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预感 ...

  •   孙荃没有留意阿苗的神情。

      她将东西放回箱中自去洗漱,尔后却并不急着歇息,而是在灯下整理起前几日未能写完的功课。结果写着写着,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眼前浮现出的一幕幕尽是白日墓园中所见的情景,还有元适曾提到的家仇。

      终于,她停下了笔,改问阿苗当年那件事的经过。

      虽然昨日元适已经讲了个大概,但许多地方都是避重就轻,似乎有意不让她掺和进去,眼下元适不在,不知道能不能从阿苗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阿苗从小伴着柳谧长大,今年正好满四十岁,对前代主人之事知之甚详,包括那一年柳谧跟丈夫携儿女出行,她亦始终陪伴在侧。
      直到后来一行人遭遇刺杀,她被刺客所伤,醒来后面对的便是主人双双惨死、两位小主人一伤一失的噩耗。

      昨日在天都镇时因顾及兄妹两个刚刚相认,阿苗便没怎么插话,任由元适为妹妹解释当年那一桩旧事。
      此时听孙荃再次问起,阿苗不觉有异。此为父母血仇,孙荃为人子女无法释怀并不奇怪,便是阿苗自己,哪怕时隔多年,但只要一提到某些人事她依然会恨得咬牙切齿。

      “那一年暮春,阿郎与娘子带着十二郎、十三娘去了蜀中唐门做客,入秋时回返。当日行至城外,因天色将晚赶不及进城,便宿于附近客店之中,不想当夜遭了贼人暗算……”

      孙荃听得眉心一跳,还有些惊讶,问阿苗:“家里与唐门有交情?”

      “是娘子这边的……”
      阿苗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娘子有位表姐,是尚书公那一辈的十四娘所出之女,幼时曾被养在老夫人膝下,与娘子一向交好。后来她远嫁蜀中,虽是多年不见,但期间与娘子一直有书信往来。那一年正是因她之邀,阿郎才陪着娘子去了唐门。”
      说着,又不免详细的解释了一通谁是谁,孙荃这才慢慢转过弯来。

      阿苗话里提到的十四娘是指她外祖父柳尚书的幼妹,而这位姑婆有一个女儿,幼时被养在柳尚书兄妹两个的母亲、也就是这位表姨母的外祖母膝下,与柳谧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对方嫁人了,丈夫是唐门的人。

      因为某段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孙荃并不太想深究母亲一方还有什么亲戚,反正那位姨母远居蜀中,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见到。

      于是她继续问道:“那一日父亲遭遇暗算,身边的内鬼是怎么回事?”

      阿苗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时,语间尽是痛恨与厌恶,“是彭氏!她同我一样跟着娘子足有二十年了,娘子待她不薄,她却忘恩负义!阿郎行事自来谨慎,可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彭氏该死,竟利用阿郎对娘子的信任偷偷给酒中下了毒,可怜娘子她——”

      阿苗气到极点,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长孙绚过去化名张靖浪迹江湖,与仇家多有厮杀,戒心甚重。不论吃的,用的,还是遇到的人,他皆不曾放下防备。

      然而,彼时武家一系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近十年,长孙绚撤去易容恢复本来面目后又从未在人前露出破绽,加之当日已进入了长安地界,不免有些松懈。直到刺客来袭,潜伏在他体内的毒终于开始扩散,这才意识到对方早有预谋,可惜为时已晚……

      “那壶毒酒被销毁了,虽不知道是什么毒,但后来听郎君他们说过,阿郎过去闯荡江湖多年,若是寻常毒物,他不至于毫无所觉。只可惜彭氏当日亦遭来人杀害,查不到是谁指使。”

      彭氏与阿苗皆是从小陪着主人一起长大,后又跟着柳谧来到长孙家。

      柳谧待人宽和,从来不曾苛刻仆下,几乎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当年彭氏出卖主人的动机。背主乃是重罪,难道不怕连累家人?

      孙荃蹙起的眉心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她听阿苗陈述当年之事,总觉得整件事里很多地方透着古怪。

      “武家人是如何知道父亲身份的?”为何时隔十年突然上门,彭氏又为何要帮助刺客。

      还有当年她被掳走的事,凶手明明冲着灭口而来,为何独独将她掳走而非直接杀害,她后来被卖到商船上又是何人所为?

