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之王》决木

20、第二十章 该死的另有

　　长微微微蹙眉。
　　所以她的意思，是她的祈祷感动了神灵，带走了沙万宜？
　　修行日久，便很少再能信这些神神鬼鬼。举凡真有神灵，那也不过是飞身渡劫的前辈。
　　这不要紧。
　　小孩儿大概是被哪个邪修蛊惑，不过底子不差，只要稍作修剪，便可继续生长。
　　“你从哪里晓得的这位……掌管文字的神灵？”

　　女生不答，眼光却不自觉飘移。
　　长照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很快了然，“灵网？”自从通了网络，寻常人也可足不出户知天下事，可惜方便之余，却也难免藏污纳垢。
　　技术的进步总是双刃剑。

　　女生瞬间绷紧了身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否认，却又最终没说出什么话。
　　长照指尖灵光微闪，那女孩儿再想捍卫自己的灵脑已是不及。
　　光标晃动，屏幕无声亮起，显出一个界面。
　　——漫谈随笔。
　　女生顿时面如死灰。
　　“抱歉，”长微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个我们得看一下。”

　　长照点动光标。
　　那界面排版素净，甚至称得上雅致，浅墨底色，乍看同旁的论坛并无不同。首页上堆着各式各样的帖子，果然一如题名，记得些心情随笔，录下些生活琐事。
　　活跃用户倒是不多，往下翻动，多是些看来眼熟的昵称
　　再点回个人主页，便可见她先前发布的帖子。

　　——她们说，她罪不至死。
　　——摧毁的信仰不算信仰，燃烧的太阳何曾高洁。
　　——沉默的种子长出腐朽的根，本应是荒漠，罪大恶极才是该死？
　　——她说，我说，该死的另有其人。
　　发布时间正是今天。

　　长照嘶了一口冷气，摸着自己的牙，正要发表点评论。
　　长微眼疾手快地捣了她一拳，没叫她再说出什么，以免伤到这女孩小小的心。
　　而女孩已贴着墙抱膝坐了下去，一动不动。
　　长照继续下滑。
　　这几天她都在发帖，内容也大同小异。混乱而又偏激，是一团混沌的黑白，其中的痛苦挣扎却触目惊心。
　　直到其中一条，有些不同，标题很短，只得两字。
　　“神祈。”

　　内容也不长。
　　——神灵啊，我向你祈祷，带走这不洁，涤荡这污浊。
　　——信女羊彦云拜上。
　　下边附起沙万宜的名字同生辰八字。
　　发布时间正是沙万宜失踪前夜，子时三刻。

　　但这个帖子如今已不可查看，被后台标记成“违反论坛规则”，已被屏蔽为只自己可见。
　　违反规则？只怕未必。
　　不过事情到现在，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一个因老师受欺凌而心怀愤懑的学生，有意无意中接触到这套文字神灵的说法，发布了一篇充满恨意的祈文。随后，沙万宜居然真就离奇失踪。
　　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长微眸光微沉，“是要特定时间，特定格式？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孩不答，只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羊彦云，你真的相信吗？”长微轻轻叹了口气，“相信你的祈祷被那位神灵看见，然后就实现了？”
　　女孩仍是一动不动。

　　“你平时没上过灵网安全课？学校没教过你们防范邪祟？”长照还是没忍住插了话，“那些邪修最爱装成神灵先贤，甚至什么天道意志，用那套烂大街的话术和一点点障眼法，专门就骗你这样的……”
　　“你胡说！你才是骗子！那都是真的！”羊彦云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诚心祈祷了，然后她就不见了！是神灵回应了我！”
　　“小孩儿。”长照嗤笑一声，“你还讨厌谁，不妨告诉我，我也能叫他从此消失。”
　　羊彦云瞪着她，“你这是滥用灵力！”
　　长照挑眉，“唷，还晓得滥用灵力呢，选择性学习啊？”
　　羊彦云咬唇不答，却仍是燃着一双火焰似的眼，狠狠瞪着她。

　　长照还想再说几句，就被长微递过个“差不多得了”的眼神，于是便住了口，只轻轻哼了一声。
　　长微过去在羊彦云身旁坐下来，看那小孩儿又往边上挪了挪，也不恼，仍旧是温声细语，“其实你也有怀疑的，不是么？你的周老师，肯定也教过你要与人为善，对不对？”
　　羊彦云仍旧一声不吭。
　　长微自顾自道：“我也相信，这世上有神灵。”
　　羊彦云蓦地看向她。
　　长微迎着她的视线，轻轻笑了，“可什么是神灵？”

　　“茹毛饮血时，第一个钻木取火、照亮长夜的人，可以是神灵。第一个御剑乘风、斩奸除恶的人，可以是神灵。第一个转化灵能、造福大家的人，也可以是神灵。”
　　“这是我的信仰，是我心中神灵。”
　　“我心中的神灵，从不是什么引人堕落的存在，而是大家对至真至善的追求和想象。她当是火炬，照亮夜色，是为有不平而鸣，是知我道行我路，也当是你的周老师教给你的善良，对是非曲直的明辨。”
　　羊彦云怔怔听着，眸中闪烁的火苗渐被迷雾淹没。
　　“但她没有，”长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或许是还没来得及，教你用正确的方式……去反抗。”

　　“可什么才是正确的？”闻言，女孩眼中的火苗又烧了起来，“难道就是不管不问，眼看着坏人越过越好？”
　　长微瞧着她，不答反问，“沙万宜失踪，你真的开心吗？”
　　“当然！”
　　“是当然，还是应该？”长微温和地向她笑笑，“先别急着反驳，也不用答我，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去想。这是你要给自己的答案。”

　　羊彦云怔怔看着她。眼中那团火忽闪忽闪，却终于在她温和的注视下，沉默无声地点了点头。
　　长微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乱发，仍旧温和地看进她的眼睛，“那么彦云，现在还有些事要你去做。你得……得去告诉你妈妈，然后带她一起来见我们，可以么？”
　　羊彦云身子微微一颤，面色恍如死灰，却还默默点了点头，没要长微帮手，自己缓缓起身，往门口走去。

　　她那背影飘飘荡荡，仿佛却被谁抽去了魂灵，伸手按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彦云。”长微看着，忽又开口叫她，“或许我也给不出你想要的正确办法，只是在做决定之前，你有没有试着……告诉你的家人，或者朋友？”
　　羊彦云整个人定住一瞬，继而缓缓转过身。
　　她瞧着她。
　　“我……”女孩声音发哑，“我真的可以告诉我妈么？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长微看着她，“假如是周老师做了你做的事，你会觉得她可怕么？”
　　女孩摇了摇头。
　　“那你妈妈又怎么会怕你呢？你声音稍大一点，她都要担心。”长微的声音很轻，不由得也想起了崔山水，心里多添了一点甜意。
　　她也有瞒着她做的事，她若晓得了，大概也不会同她计较吧？只是劝慰别人容易，说服自己却难，总是忐忑，总是如此。

　　可她语气却很坚定，“她或许会难过，会生气，但绝不会觉得你可怕。她只会心疼你独自扛了这么久。把担子分给她一点，彦云，这不丢人。”
　　羊彦云眼睫一颤，眸中水雾溢起，努力仰起头去，只重重嗯了一声，便飞快转身。
　　见她出去，长照才走上前来，拍拍长微的肩，语气中带着夸张的惊叹，“天啊长微老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你比老师适合当老师啊！”