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墓园 ...

  •   天刚放亮,孙荃跟着元适来到了长孙家位于郊外的墓园。

      长孙氏祖居洛阳一带,但自前朝开始,近几代有不少族人葬在了长安附近,长孙绚与柳谧亦葬于此处。

      夫妻二人的祭日是在秋末,如今入冬多时,却是错过了。

      长孙家历经几朝,繁衍至今族人众多。墓园驻有守墓人,各家后人也时有祭扫,园中各处并不见破败。

      此时已经入冬,距离长孙家上一次大规模祭祖已经过去了许久。在这片染着风霜的墓林中,只有一处墓群显得格外不同些,墓前整整齐齐的摆着祭品,周边的枯叶也被及时清理,痕迹很新,一看便是近期有人祭拜。

      “那里葬着九叔公一家。”
      元适本在与仆下交代事情,此时注意到孙荃的目光,不由解释道:“该是忘情来过了,她前些日子正来了长安祭祖,这会儿已经回去了边关。若是再早几日,你们许能见上一面。”

      昨日兄妹刚刚相认,今日一大早又前来墓园祭拜双亲,孙荃对长孙家的人不甚了解,元适也没有机会同妹妹细说。

      “她是九叔公仅存于世的后人,幼时流落在外,月前才终于回到了族中。”

      望着不远处那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坟茔,孙荃轻声问道:“是因为武氏?”

      元适点头,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九叔公本有四子一女,后来两子亡于流放途中,一子于曾祖平反之日命丧武家人之手。余下幼子早年离散在外,一度不知下落……而那位姑母,被武、解两家人找到,众目睽睽之下为拒二贼折辱,当场自尽,九叔公亦含恨而终。”

      元适望着不远处的墓群,那里葬着九叔公一家祖孙四代,三十余口人超过半数死于非命,余下的人里也少有寿终正寝者,直系血脉如今更是仅剩一人。

      而像这样的情况,在长孙家那段血腥岁月里并不少见,那一笔笔血债至今都不曾被后人忘却。

      “十余年前,族中曾寻到了那位叔父的踪迹,却不想去晚一步,赶到之时对方已经遇害。父亲他们虽为这位叔父报了仇,却始终找不到叔父膝下遗孤的下落。

      “直到今岁,雁门关守将薛将军托人打听其麾下一员女将的来历,几经辗转,方知对方正是那位叔父流落在外的女儿。”

      孙荃下意识道:“这女孩便是忘情?”

      “她本名燕眉,姓随了养父。后来入了军中虽易名为‘忘情’,却是个勇毅果敢,有情有义的人物。”
      元适话中毫不掩饰对这位族妹的欣赏之意,还不忘提醒妹妹道:“她与咱们同辈,年纪还虚长你两岁,以后见了面该唤一声阿姐才是。”

      孙荃心里有了数,点头应下,却见元适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似是欲言又止。

      “兄长?”

      “没什么……”

      元适看着妹妹,对方仍如昨日初见时那般沉静温和,与人交谈从不显咄咄逼人之态,看似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但观其行事并不唯唯诺诺,言谈之间很有主见。

      这一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元适心中微叹,终是又改了主意。

      妹妹才刚找回来,纵是他已经决定了要以对方心意为先,有些事说出来只怕也会令其为难。

      再等等……

      还不是时候。

      *
      日光渐升,林间雾气稍散。

      元适安排好了诸事,只留一二亲信在侧,带着孙荃往墓园深处而去。

      一路行来,孙荃见到了伯父长孙延的墓,对方故去几十年,刻碑看着有些年头了,并三年前故去的叔父长孙顼,而今三兄弟已是尽数离世。

      长孙绚与柳谧同日遇害,死后夫妻合葬一处。彼时元适年纪尚小,又重伤未愈,一应葬仪皆由族中代为操持。每逢祭日、清明,元适都会来此祭拜双亲,今日却是第一次带着妹妹过来。

      许是血缘天性,又许是受墓园气氛影响,孙荃祭拜双亲坟冢之时,心中竟渐渐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从阿苗等人的只言片语中得以窥见,她幼时也曾承欢膝下,不想如今前尘尽忘,竟连双亲的音容都不曾留下半分印象。

      她听阿苗情绪激动时所言,母亲柳谧曾亲见她被贼人掳走,至死不知她被带去了何处。父亲长孙绚遭围杀而死,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看向了被他护于后方的妻儿……这一眼,却是死不瞑目。

      想到此处,孙荃的心情不免带上了几分沉重,沉默着祭拜过双亲,直到离开墓园回了长安城,情绪才稍稍有所平复。

      彼时天色已经不早,城中又临宵禁。

      回去长孙宅的路上,孙荃因心里存了事,面上显得颇为沉默,而元适似也有些心事的模样,一路行来兄妹二人的话都少了许多。回到家中被李氏看见了,差点以为兄妹二人遇到了什么事。

