵扯的势力颇多，若是突然失踪岂会无人寻找？
“再者，孙药王百年来悬壶济世，不知救过多少人的性命，便是老太太也对其敬重有加。他的徒儿在唐门的家门口不见了，我唐门难道会坐视不理？
“若是最终查到你的身上，纵是家里肯在外人面前替你遮掩，到时候大门一关，长辈那里也少不了你一顿罚。”
唐无乐被说的有些恼火，却不是冲着唐无寻去的，“我没打算将她如何，只是吓唬吓唬就把人原样送回去，谁知道门中会遭了贼，还牵连到了她……”
说到这里，唐无乐已经痊愈的肩膀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刻他眼前浮现出的，是当日洞穴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树林中两个猎户口中令人反胃的污言秽语，还有渝州城客栈里那张在睡梦中都掩不住疲惫的脸……
每次想到这些，唐无乐都恨不得将那个敢来唐门闹事的贼碎尸万段！
看着弟弟咬牙切齿的模样，唐无寻也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话说江湖上有个轻功绝顶的大盗，本名不详，别人都叫他柳公子。
这人喜欢偷东西，也喜欢找刺激。他有一个不同于寻常贼偷的可怕爱好，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悄悄潜入这世上每一个守卫森严的地方，在拿到自己感兴趣的宝物之后，便把其他同样珍贵的东西统统毁掉，完事后还会在原地留下一把公子扇证明自己来过。
那天潜入唐门的人正是他。不仅盗走了四长老唐怀信之子唐傲骨新制的璨银落凤弩，还一把火引燃了小密坊里的火-器，使唐门存放其中的无数精密暗器毁于一旦。
——至于为什么知道被盗走的是何物，因为就在几个月前有游历在外的弟子传信回来，道是在西南边陲某处有名的地下黑市上，发现了一件疑似是唐门所制的弩-机，两下一对比，正是本该在那场大火中一并遭到焚毁的璨银落凤弩。
经此一事，柳公子在唐门暗杀名单上的位置又稳了不少，保守估计十年之内无人可以取代——如果他能活那么久的话。
那一日，唐无寻本陪着族中叔父出门接应客人去了，许多事是后来才知道的，包括弟弟冲进后山火海救人的事。
因为当时不在现场，所以唐无寻对许多细节都不太了解，只从堂妹书雁事后的寥寥几句话里知道了个大概。
那日唐无乐面上镇定，实则却像是疯了一样，发现洞内没人，竟想顺着水道去找。可是彼时那处山洞早已坍塌大半，水下入口都被乱石堵死了。
当唐书雁带人赶到时，发现唐无乐不顾洞穴塌陷之险竟还想深入寻人，无奈之下只能强行将人拉走。若非如此，唐无乐恐怕就不止肩膀受伤这么简单了。
鉴于这件事是从堂妹那里知道的，真实性可以保证，亦有不少当时在场的人可以证明，这让唐无寻相信了弟弟无意伤人的说辞，而非觉得对方在狡辩——不然当日根本不必冒险救人，直接来个死无对证岂不是更省心。
只不过……
唐无寻看着弟弟，面上透出些无奈之色，“你以前便与阿菖不对付，若这回那名女子真的是她，你们两个也算有缘了。”
而且是孽缘。
唐无乐听出了兄长话中的揶揄之意，本想反驳几句，但转念一想对方刚才没说完的话，又顿时没了斗嘴的心情。
“她再如何，也与我无关。倒是大哥，若她真是长孙宜，你打算怎么办？”
唐无寻叹了口气，语气里隐含了几分认真，“刚才不是说了吗，若真的是她，我便有大麻烦了。”
唐无乐道：“你若真的不想娶妻，陆氏女与长孙宜又有何区别。这叫什么麻烦？”
他十分不明白对方为何这般唉声叹气，他这位大哥过去两年来不知道拒了多少次婚，纵是这回唐傲侠与崔氏态度强硬，他也不觉得他哥会乖乖就范。
唐无寻看了弟弟一眼，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爹娘总催着我成亲，可我实在无心于此。然而躲得了这次，还会有下次，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所以你打算听从家里安排？”唐无乐若有所思的道：“是陆氏女，还是长孙宜？”
唐无寻没有在意弟弟言语间已将那位孙姑娘默认为故人这一点，他笑了一下，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与陆家订婚可算不得麻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台的边缘逆着月光回头看向弟弟，片刻之后，轻声道：“你知道的，若是别人，我总有机会推脱。唯有阿菖，我拒绝不了。”
夜晚的风渐渐平息，灯影不再晃动，树叶不再作响，连湖面上的月亮都清晰的仿佛还在天上。
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唐无乐打量着兄长认真的神色，良久之后，他的心也终于如尘埃落定般的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