      这些明显的疑点,孙荃能想到,长孙家的人自然也能想到。不是没有人追查过,而是多年来始终没什么发现。

      长孙家与武家之间早已仇深似海,武家内部憎恨长孙绚的人不在少数。当日前来偷袭的刺客已无活口,除了彭氏之外再没有发现其他内鬼。

      因确系武家人行凶,长孙家曾派族人循着线索探查武氏残部的下落,经过多方的追查,最后也只知道似乎是武家一部分人自作主张。结果来的人不仅尽数折在了长安,还引起了当今天子的不满,更连累余下的武家人重又被皇室暗影盯上。

      也是从那以后,武家残部藏得更深,江湖上再听不到关于他们的一丁点消息。

      阿苗先时作为柳谧的亲信,多年来亦为元适所信任。她知道的事情虽不少,但对于这些至今没能解决的疑点,并不比孙荃了解的更多。

      孙荃想了想,发现目前的突破口竟在她自己身上。
      她当年已是知事的年纪,若非遇上船难受了重伤,定能记起自己当日被掳走后发生了什么,或许还能发现别的线索……只可惜,连师父都说她的记忆很大可能找不回来了,那重新记起来的可能性便是真的微乎其微。

      “十三娘莫要烦恼,当年的贼人已经尽数伏诛,剩下的那些不过是过街老鼠,他们不敢再来。”

      阿苗的话倒不全是安慰之言。
      她自小陪伴柳谧长大,亦是识文断字。那些年长安不太平,她见惯了许多人家的起起落落,加上跟在主人身边听得多了,见得多了,对于一些事情自有基本的判断。

      当今天子宠爱武惠妃,自王皇后被废后,近些年惠妃在宫中之势位比皇后。但不论如何宠爱,受到帝王恩泽的始终只有惠妃近枝的兄弟子侄,而非整个武氏。

      当年为则天皇帝效命的武家人有两支,一支在朝堂,一支在江湖。但不论是哪一支,都与当今天子不怎么对付。尤其是由则天皇帝义子武长秦与族侄武征王带领的江湖力量,在武曌死后有一部分人投靠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

      在彼时尚未继位的天子看来,这支由祖母留下、后又投靠了姑姑的力量,像是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暗处刺来的刀,留着始终是个威胁。是以他后来能够宠爱武惠妃,能够爱屋及乌赐予惠妃家人荣华富贵,却绝不会允许那些已经败走远方的武家人再回来长安。

      惠妃聪颖,十分懂得揣摩天子心意。十四年前那桩由武家人惹下的惨案发生后,不等天子有所行动,她已当机立断传信家人。

      虽然武妃一系与其族叔武征王一系已经隔得远了,天子也不曾因他们同是武氏而迁怒,但武妃还是叮嘱家人誓与那些人划清界限,纵是有人找上门也不许接见,更不许私下传递消息。同时对于朝中那些曾遭武氏迫害的人家,纵是不来往,也绝不故意找麻烦。

      不管武惠妃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但只要天子仍厌恶武家余部一日,这些武家人便翻不了身,若是再惹出事来,到时候必会被群起而攻之。

      听了阿苗的分析,孙荃……并没有被安慰到。

      每次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往往都会有什么事发生,只可惜眼下没有更多的线索,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再多的准备都不一定够用。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孙荃在案前支着头,脸上难得出现了懊恼的小情绪。

      阿苗忍不住一笑,试图转移小主人的注意力,“明日要去拜见老夫人,娘子给十三娘备了些衣裳。”

      孙荃有些惊讶,“这么快?”昨日回家她有带换洗的衣物,但架不住嫂嫂李氏热心,仍是拉着她量了尺寸。

      孙荃拿过一件在身上比了比,发现正合身,又听阿苗道:“新衣裳还没得,这几套是拿外面铺子里的成衣改的。娘子担心这几日要出门访亲,怕到时候来不及,只能先委屈十三娘几日……”

      孙荃默默扫了一眼这些衣裙上精致的花纹与剪裁,绣娘的手艺很好,几乎看不出改动的痕迹,配饰也都是时兴的花样,像是东市织云堂的手艺……如果这都叫委屈,那新衣裳是要比着婚服做吗?

      “十三娘喜欢这件?明日一早——”

      不等阿苗说完,孙荃已经眼疾手快的放下了手中那条桃花色的裙子。

      阿苗从善如流的挑出了另一件,问道:“这件如何,正适合你们这样年纪的小娘子……”

      那是一件色彩明艳的石榴裙,不管着色还是样式都很受时下女子的欢迎。

      可惜仍被孙荃拒绝了。

      最后她换了一件不那么艳丽的衣裳,在终于说服阿苗不必派人守夜后,这才熄灯歇息。

      ——————————————————————————————————
      月上中天,唐门驻地越往里走越显安静,暗处的守卫也越森严。

      唐家内堡依山而建,多有建筑物立于霭霭停云处。除了中央高耸入云的主楼与四堂外,另有不少亭台楼阁坐落于高低起伏的树林山水间。

      唐无乐正独自一人坐在内堡某处的高台上。

      对月独坐,往往孤寂。

      可是放在唐无乐身上一般不会出现这个情况,因为他最擅长给自己找乐子。

      只不过他现在很烦,还有点躁。

      咔嚓!

      只听一声响动,亭外一棵竹子突然裂开了,凶器是原本被唐无乐攥在手里的那颗石子。

      他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语气不善的道:“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