      直到元适表示无事,李氏这才放下心来,提起白日里长孙家一位同在长安的族兄曾遣人到访,外祖柳家也有人上门。

      前者派的亲信,后者却是有长辈亲自上门。

      “小舅舅?他何时回来的?”元适听到柳家来的是这位经常跑得不见人影的舅舅,面上颇为惊讶。

      李氏道:“该是有些日子了。他这次上门是外祖母的意思,老人家早上接到消息放心不下,特让阿舅过来看看。只是天色晚了,他不好多留,先回去了。”
      言罢,又将柳老夫人明日想见外孙女的意愿传达了一遍,问元适的意思。

      元适主意很正,外祖家不比旁人,本就是极近的亲戚,且比起长孙自家近枝族人里多是平辈、后辈,柳家这边的长辈更多,于情于理都该早早上门拜见。

      昨日兄妹二人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城中各坊之间皆有宵禁,长孙宅不与其他族人、亲友相邻,入夜后自然无法四下走动。今日一大早又要祭拜双亲,来不及拜见其他长辈,元适便先令心腹去往各家相告兄妹团聚之事,准备过两日再带妹妹上门。

      眼下既是亲外婆的意思,元适自无不可,只是他担心孙荃会不适应……且今日一通奔波,也不知道有没有累到。

      孙荃倒没觉得为难。早在昨日元适便与她提过外祖家的情况,虽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亲戚不免有些头疼,但远枝族人还罢了,像外祖父家这样的关系却是避不了的,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至于要不要歇两日再登门……今日这点路程还累不到人,既是长辈在家相候,总不好让对方多等的。

      见妹妹答应的干脆,脸上不见勉强之色,元适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李氏看了丈夫一眼,没说什么,只催着兄妹俩更衣洗手,又命人摆饭。

      以往元适拜祭双亲之前总要斋戒几日,过后也往往有数日不食荤腥。他自己如此,倒不强求身边人也跟他一样,只不过李氏体贴丈夫,总要陪他一起。

      今日情况特殊,因是孙荃主动提及想要祭拜双亲,元适也有意早些祭告父母关于妹妹平安归来的事,便舍了那些讲究直接去了墓园,只不过餐食上依旧吃素,孙荃也一样。

      李氏知道元适的习惯,安排饭食的时候格外注意。案上大多都是素食,唯有她自己面前还能见到点荤腥,另还有一盅元适早上离家前特意嘱咐厨下炖的补汤。既是丈夫好意,李氏便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推辞。

      在孙荃回来前,长孙宅的主人家只有元适夫妻二人,如今加上孙荃也不过只有三个人。与时下许多人家相比,长孙家的餐案之上不免显得冷清,但相对的规矩也松了许多。

      虽是素食,但味道很好,孙荃吃了还算舒心的一餐,饭后被李氏拉着回房说话,元适则去了书房,似是有事要办。

      孙荃眼下在长孙宅的住处,据说是她幼时的居所,因彼时年幼,距离双亲的屋子很近。如今那里是元适夫妻在住,她觉得自己再住回这里有些不妥,但因是兄嫂一手安排,便没有急着拒绝。

      李氏对孙荃的印象本来便不坏,虽没想到两人还有这等缘分,但接受之后,心里到底是高兴居多。她知道丈夫多年的心结所在,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妹妹,也是了却一桩心事。

      孙荃与嫂嫂闲聊一阵,见天色不早便主动告辞,回来后发现房中多了两口不大不小的箱子。

      箱中之物颇杂,有装着缨络、手镯等物的木匣,有系着彩绳的小鼓,香囊,琉璃珠,木雕马……
      观之不一而足,童趣尽显。

      之前自请前来照顾小主人的阿苗在旁解释道:“这是十三娘以前的东西,这些年都收在郎君那里。”

      饭前孙荃曾回来过,彼时房中并没有这些东西,想来是趁着她在嫂嫂李氏那里时,元适特地命人送来的。

      孙荃从箱中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后里面还夹着几页纸,上面的字迹颇大,一看便知是幼童习字所留。阿苗瞧了一眼,顿觉熟悉,不由笑道:“这是你幼时开蒙所写,事后嫌丑不让人留,但娘子还是命人收了起来。”
      这声娘子,指的乃是孙荃之母。

      孙荃一时静默,凝视纸上的墨迹片刻,将其原样放了回去。
      她又从箱中取出一只竹片拼成的摆件,观之似有走兽之形,但整体怪模怪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将其翻转过来,在摆件的一侧看见了一个“菖”字,又在对称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图案。她仔细辨认了一番,看着像是半截人脸拼起来的,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

      孙荃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但因为摆件上刻的实在有些模糊,刻痕又过于……豪放,一时之间竟没什么头绪。

      一旁的阿苗见到孙荃手中之物,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